《堇色夏花》忘雾

30、第三十章 那时的谢挽

　　昭景十八年九月十八，昭帝下旨为大衡三皇子尉堇梵赐婚，同时封为繁越王。
　　谢挽玥是为将来的王妃，伴尉堇梵左右。从此，谢家显得越发的荣耀尊贵。

　　即日，聘礼一件件送到谢家的府上，络绎不绝。府里的管家老刘已是喜笑颜开，大声招呼着宫人们把御赐的物什一箱一箱地抬进府内安置好。
　　期间谢挽玥按耐不住地过来看过，细细一箱一箱地打开查看过后偏又装作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想必嫁到皇家后这些东西已是算不上什么。自昭帝当众宣布自己为繁越王妃时，心里便满是沉甸甸的温柔与暖意，一扫先前谢沐泠给她带来的异样的不安。年少时的幻想从今起已是成了不折不扣的现实，不由生出仿佛又置身于少女时代的梦中一般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十三岁时在谢觉轶的书房外第一次见到尉堇梵。

　　那时的谢挽玥尚存年少特有的烂漫与不羁，极度的骄傲却又极度的脆弱。十三岁的她已能清楚地感受到谢觉轶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谢沐泠的到底有多么的不同。
　　但她谢挽玥，谢家嫡长女，生而身份高贵家世显赫，但这些却全然抵不过谢觉轶对谢沐泠特别的偏爱。自小她便能分辨出谢觉轶只对妹妹才会露出的温暖与宠溺，而无论她做得再好得到的也不过是谢觉轶稍带认可的眼神，无关怜爱。
　　于是在每一个人眼里，谢挽玥始终是骄傲的，高贵的，却没有人看到她易碎的眼神，不知道那些隐忍在倔强背后的脆弱。而谢沐泠则是需要被呵护着成长，因为她的母亲已然不在，而恰好谢觉轶对那个女人的爱胜过对文若的千倍。

　　谢挽玥第一次见到尉堇梵时，谢沐泠也在场。
　　但奇怪的是，尉堇梵虽早已与谢沐泠熟络至极，但却丝毫没有忽视一边的谢家大小姐。他传递给她的眼神温柔而友好，没有意料中的冷落与漠视。她和谢沐泠并排站着，尉堇梵也不曾多给谢沐泠额外的目光，犹对谢挽玥微笑。年少的谢挽玥不知为何，至此被尉堇梵所打动了。虽知尉堇梵所做的那些不过是礼节性的关照，但她却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谢觉轶偏爱谢沐泠，谢府上下众所周知；少爷谢煦桦与谢沐泠的关系最好，亦是众所周知。而第一次见面时，尉堇梵就给了她一直渴望的同等的关注，使谢挽玥兴奋不已。从此尉堇梵成了她的天地中的神。

　　但后来的后来，谢挽玥突然得知她的神也被谢沐泠给抢走了，不由怨恨丛生，亦是失意消沉。她第一次开始抱怨命运的不公，为何自己千辛万苦想得到的东西谢沐泠唾手可得，为何她一直渴望的爱始终被谢沐泠占据。除了文若，从来没有人爱她比爱谢沐泠更多一点。

　　这件婚事突然把心灰意冷的谢挽玥给砸醒了。
　　她就是忍不住得高兴。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那又怎样？有资格陪尉堇梵走下去的终究是我——谢家大小姐谢挽玥。

　　本以为这些只是留存于自己青春岁月中的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此刻一夜成真，让她可以笑得出泪来。
　　这于谢挽玥的意义不止于普通的当上王妃，甚至有机会当上皇后的荣耀，更是对她的一种变相的认可，一种可以一扫她骄傲中不为人知的自卑的夸赞。
　　谢挽玥为此由衷地快乐。

　　快乐着的谢挽玥变得格外的动人美丽。
　　廊上，谢煦桦远远地遇到谢挽玥，上前道贺。
　　谢挽玥落落笑开，眼眉中流光闪动，真心欢快地说道：“谢谢。”

　　谢煦桦着实怔了一怔。
　　他从来不知这个与自己不太亲近的姐姐原来笑起来与谢沐泠如出一辙，同有一对迷人的酒窝。
　　谢煦桦凭着本能又与她寒暄了几句，走开时尚有些恍然。
　　回想起来，他还从未看到谢挽玥这样笑过。

　　谢煦桦近几日心情甚好。
　　一来他已被调派到兵部任命，遂了他的愿。二来谢挽玥的喜事，他亦是为她高兴的，或者说为谢家高兴。
　　入了朝堂他一直关注着尉堇梵的动向，甚觉三皇子繁越王的势力日益崭露头角，他对于尉堇梵会是天家的胜利者深信不疑。如此这般，谢家与尉堇梵联姻是再好不过了。谢家需要将来的尉堇梵，而尉堇梵现下也急需谢家的支持，这个婚事对他们双方都好。

　　眼下谢府一派祥和。谢沐泠趁此机会向谢煦桦借了他的雷落，想到郊外去散散心。

　　谢沐泠从下人手里牵过雷落，用手梳理着它的毛发。
　　谢煦桦的雷落自进了谢家后性情便一点点变得温顺起来，丝毫看不出之前那匹狂躁不羁的野马的影子。
　　谢煦桦对它也很是上心，轻易不让别人碰他的宝马。如今好不容易让谢煦桦松口，谢沐泠自是开心不已。

　　谢沐泠哄了雷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翻身上了马。

　　谢沐泠骑术不是很好。
　　应该说，对于这些动态的东西，谢沐泠自小便比较抗拒。

　　谢沐泠挑了条较为僻静的小路，让雷落慢慢地踱出城去。
　　刚走出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匆匆的马蹄声。

　　跟在谢沐泠身后的谢寥往后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李枼苒到了谢沐泠的身侧后紧了紧缰绳，身下的那匹黑马顺从地立刻从方才的疾行中缓了步子，与雷落并行。
　　整个过程十分流畅而不经意，谢沐泠看了也不由为李枼苒随心自如的控制力暗暗佩服。

　　“我今日上谢府找你，刚巧听说你已经出去了。”

　　谢沐泠闻言扬了下眉，转眼笑吟吟地看向李枼苒。
　　李枼苒从未光明正大地来谢府找过她，难道他已想好与谢觉轶正面交锋了。

　　李枼苒轻咳一声，道：“我来府上找你，恐怕你父亲已经知道了。”

　　谢沐泠笑道：“现在谢府上下为了一门亲事乱作一团，他怕是没有精力再管我们的事了。”

　　李枼苒迟疑了一下，问道：“上次我给你的珠子还戴着么？”

　　谢沐泠略垂眼眸，嗯了一声。

　　李枼苒道：“……最好不要拿下来。”

　　谢沐泠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都小心地避开有关凌宇堂的话题，不想轻易揭破。

　　李枼苒一笑：“跟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轻扬马鞭，两腿一夹，那匹黑马顿时奔腾而去，尘土随之飞扬。

　　谢沐泠有些为难地在原地愣了会儿，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摸了摸雷落的鬓毛，夹紧马肚跟着飞奔出去。
　　谢沐泠从没有尝试着骑得这么快过。
　　两边的景物随风匆匆地倒退，将谢沐泠的发丝吹得微乱。

　　谢沐泠只听到耳畔呼呼的风声，唯见李枼苒一骑在前。
　　谢沐泠自学会了骑马后，大多数时间就是不温不火地在兴致来时骑着马四处悠悠地转上一圈，这常让谢煦桦看了扼腕叹息。谢沐泠这是在骑驴呢还是骑马呢。
　　这与谢沐泠做事的性子很像。不轻率不冒失，也从不越雷池一步。好似一切均在她的掌控之中，却徒生些拘泥畏缩之感。
　　而现下驾着奔腾跃动的马，做着自己不可控制的事，反是知道了原来生命也是可以如此肆意而飞扬，畅快而无忌。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李枼苒突然停下，掉转着看谢沐泠靠近。

　　谢沐泠勒紧缰绳缓了冲势渐渐停下。

　　李枼苒翻身下马，走到雷落边伸手扶着谢沐泠下来。

　　谢沐泠下了马，拍了拍手，顿被眼前之景惊艳了一把。
　　小桥流水人家，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