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斛斯扇

8、Kim

　　我在这一页的日记上写道：“我很感谢你带给了我新的生命。你对我来说，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我知道，你在我的身边，一直都在。”
　　你告诉我应该怎样捕捉这个世界上美好的瞬间，你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才是最美好的事物。你告诉要怎样更好地享受人生，你不知道没有你的人生我简直无法忍受。
　　别再说她不是你，别说了，别说了。
　　她和你一样聪明，一样敏感，一样懂事而倔强，害怕失去却不愿说出口，我看得懂她，就如同我看得懂你一样，我根本无法相信她是由程序操作运行的结果，因为她完全不像。
　　她是上天的恩赐。我必须爱她，就像我必须爱你一样。为了这个，牺牲掉什么都无所谓。

　　在那五年的时光里，我不是没有问过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我想我并不需要答案。我根本没预料到可以做出三号机器人这样完美的作品，也没有想过这么做会不会太自私太自以为是，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不这么做，我怕我会死掉。
　　那样的话，你一定在另外一个世界也不愿意见我的。
　　啊，对了，说到三号，她进行重启动之前那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心脏系统正常！”
　　她的心脏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完美制作，即使移植到一个真正的人类身上也没问题。
　　“视网膜驱动加载完毕！”
　　“关节检测合格！”
　　我坐在主控室里，监听着下面各个操作室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报告声，那些声音太杂乱了，有时根本都分辨不清，但在我的耳中却有如天籁。
　　那是她带给我的福音。
　　“模糊逻辑程序引入加载！”
　　“注意！各小组暂停！各小组暂停！”突然传来这么一句在嘈杂声音中分外突出的号令。

　　响成一片的耳机里突然静了下来，那个发出号令的组长喊完这句话后，离开了下面的操作间，跑了上来。
　　我转过身去正好看到他推门而入，我不解：“怎么了？”
　　“Kim，你来看看这个。”他面色严肃，递来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是刚才某项测试的实时参数打印，仔细看了看，我脊背一阵发凉。
　　“这是怎么回事？”我冷声道。
　　“我们投入大量人力的数字处理系统编译显然出了什么问题，那个程序编写有十几个数学家和科研者的参与，试运行你也知道，完美极了，可却和三号中央处理系统产生了某种未知冲突……你知道，那个程序想改是不可能的。”
　　我盯着那张纸上白纸黑字的数据结果，恍惚觉得它们都是一只只嗜血的怪兽。
　　“……所以？”过了半天，我才困难地问出这两个字。
　　“那很明显，要么拆掉进行内部改造，优化中央系统的构造，要么……”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显然，按照常理，我们当然要配合那个程序改造这个没生命的机器人了。
　　“如果强行驱动，”我指指纸上的数据，“照这样下去可以维持多久？”
　　他愣了一下，很快回答：“一个月左右，不计算意外机能损失。之后系统自动报废。”
　　我痛苦地闭紧双眼。片刻，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镇定心神，转过身去对他说：“继续吧。”
　　“Kim……”他傻眼了。
　　“明天照常启动。”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无比。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慢慢走下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招呼大家继续工作。
　　耳机里又重新传来那杂乱无比的报告声。
　　我想他应该没看到我不小心滴落的眼泪。

　　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保全她的生命而倾尽心力，我想过各种办法，尽管往往在提出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天，我写程序算法写到半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可还是办不到，那是个庞大的程序，它是我能做出你的理由，却是我最想割除的部分。
　　对不起，第二次，我还是救不了你。
　　我知道，她并不是个完美的作品，记忆奇怪扭曲，数学功能完全不达标，可是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一个人能够多留在我身边一点……
　　最后一页，我这么写着：“我承认，我是个甘愿饮鸩止渴的人。我希望你不会责怪我，也许命运注定我们只有错过，但至少我真的努力了。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接下来等着我的，是又一个五年，还是无边的孤独？没关系，至少，我拥有过你了，我不再害怕一个人无眠的长夜，我相信，我们从不曾分离，也不会分离。”
　　“——我爱你，阿音。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她？渐渐地，我好像真的说服了自己，她确实重生了，回到了我的世界里，又或者她从未离开过。我合上日记本，正看到琪拉的脸。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我对面的控制终端上，见我合上了本子，开口道：“我们离婚吧，K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