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与向日葵》鸢尾榛

3、回忆的沙漏

　　商槿澶最最不愿意去承认的身份，其实并不是一个残疾人，而是，一个赛车手。
　　他并不热爱赛车，最起码是，他曾以为自己，并不热爱这些。
　　在草地上成群结队踢着足球，倦了和兄弟们一起泥地里打滚，对着漂亮的女孩子吹口哨，这才是商槿澶所想拥有的童年，只是不幸的是，陪伴他成长的，永远都是沙土，引擎声，和难闻的汽油味。
　　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个人——商稳风。
　　商稳风是个资深的F1赛事爱好者，舒马赫名动天下的时候，他曾经那么执着不顾时差一场不漏的看尽了每一场比赛，大概是因为自己错失的遗憾，再有了商槿澶以后，商稳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儿子的身上延续自己并未实现的赛车梦。
　　人们总是以为自己认为好的便是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因而总自负的把想法和梦想去强加到别人身上。做父母的，更希望孩子拥有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更希望看到自己无法实现的遗憾在孩子的身上得以实现。这是莫大的悲哀，这是我们无从逃避的爱的对立面。
　　这些大道理，商稳风是并不懂的，而年轻的商槿澶，是更不会懂的。

　　对他而言，生命的构成就是枯燥乏味的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国对赛车这一职业并不是多重视，商稳风为此还专程带着他跑了趟欧洲，一遍一遍的向各个车队推荐自己的儿子是多么的优秀。
　　那时商槿澶已经十七岁了，正是欧洲很多小黑马车手一鸣惊人的年纪，可是他却除了商稳风日日夜夜对他的灌输外，没有进行过什么系统的训练和指导，因此，即便是有了商稳风信誓旦旦的承诺，也没有人愿意下血本来签约这样一个年岁已不轻的车手。两个人兜转折腾了许多地方，终于在意大利收到了个准确的回信。
　　向他们跑出橄榄枝的F车队是一个极老牌的车队，曾经垄断了极长一段时间的冠军，不过随着技术的落伍和新兴车队的崛起，曾经巅峰时期的辉煌已然逝去。他们签约的目的也很明确，现在车队的成绩一年一年在下滑，忠实的fans数也日趋减少，赛车本就是个烧钱的运作，没有了观众的支持，最终车队只能面临入不敷出退出F1的窘境。
　　而商槿澶的出现，恰恰满足了他们的需求，年纪轻学习能力强，刚刚出道既没有名气又没有身价，偏生又迫切的渴望得到签约。于是F车队的三巨头——当家boss Jacques，车队总负责人Danrtsey和技术总监Finn凑在一起开了个圆桌小会，决定把槿澶收归旗下，只是条件有些苛刻，条条框框列了有三四十页。
　　由于槿澶还未到法定年龄，所以签约是由商稳风一手操办的，可是槿澶虽然年纪轻，但却并不无知，他心里明镜一般这个合同签的到底有多不公平。一纸文书，自此买断他此后十年的自由，可自己作为当事人，却连开口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因此，当在外忙碌奔波陪了一天笑脸的商稳风回到旅馆时，槿澶冷冷的对他说了句，“你是不是想赚钱出名想疯了，给你自己的亲儿子揽下个卖身契。”
　　言毕，看都不看商稳风的脸色，重重摔上了门。

　　门外的商稳风半蹲在地上，粗糙的大掌捂着脸久久说不出话来。合约不公正，他又能怎么办。
　　此行出来，他已经是砸锅卖铁带上了全部的积蓄，耽搁了这么久，别说他一直想要把槿澶送进去的R车队，就连一些名不转经传的小球队在得知槿澶并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训练时，连门都不给他们开。
　　唯有F车队，在他们最最困难的时候肯伸出援手，肯给他们一个机会。因此，即便是再大的不公和委屈，商稳风也只能咬着牙往肚里咽了。
　　沉默好久，商稳风起身拍了两下泛黄的木门，“槿澶，我明天就走了。”
　　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回应，商稳风也不意外，他掏出一支雪莲，砸吧着抿了一口，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我那边，户口迁不过来。你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有人会来带你走，你自己，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