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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天神般的从 ...

  •   傍晚的时候,草原上下起了大雨。
      明明几秒钟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气,炽烈的阳光透过草叶间的缝隙投映到地上,蒸腾起沉闷的带着某种特殊味道的淡淡水雾。不过一眨眼,翻滚的卷云就在头顶上堆积起来,迅速铺开的阴翳遮蔽住光线,高高的、阴沉厚重的天幕仿佛随时都会一下子倾斜翻倒,豆大的雨点从上面噼里啪啦地掉落了下来。
      余烬坐在一棵锯齿草的下面,半仰着头出神地望着那一线阴沉沉的天空。
      风雨舞蹈着,踢踢踏踏地践踏着草叶,搅出动荡不定惴惴不安的混乱声音。然而最下层的叶片还是安静的,只是偶尔微晃一下,或是当上面的草叶缓慢地弯下来,弯下来,将一大股水流从叶尖倾注到它上边的时候,才会猛地一矮,余烬就略微收回目光,看那些晶莹的水珠在头顶半透明的嫩叶上滚来滚去,然后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砸在湿润的枯叶上,溅起一朵小小的美丽的水花。
      他蜷缩着双腿;头静静地靠在膝盖上,柔软的黑发散落在耳边。好像子宫里沉睡的婴儿那样安宁又温暖的姿势。他的眉眼在昏暗光线中变得柔和多了,长而直的睫毛静静栖在仿佛一直带着笑的柔润水色之上,从发丝和手臂间漏出的一小片皮肤,苍白而细腻,像极了指缝间流过的那丝淡淡月光。
      可是那雨太冷,冷得像封冻千年的冰一样,冷得好像有那么多细碎的刀片纷纷侵入肌骨一样。余烬在极细微地哆嗦着,被沾湿的衣料紧贴着皮肤,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薄唇已经发白泛青。
      余烬现在有一点后悔了。
      他开始想念那个浑身像发着烧一样温暖无比的人形暖炉。

      余烬朝僵硬的手指上哈了一口气。
      他手心里握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果子,口袋里还有好几个。它们是余烬从一颗锯齿草上面采到的。余烬没想到那种长相有些狰狞的植物居然也结果,还是如此漂亮又娇小的果实,不过他走到现在,也只看见了那一棵而已。
      余烬没有动那个果子。他不是不想吃东西,他已经饿到觉得胃里有一团冰凉的火在烧了。只是他怕有毒,而且,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把那果子弄开。
      那层看起来饱满多汁,甚至微微透明的外皮,居然硬的像钢铁一样——无论是摔是砸是戳,都没能在上面弄出一个痕迹,更不用说咬上一口了。
      更糟糕的是,他手臂上的那个伤口到现在还是没有愈合,血依然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渗出来,那条从衣服上割下,被雨水浸透紧紧裹住伤口的湿润布条,被染成了一种怪异的不红不褐的颜色。
      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缓慢流走的血,大雨渐小而天色一分分暗下去的时候,余烬觉得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和发作时那样剧烈的眩晕感不同,像是睡意一点点一点点慢慢降临,又轻又缓,不动声色。余烬感觉自己正在半梦半醒间沉沉浮浮,眼前始终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让不断被阴影吞没的图景变得更加模糊而不真切。
      余烬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他必须在夜晚来临之前找到一个更加安全的庇护所,至少也要做一些防护措施。可黑暗里面好像有一只手,又软又滑,带着冰凉的香气,不依不饶地一次次又将他拖回到安详而甜美的梦境之中。
      或许那也不是梦。只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的呆滞空白而已。
      对于一直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那比生命更加接近永恒的死亡。没有担忧也没有痛苦的苍白世界,没有谁能够真正拒绝它。
      余烬早就明白这一点。但他更明白自己决不会在这儿停下。
      所以后来他也就不再努力了。而过了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依然没有合上。少年安静地大睁着眼,在昏昏沉沉中,用力抱紧自己汲取仅剩的几分温暖。
      那黑曜石般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像是扫尽了苍白骨灰的露天坟场,像是暴风雨过后蓝得虚无的天空。

      一个庞大凝实的黑影慢慢踱出了村子。
      在明亮的月光下面,它显得异常高大健壮,每一步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肌肉拉伸收缩,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的皮毛微微起伏,碧绿竖瞳盈盈亮着,如两点幽冥火焰,森冷锋利。
      美丽威严如同神灵一般的巨兽避开村外几个防御陷阱,一个纵跃跳上仅作分隔的低矮石墙,回头望了一眼,轻轻巧巧地跳下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细竹窗栏后边,有人注视着那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举了好久的手。厚重窗帘从手背上滑下来,摇晃着,隔绝了外面染着银辉的夜色。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不久,雨就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清新潮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渐渐散开的云层中,月亮的清辉却已经透了出来。
      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余烬头重脚轻地站了起来,将那把奇怪的匕首握在手心里,拨开一片垂下来拦在前边的草叶走了出去。气温正在飞速上涨着,他终于不觉得冷了,可那种又黏又湿的、水汽蒸发时的那种闷热和凝滞,又让他觉得非常难受。
      余烬走了几十步,试着用手里的刀去戳一根较粗壮的草茎。
      刀刃很顺利地没了进去。余烬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试着转动手腕向下劈砍。刀锋划过层层叠叠的纤维和细小脉络,浅绿色的汁液从被破开的地方流了出来。
      余烬将手指伸入划出的缝隙里面微微用力,非常轻松地,随着“嘎吱嘎吱”的轻响,一大片厚而轻的表皮被缓慢扯了下来。
      那里面居然并没有太多的水分,摸上去甚至是干燥的,就像是粗麻织成的衣物一样。
      余烬把那片草皮放在地上,转头又去寻找其它的。半个钟头以后,他将一大堆长而宽的草皮拢成束,抽出其中的一片细细捆好,准备拖回去铺在落叶上面,或许再做一个小小的,并没有什么作用的屏障。
      他蹲在地上揉了揉眼睛。它又酸又涩,在不算凝重的黑暗里面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几乎连睁都睁不开了。
      余烬歇了一会儿,抓住那捆草皮准备站起来,突然听见头顶上响起了清晰的鸟类振翅的声音。
      他诧异地仰起头,模糊的视野中,月亮的银光就像流水一样从枝叶缝隙间细细地泻下来。
      一大片巨大无朋的阴影遮住了它。
      纯黑色的,覆着细密鳞片和尖刺的巨大肉翼在草原上方平平划过。
      雨的味道已经逐渐散去了。空气里浮起了人类闻不到的淡薄香气,甜美,芬芳,仿佛是猎物新鲜无比的,从血管里面潺潺流出的生命。那是即使再多草木气息也无法掩盖的诱惑。
      被吸引过来的夜晚的猎食者盘旋着,专心致志地追寻着它;一双腥红色瞳孔尖细的眼睛,一寸寸朝那个气味的源头缓慢逼近过来。

      余烬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像是大冬天一盆凉水浇在头顶,每一条最细小的神经都瞬间从迷蒙中醒了过来,弓弦般绷得紧紧。
      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短小的刀子,将动作放到最轻最缓,一点一点地半俯下身。手心里渗出的冷汗立刻被刀柄上面包裹的织物吸掉了,它稳稳扣在指掌之间,唯一的武器,然而对于可能成为敌人的那个东西来说,这样纤小的威胁,或许根本没法造成什么伤害。
      而即使这样危险的时候,余烬的心跳依然算是平稳的。
      在胸腔里搏动的生命之源,轻轻缓缓,仿佛随时会断掉一般虚弱却坚定。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明亮月光和深沉黑暗,两个世界一般泾渭分明。他一动不动地缩在草叶下面,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凝滞的微小气流滑过皮肤的暧昧触感,植物摇摆着窸窣作响,还有头顶上回旋的,让全身血液都逐渐冷却的暴戾风声。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弱小者百试百灵的直觉,余烬知道,这个怪物,是在找他。
      巨大无比的怪鸟猛地俯冲下来的时候,余烬一跃而起,像是一只狡猾的兔子迅速朝前奔去。他敏捷地绕过了两棵巨草,手中匕首在草茎上一滑而过,然后在上面狠狠一推,借力立刻改变了路径。
      身后重物倾斜坠地的声音似极远又似极近。
      计算过无数次的路径和角度,强榨出来的每一分力气都要流向最需要的所在。
      被狂暴气流撕碎的草木四散飞扬,从后面吹过来的强风几乎要将他掀飞出去,狂奔中,足以令人耳聋的尖锐鸣啸声里面,余烬只觉得肩上传来一连串密密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一矮身子,反手握紧刀子狠狠向后划去。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即灭,细微光芒快到甚至来不及看清。紧接着,仿佛划破水流般轻微的力道传递至手腕,几乎已经近到耳边的风声突地莫名一停。
      余烬没有回头。
      又冲出十几米后脚下再没有什么力气,他一声不吭地尽力向前跃去,然后就地一个翻滚,躲在了摇摇晃晃的草茎后面。
      落叶腐土和新鲜的碎片像下雨一样在身边纷纷落下。
      那个怪物又鸣叫了一声,声音凄厉高亢,刺耳至极,简直像是垂死时的哀鸣一般。
      直到这个时候,余烬才借着异常明亮的银白月光看清了那怪鸟的全貌。
      事实上,比起鸟来,蝙蝠才更加适合它的样子——站在残枝败叶之间的生物半收拢了翅膀,即使微俯着身,看上去至少也有三四米高。它有一个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娇小头颅,和不知是羽毛还是耳朵的小东西构成怪异的倒三角形,覆着细细的黑色绒毛,鳞片沿着它的肩铺向肉翼,又一路蔓延到粗壮的后爪。
      当它四处寻找着转过头来的时候,腥红的小眼睛神经质地眨动着,口中细密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中闪烁微光,如同把把交错而置的匕首,清晰无比。
      余烬紧张地将已经很微弱的呼吸又放缓了一些。他把一抽一抽疼痛难忍的肩用力抵在潮润的地面上,手指紧紧抓着臂膀按住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个高大强壮的怪物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智商。它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是为猎物四处弥漫的气味——然后或许是鼻子的那个东西抽动了一下。它缓慢地转过了身,朝着余烬丢下沾血布条的地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它好像刚受过伤,翅尖上皮肉翻卷,暗紫血液正缓慢地流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土中。
      余烬望着它转移目标,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幸好,他在耳中仍不停息的嗡鸣声和脑袋仿佛要爆开的胀痛里安慰自己,那怪物似乎并不适应行走,而且更多依靠鼻子而不是脑子。它分不清什么是烟雾什么是真实,也不会辨认陷阱。
      可它很强。
      如果再来一次,余烬都不能确定,是否能逃出它降落时的无数回旋刀刃般的劲风。
      但现在,至少两分钟……在它遍寻不见之前,他还有两分钟,能用来胆战心惊地活着。
      没来得及自嘲,手掌突然传来一阵暖意。余烬诧异地低下头去,看见那柄冰铸一般晶莹剔透的匕首,竟慢慢从内部透出了血一般的嫣红来。就像一块被火焰灼烧的薄铁片,它的温度迅速上升着,从微温到滚烫,直到余烬再也无法握住,猝然松手。
      刀尖扎入泥土的一瞬间,远远的,一声响亮悠远的狼嚎猛地撕破了月色侵染的夜幕。
      那正在搜寻的怪物瞬时把头抬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响声停下,一时间,周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头顶上的天空是晴朗的墨蓝,没有云彩,也不染阴翳。又大又圆的月亮如同一枚银印深深嵌入蓝翡之中,洒下明亮银辉,竟如白昼。就在这月光下面,沉静流淌的宽广长河微波之中,伴着又一声迅速接近的悠远长啸,绚烂光翼掀起烈烈狂风,突然闯入视野的银白巨狼在半空优雅地收拢双翅,那一对瞳仁碧绿冰冷,熠熠生辉。
      天神般的从天而降。
      余烬在心里面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就在这个时候,似乎因为恐惧而一直在缓慢后退的怪鸟忽然用力扇动一下翅膀。
      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下面,传出了一种怪异的,如同蚊蝇嗡嗡振翅般的低沉声音。
      它浑身颤抖着,稀少的羽毛根根直立起来。
      悬停在半空的巨兽一声不响地咧开了齿颚,仿佛由凝重寒气汇聚而成的光球在利齿间迅速旋转着变大。在怪鸟身周猛然爆发出明亮光芒的时候,那颗冰蓝色的光球随着一声低沉咆哮,朝着将整个身体吹了气一般膨胀起来的对手轰然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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