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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十几步外侧 ...

  •   余烬立刻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触到了一个小巧而冰凉的东西。他的手机居然真的还在里面。他把它掏出来开机,出乎意料,电和信号居然都是满格的。
      余烬的手指在按键上来回滑了一下,最终还是随便选了一个号码,确定,拨出。
      一阵单调的“滴滴”声之后,他耳边由轻而响,渐渐浮起了纷乱的,一大群人讲话的声音。
      有一个浑厚而略带沙哑的男声说,“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你不是糊涂了吧?”
      有一个细细的,又轻又尖锐的声音在低声哭泣。
      有一个人勃然大怒,仿佛就凑在耳边咆哮:“滚!你管我去死!滚开啊!”
      还有更多的,有清晰有模糊的话语。好像许多许多人围绕在他身边窃窃嘈嘈,又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嘴都贴在了线路那头。
      余烬“啪嗒”一下,用力合上了手机翻盖。
      他握着手机等待了几分钟,然后重新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一次,耳边自始至终都是那样单一的、连绵不断的“滴”声了。
      余烬没有再试。他按下关机,把它重新塞到了口袋里面。
      他默默坐了一会儿。
      在很短的几秒钟里,他的头脑里仿佛是一片空白,又像是有无数声音和图像蜂拥而过:那些汽车的长龙,舞蹈,女人轻轻的笑声,刀划过皮肉一瞬间的凉意,还有命令,还有那些散落一地的白色药片;然而它们不过一个闪现就纷纷隐去了,像是落在火里面的雪花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印迹。

      余烬用力闭上眼睛,慢慢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微动了动手指,扯住那些细小的,带着尖刺的和锯齿的草叶,然后缓慢地,带着几分刻意微微弯起唇角来。

      没有关系……
      他对自己说。
      管它是在什么地方呢。不就是,活着而已。

      心里淡薄的不安散去之后,余烬草草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情况,奇迹般地,除了扭到脚,居然连最细小的划伤都没有一丝。那种全身散架般的酸痛无力感,现在也已经稍微退去了一些,他艰难地站起身来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骨头像是一大捧扔进玻璃碗的弹珠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小响声。
      余烬用力揉了揉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整圈,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开始他只看到了前面,并没有发现那些植物并不仅仅是包拢过来——它们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无论从哪里一方向看过去,都没有什么空隙或是通道,他所在的这一片草地,竟仿佛是硬生生地挤入了丛林之中。
      而且,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没有动物的那种安静。这只是一种感觉,像是站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阴沉沉的天空下面那样,又像是进入了影片里面被灾难横扫而过的城市。
      阴郁。凝滞。压抑。刻意分辨地久了,会感觉到有沉甸甸的恐惧压在心尖上。
      这是……不祥。
      余烬从未有过不相信自己的预感那样愚蠢的行径。可是他几乎没有迟疑,就慢慢地迈开脚步,朝着遥远的树林的弧线走去。
      他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儿。
      ……而无论往哪儿走,似乎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么,便也不用再选择了。

      然而二十分钟后,余烬无比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走到了草地和树林分界的地方。这么近的距离,可以清晰地看出来,那其实并不是什么树。
      就像他第一眼怀疑的那样。这是像是草却无比巨大,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植物。
      那些一人合抱的粗壮茎干挨挨挤挤,呈现出一种鲜嫩的绿色,靠近地面的部分密布着手指粗细、气根一般的浅棕须茎,直到一人多高的地方才有四片极宽大的深绿叶片延伸出来,从下面看不见叶脉,也没有虫子啃食过的痕迹。
      余烬仰着头数了一遍。这种高大的植物总共只有七八片叶子,其中一片生在最顶上,翻卷起来如同一个浅勺,半包住不知是花苞还是嫩芽的浅绿色锥体。茎干是光滑的,那些叶片的边缘却都生着密密麻麻的锯齿,细小的倒刺遍布整个背面,让它显得狰狞而不可接近。
      余烬犹豫了一会儿,沿着那条弧线又走了几分钟,并没有发现什么安全一些的通道。于是他把外裤脱了下来,将深蓝的牛仔布料一层层紧紧缠在手臂上面,然后小心地推开低垂下来的叶片,俯身钻进了茎叶之间的空隙。
      如同胡须网络的气根和草茎上面攀附的细小藤蔓从余烬光裸的腿边蹭过,留下发红的长长痕迹,又痛又痒。但显然那些锯齿和倒刺要危险多了,当周围的植物渐渐变得更加高大、下垂的草叶终于不可能再碰到他之后,余烬已经因为一次不小心付出了代价——上臂皮开肉绽的一道伤口。
      实际那伤口并不算深,也没流多少血。然而受伤的地方一会儿疼痛难忍,一会儿又一阵阵发热,那些锋利锯齿上面,似乎还带着点毒。
      小心地比划了一下高度,余烬松了一口气,把缠在手臂上变得破破烂烂、沾了血的布条扯了下来,顺手找了一棵草系上去,觉得权当做一个标记也好。然后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沿着太阳落下的路径继续往前走去。
      五分钟以后。
      余烬在绕过一棵尤其粗壮的植物之后,看到了人。
      十几步外侧躺在地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一动不动的人。

      在一个如此怪异的地方,原本应该是人迹罕至的所在,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怎么想,都觉得万分诡异。
      尤其是,那样悄无声息地躺着……总让人有种感觉,似乎靠近了,会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或是腐烂的臭气。
      余烬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心里面,仿佛要寻找依靠一般的孤独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最终还是战胜了警惕和疑虑。
      他目光在那个人身上远远看去似乎没遮住多少皮肤的灰色短衣上转了两圈,然后缓慢而小心地走了过去。
      一步步接近的时候,那个身子令人惊叹的高大和强壮渐渐鲜明了。余烬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停,一度想要立刻调转方向。他瞪着那个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的人,现在几乎能够肯定他并没有死去了,那一只象征着绝对危险和强大力量的野兽,仿佛只是正静静地趴伏在草木之间小憩。
      可他微一迟疑,最终走到了那个人旁边。
      即使是躺着,这身躯里面也好像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爆发力和隐约的威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面,精壮的肌肉紧致而厚实,而皮肤是非常健康的深褐色,仿佛涂了油一样光滑发亮。
      余烬在他肩膀后方站定,用脚尖扒拉了一下,没动,再一用力,男人原本就倾斜的身体顺从地翻了过来,无声无息地砸在厚厚的落叶上面。
      月光一样漂亮的银白发丝顺着他的面庞散落下来。
      余烬后退一步,等了一会儿;他并没有醒。
      于是余烬小心地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果然,是个活的;他顺手将落在那个人脸上的几缕头发拨开了,然后微惊讶地眨一眨眼,在心里面吹了一声口哨。
      哟,这猛男居然还挺帅。
      线条硬朗而眉眼英挺,即使扔到他那个中性风盛行的时候去,必定也是一等一的抢手货。余烬恶劣地用手戳了戳他笔挺的鼻梁,发现他嘴唇紧抿着,两道剑眉也隐隐蹙在一起,脸上肌肉僵硬无比,好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令余烬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看见男人身上有什么伤痕。
      没有流血,脸色也很正常。这个人看上去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一个醒不过来的幻梦。
      他又用力戳了一下,眼角余光突然看到,那个人的睫毛好像轻微地掀了掀。
      余烬微微一愣。他狐疑地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而他微一错开目光,那张脸却又极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不是那人。
      余烬的眼微微睁大了。
      是他自己……是他正在小幅度地摇晃。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有来得及抓住,整个世界便开始缓慢地一点点旋转,扭曲错位而失却原来的样子。
      身体里面好像有冰冷的水流正从心脏慢慢地向四肢百骸流去。它们浸透躯体,转眼便悄无声息地渗入到了每一个细胞里面。
      仿佛夏天在湿漉漉的手上面喷上花露水时的那种凉意。
      一点点包裹骨骼掐住气管堵塞口鼻的窒息感。
      在他视野里面,那张陌生俊朗的脸慢慢由一分成二,再由二分成四,渐渐地褪去了颜色淡漠了线条,淹没进出了故障的电视屏幕那样无边无比的纷乱雪花。耳边微风吹动草叶的轻细“沙拉”声在鼓膜上跳跃着延长,延长,逐渐变得尖利而喧闹,最后又猛地降低,化成千军万马踩踏着地面那样持续的轰鸣。

      眩晕在脑子里面疯狂地不断生长着。

      最后那混乱的图像和声音也都不见了。严严实实笼罩在周围的,是如同厚重的巨大帷幕一般沉重的无边黑暗。
      余烬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的额头撞到了什么东西,神经都是麻木的,也不知道到底痛不痛;他像条被甩到沙滩上的鱼那样剧烈地喘息着,空气涌进干涩没有任何水分的喉咙刺入肺里,然而窒息的感觉却不减反增,好像氧气来不及到达肺部进入血液,就穿过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散逸不见。
      他挣扎着伸出手摸向口袋,哆哆嗦嗦的手指握不住任何东西,滑脱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将那个小小的,冰凉的瓶子用力握在了掌心。
      余烬都不知道自己软绵绵的手指是如何拧开瓶盖的。有什么小东西从他没有并拢的指间纷纷落下,他也没有去管,只是费力而艰难地抓紧了其中的两个。颤抖的指尖试了两次才触到微启唇瓣,迟疑般的微微一顿之后,余烬将它们一起迅速推进了口中。
      唇齿间极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干巴巴的药片滑进喉咙,余烬痛苦地干呕了几声,一点点吞咽进唾沫,似乎过了好久,横亘在喉间又干又硬的感觉终于渐渐消退下去。
      仅仅几秒钟后,眼前笼罩的那片黑暗便一点点变得稀薄了。
      余烬眨了一下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有着皮革质感的白色织物,还有一片仿佛泛着光的均匀健康的褐色。
      他正伏在那个男人的胸口上。
      鼻腔里面充斥着一种淡而湿润的气味,让他想起被火焰席卷过、又刚迎来大雨的原始森林,鲜嫩青苦的蕨类从灰烬里面舒展开来的味道。紧贴在耳旁伴着略高的体温,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像是轻轻敲击的鼓点,缓慢而有力,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阿烬,你知道吗?”那个一身艳俗粉红色的女孩儿笑吟吟地转过头来,说:“我听别人讲,一个人有什么样的经历,只要听听他的心跳就可以猜出一些哦。”
      那时候他正在研究下一次任务目标的信息,脑子里面充斥着偶遇、毒药、情人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听到这样完全没有依据的言论,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问:“嗯,为什么?”
      “因为呀,都说人心人心,”她倾过身子,伸手在他心口戳了戳,水晶般的冰凉透过单薄衬衫侵入肌骨:“尽管思想才是最复杂的东西,可从心脏里面流过的每一滴血,那是所有一切的根啊。”
      女孩儿小小的面孔上面,纯净又残忍的笑容如云絮般飘渺不定。
      “阿烬,”她说——
      “像我们,没有过去牵绊,没有目的指引,每一秒钟都可能无声消散的生命……为什么,这样的心脏还是依旧跳动着,像是不会疲惫?”
      为什么呢。细弱的嗓音轻声问。
      固执地想要活着的人。究竟是因为有什么样的理由——

      那时候,他是怎样回答的。良久良久徘徊在心里却从未敢说出口的疑惑。
      已经……完全地,遗忘干净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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