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宓山茶庄的大小官员青衫补服、鱼贯而列。轿前静悄悄的,刘亚园豆大的汗珠顺着布满沟壑的脸爬下来,无声地摔在黄土上。这时,沉寂了许久的帘幕仿若无风自起,投射出车里的影影绰绰。
先下来的是一个清隽傲岸的男子。一袭蓝衣静静伫立,好像只伫立于他的世界。其后是明黄褙衣的少年。银勾乌发玉系纤腰,卧龙金履伏虎文佩。定神凝视,目光似能令人纵入九重深处。但若他看向别处,你好像又见到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恣肆年华。大宏阊明太子韩昭筠是也。
“微服出巡,你们都平身吧。”琰之,你要记得,我还是我。可我会做阊明该做的。
为了更伟大的……
更伟大的……
什么。
“下官惶恐,”刘亚园仍低在黄沙里道,“未及五品,不敢与殿下同列。宓山虽小,有野蔌山肴新人滋味,只盼殿下赏光让臣等为您接风洗尘。”好一个刘管事!顾家在战局外也布下了这种好棋。“金角银边草肚皮”。棋童都知谚语。
话虽如此,谁家不是步步为营?顾家实力可见一斑。
“恩。天已暮,自去吩咐开宴。”
昭筠努力不去注意那片匐地的“中老年干部”,不然实在有些不忍。旋即想到琰之的叮嘱,又硬起心肠径直走了过去。
当年世族持政割据,太祖韩宝庆拥兵自立。是顾家不顾与王赵景三族百年之好,向韩家投诚。猛虎添翼,岂有不胜之理?
然又是百年,顾家隐隐有独大之势,虽陈家旁从牵制,独夫之心日益骄固。陈氏所出的昭筠便是皇帝用来遏制顾家的绝佳手段,虽陈氏薨后昭筠被送入正宫,毕竟仍不是皇后亲手抚养。如今的昭筠更是对顾家不甚在意,在顾家的势力中怎样作为都不足惧。
阊明太子,未来国君,顾家应讨好才是。待昭筠渐行渐远,刘亚园又低低朝琰之一拜。琰之有些轻轻地摆了下手,便大步追过去了。
琰之在这里地位尴尬,不愿为权利倾轧所用,少小离家亲旧颇有微词。而今他找到至亲“故知”,对前途有了新的思量,再不闪避顾家手下。琰之前世哥大求学,是不折不扣的新青年,本不信机缘。有了大宏这一遭后,却有些相信了因果。
穿越时空,因何而来,所去安向?若是天降大任,那么就该把他送回祖国,攘外安内,复兴中华。溺水而亡,回到稳定甚至顽固的一个封建王朝,成为凭借出身就注定要做权利争斗棋子的一介相府子弟,举目无亲形影相吊,是何道理?琰之参不透、意难平,是以长恨,宁愿放逐己身。可是昭筠来了,那就一切都变了。琰之自问不过是占了先来之机,昭筠之于自己何尝不是救命的浮木!
琰之与昭筠并肩而行,问道:“你来时家中如何?”昭筠想了片刻,斩钉截铁道:“百废俱兴。”
琰之弯出两边的笑涡,道:“今夜何不抵足而眠,你与我说说近况。”昭筠颔首应允。不顾入了花厅婢仆渐多,耳语道:“我也很多有话问你。今晚去我那里吧。”接着坦然就座。
知州、司马一干刚刚知情的地方官员告了罪也入席了。至于刘亚园,昭筠瞥了他一眼。他品级不够,只是旁从随侍。
太子突然进入邺州地界,甚至没有文书通知。幸好宓山御庄的管事派人通报,不然太子在邺州境内遛哒了一圈儿,邺州上下硬是茫然不知,御史们可有事干喽……纵使知州马墒全不待见官商,也不禁对刘亚园生出好感(顾家不用庸才啊……),投出感激的眼神。刘亚园似无知无觉,默然候立。这也恰被昭筠发现了。
马墒道:“蒙殿下懿范,参帷暂驻,邺州上下不胜荣幸啊。臣恰点了三名略通山水的小吏令殿下差遣,盼殿下不弃。”谢是一码事、说是另一码事。马墒是官场老油条了,哪里肯轻易欠官商人情呢?这里他丝毫没提起刘管事。而昭筠学说这些好听话的时日还浅,你来我往几轮下来早不大耐烦了。
琰之见他平日总淡淡勾起的嘴角拉下去些,猜他的脾气大概上来了,于是轻轻接过话题:“叔聿获封东宫门下章事,与太子为学。太子请为陛下选茶,陛下遂命太子并叔聿习理商之事,不敢贪图玩乐。”马墒早知顾家叔聿性行淑均,但身为相门子弟的他能与一个五品官悦色和声,实属不易。
马墒忙道:“不敢误殿下大事。”终于撤下台中轻歌满舞的女子和四周过多的侍从。昭筠从管弦的呕哑中解脱出来,顿觉耳目渐明。没错。像Z国大多年轻人一样,韩昭筠只听流行音乐,西方青年玩的“现代音乐”之类也极少涉猎,更不用说古典浪漫派的大作。因此,这小子虽能理解古文的婉转押韵却听不得那不急不徐的曲调。接下来传菜菜也快了许多,毕竟已临近酉时末。古人是起得早些不过睡得也早,这会儿已经算晚了。
眼看美食几乎没被动过就被拉远了,昭筠有些憋闷又无可奈何。在过去昭筠也被父母教导过:别人招待时只吃面前的菜。更何况现在吃饭还有广袖碍事!所以,昭筠进食的频率完全不受打扰,在别人看来这也是规矩得体了。可昭筠私下拿自己和琰之相比,那在别人看来也许没什么、在他看来简直像民国大少般的进餐姿态引出了自己多少感叹。后来昭筠才知道那是这世竹板和严父的功劳。琰之提起此事,笑言那应该叫封建大地主的姿态才是,而昭筠忍不住怜惜地摩娑着他纤细的手骨,眼里盛满了他此时绝然想不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