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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民国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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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皇家茶园,并不只是产茶专供皇亲贵胄享用的官营产业,而是向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世袭宫侯甚至皇商巨贾提供不同茶品的大型国有庄园,其中管事也是从九品的官身。这实在是因为宏建国前韩氏正乃河南一方富豪之家的缘故。
虽然韩家曾为商贾,但对待工商的态度却比士大夫还严苛许多。太祖韩宝庆制定了大量制约巨商的法度,甚至对部分产业强行收购、资本国有、官商和营,防止他们成为第二个韩家。
宓山茶庄就是一个受到官方监管的商庄。官商势微,庄子里的青衫官商都不如地方上一介员外值钱,加上长年利益往来,这些官商也放下为士的架子,渐渐与平常商人无异。而盈利国有让他们不再积极生产,只保皇亲权贵之家所需罢了。官商们现在更热衷于中饱私囊,日趋堕落。即使与民争利确有其事,那也不足为奇。但昭筠毕竟不谙世事,不过听说了几件司空见惯的小事就愤愤不平起来,还要亲自查证,实在要皇帝叹一声“天真”。
显然,昭筠并不这样认为。那些“草菅人命”的黑心事是他做高中生那会闻所未闻的。当他知道这些个官商到底能够多凉薄时,冷汗都渍了满鼻子满脊梁。不过他并没有告诉顾琰之这些腌砸事,印象里的叔聿是远离繁芜的浪子,浪漫出世。很不必拿那些污他的耳。
因此昭筠一路有意和琰之谈悠游、谈诗书,以至心心念念的试探都忘记实行。果然,一件事,不论其重要性、紧急性,但凡经过一番搁置,也就普通了、经得起辗转了。
昭筠心里明白顾琰之应该不是“老乡”,实在因为他的谈吐举止太古代,正派得端庄。对,顾琰之是端庄的。说顾有出尘气,就是忽略了他眉眼常带的沉郁气。仙人是不会这样看人间的,他们得高高在上一副悲悯、慈善的脸孔受人膜拜才有香火。
那么,这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呢?说真的,顾琰之不是看起来就教人迷恋的美男子,他有距离,却又有着令人信服的魅力。
“啊!”昭筠被他的想入非非骇得不轻,不由低呼一声。琰之的身体随马车轻轻摇晃,声音却足以使最无助的孩子得到安定:“昭筠,怎么了?”昭筠果然平静下来。但即使如此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他后悔没带长庚来了……长庚总是聪明地帮他解围。噢,现在就要培养自己信任的势力了,不是吗?“没什么,”眼珠飞快地转过一轮,最终停在琰之的手上。
昭筠尴尬一笑,“你的手不像琮之舅舅的那么……呃……软。独自在外的生活很辛苦吧。”
琰之没有随即接话。昭筠埋头像在钻研褙衣的绣样,就听见一丝低沉的声音幽幽入耳:“你管……我大哥叫舅舅?”
“恩。”昭筠注意到声音里的挣扎,也许他在犹豫问题的关键在哪儿?答案很快揭晓了。
琰之接着问:“是他让你这么喊的?”
“不,是寄心告诉我的。呃,寄心是我侍女。”
“在哪里这样叫过?顾府?”
“……恩。”
“没规矩的丫头!净听风言风语!她姓什么?!”
“寄心做错什么了吗?你好像生气了。”
“先皇贵妃是位有身份的人,她过世后你不过交由皇后照管,并不是过继。皇帝,是不会从她身后夺走你这唯一的儿子的。”
“我也管你叫过舅舅呀……”
“我母亲是陈英公庶女,贵妃的堂侄女。论起来你叫我舅舅不错。可那时我尚不知你……丧失……记忆,以为你忘了小时琰之呢。”
原来,那是身体的熟悉感啊,昭筠几乎完全信任了他,在这陌生的人海中抓住浮木:“琰之,时局不似我想的简单,怎么办我做错了什么?”
琰之用带着薄茧的手抚慰着少年稚嫩的肩膀:“你简直在陈家门口表明了立场…别害怕!我们来宓山是有原因的……我有皇帝密旨。”昭筠凝视这青年英挺若山脊的鼻梁,把烦乱的疑问统统咽回肚里,只无声地唤着:寄心…寄心…长庚…长庚…琰之、叔聿。顾、陈、皇家……
朦胧中,昭筠感到有人将他按在怀里良久。有一股柔和的体香萦绕鼻尖,“嘿嘿,校花……”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已入梦。梦中又是青青校园。没有琢磨不透的用心、没有敌我不明的身边人,只有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只有学海无涯苦作舟;只有青葱少年心事。 “明明就要成为高考鏖战的胜者了,怎么突然就高处不胜寒了呢?不是说穿越就是主角吗,怎么就被一群古人吓懵了呢?” 他没有答案。好梦苦短。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过万重关山,小侍的吆喝自帐外穿来:“公子,宓山茶庄。” 昭筠惺忪睁眼,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睡在琰之腿上。
他没有马上起身,在琰之腿上蹭了蹭好让自己更舒服些,问道:“琰之,我们不下去了成吗?”琰之紧紧捏着昭筠的双臂,眼睛里的光芒像晨星一样,渺远、孤绝、熠彩:“总有这么一天。有些事,你,昭筠,非做不可的。”“可我不是……”“相信我,你是。没人比我更清楚。从最初开始,这就是你要走的道路。没有回程的票了,即使跌得遍体鳞伤,我也要看着你站起来,继续前行。”
“你,你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民国二十年。不过一次潮涨,而今已成大梦。不是不能说、不必说,是说不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你知道、我也是,又何必逼我!这又不是我的责任!”“既非你之所有,往日怎地心安理得?”“我……”琰之将少年按在轿门边,低眉悄道:“昭筠,你已入这局,是因果。须知步步为营,来日你若真能指点江山,或许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做。”“你……你要帮我!”“竭尽所能。”琰之真诚地望着当今他最亲密的朋友,“我躲了十多年,还忘不了自己是谁呢。”
“好!到时我俩一统江山,大治天下!”
“不。我们所要的,不是听上去最漂亮的而是做起来最辛苦的;不是万人称颂的而是千夫所指的;不是潇洒随性的而是寂寞漫长的。”
“那是什么?”
“更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