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问三千世界》蓝田芋

6、六

　　太子下榻乃宓山难遇的大事，马墒身为地主也确实不敢懈怠，连夜调精兵以把守外院。饶是如此，不过亥时昭筠就听见一阵幽微的敲门声。

　　毕竟过了月余早睡早起的日子，昭筠业已睡下。只是身体习惯使然，并不安稳。他知道是琰之夜访睡意全无，眼睛滴溜滴溜转得伶俐。

　　门开风起，衣袂飘飞.琰之替昭筠笼了笼中衣：“晚上风大，你倒罩件衣服出来啊。”

　　“噢，不知道侍女放哪儿了。”

　　“鞋呢？也是侍女收拾的么？”

　　昭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呃……是我喝多甩一边儿了。我找找哈。”

　　“别了，一会再过了凉气。我找吧。”说罢琰之真就弯着腰寻摸起来。
　　昭筠见过了琰之的许多姿态，唯独没遇过颔首低眉的，便道：“琰之，你这样真像我哥哥啊。”说罢他自己也觉察出这话中实在冒着傻气（噢，简直是冒傻泡）。

　　琰之没有停下动作：“你可以把我当哥哥的。”

　　“那你原来叫啥呀？琰之听起来太矫情啦。”

　　“就叫琰之，也姓顾。”“呃……民国风、民国风。嘿嘿我还以为就我的名儿这么秀气呢：‘昭君’。老天不让我姓王吧--还真是种幸运。”

　　“人是不能姓‘王八’。”琰之翘了翘嘴角。

　　昭筠反应了半天，才确信琰之是在说笑呢：“原来你也说笑话啊。我还以为那个年代的人都很严肃哩。”“国家不幸，但生活还是自己的。”
　　“找不着……明天宫女就到了，你且安生一宿吧。”

　　“恩。你赶紧上来呗。”昭筠往里边挪了点，因枕头是单人睡的琰之这么一躺两人就贴着。

　　“之之啊，你还挺凉快咧。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内功吧？”

　　琰之把一只手搭昭筠胳膊上，沁凉沁凉的：“就来个玩笑，用得着把我叫成老鼠么。”

　　“咱不兴差别对待的哈。你都叫我昭君了，不许我给你起个小名啊。”

　　“我叫你‘昭云’可愿意？”

　　“你当我不知道？朝云是苏东坡他小老婆，还是女人！”

　　“恩，朝云。苏子瞻说：惟有朝云能识我。”

　　“干脆你给我起个字，强硬点有意义点。”
　　“自有皇帝太傅操心，轮不到我呐。”

　　“你不是我‘舅舅’么？”

　　“这个年代的人不太注意这些的。尤其是皇家。修习法诀之后寿命大大加长，辈分已经没有意义了。”

　　昭筠噌地坐起来，激动地问：“这里真有修真法诀？”

　　“是那些修道士找上韩家，他们的掌门做了国师。国师只与皇帝见面，连皇后和丞相都没有机会一睹真容。”

　　“那我做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修真了？”

　　“昭筠，听着，”琰之郑重其事地说，“没有皇帝可以永生。他们葬在陵寝里，化为虚无。”

　　“化为虚无，也就是化为万物……这也太坑爹了吧？！”
　　“化为万物……有趣。你听谁说的？”

　　“忘了。也许是哪位哲学家吧。”

　　“若化为虚无方可永恒，那但求长生的修士岂不做了南辕北辙的傻事？”琰之若有所思。

　　昭筠摆摆手，显然不想讨论这么烧脑的话题：“在我当上皇帝之前这些还都是浮云。还是看看顾家吧。”

　　“这才是今日正题。”琰之抚额，“我兼有顾陈两家身份，谁都想利用我把对方家那淌水搅浑，过去我不想当他们的棋子索性出走，现在回来他们一定要拿我做文章的。”

　　“对不起，你是因为我才回来的么？”

　　“是一个问题困扰我二十四年却没有答案。我想回来和你一起找。”

　　“你说的是穿越？”

　　“穿越？你的时代着已经很常见了么？”
　　“在小说里的确很常见。不过……”昭筠迟疑了一下，“我确实没有想过原因。又不是伟大人物，又不是神仙转世，凭什么我还能再活一次呢？”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所以我寄希望于修士。陛下说，修士中确有飞升成仙的，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否就是我们的故乡……”
　　昭筠拈一撮长发玩着道：“这绝对是史上最纯洁的当皇帝的理由。呵呵。”
　　然后又去拈琰之的，被琰之握住了手，听他道“昭筠，你还小，我们的时代也不尽相同了。若你还抱着别的想法，我也尊重。你想一世荣华喜乐是人之常情，我……”
　　昭筠长抒一口气，把头埋进绣被里：“本来呢，我还存着收服天下美女，打遍四方蛮夷之类的想法，没想到只是内部的斗争就那么危险……我还是太天真了吧。”
　　琰之抚摸他的发旋：“那，我们一起？”
　　“当然要一起！寄心连我讲的笑话都听不懂。”昭筠想像好哥们似的勾住琰之的肩，无奈床上舒展不开改为搂住他的脖子，“这里就剩咱俩了。”
　　琰之明白，他说的“这里”是红尘万丈众生芸芸，他拈花，只有他懂得微笑的异世他乡。琰之忽然觉得，追逐意义而活，却不如让人生像脱缰吱马、脱笼之鹄真正恣意一回，精彩地、隆重地，也无愧上天格外馈赠。
　　时间在无声月影里不知不觉过了很久，梧桐萧萧落下，黄叶铺地。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穿越来的？”
　　“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嘛，快说快说～”
　　“我……曾想象了很久。革命成功后，我们的子孙后代是怎样的面貌。是不是成为了新的青年人？比我们更新、更进步的、更幸福的……后来我看到你就知道：对了，应该是这样的。”“
　　“我？什么样？”
　　“不告诉你。”
　　秋天悄悄来到了。初秋的风，还含带着温热的夏意，像母亲的手抚慰你。再精干的士兵也呵声连天，昏昏欲睡，脚边偶尔窜出几只老鼠，才算有了生气。
　　昭筠看见，恐怕会吓一跳吧。太子寝室还外窜着老鼠。而这的确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画面。
　　“那个你用来哄我的密旨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说了，皇帝封我东宫门下章事。”
　　“这算哪门子密旨？！”
　　“顾家陈家明天才会知道。不，顾家今天就知道了。”
　　“所以呢？”
　　“我以后要常驻东宫为太子美人儿做顾问啊。”
　　“琰……之之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