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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中仙 ...

  •   专司情报的耳厅,对所有大臣均有完整的情报收集。褚温玉那老八股仅得两儿一女,且教女甚严,民间传闻此女从未迈出厅堂一步,却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女。传说她那容貌身姿恍若天女下凡令人过目难忘,歌喉若黄莺出谷,又精通各种乐器,若是她愿自弹自唱自舞一曲,便是皇帝也要拜倒他石榴裙下。

      当然,这只是民间传闻。

      洪涅心下暗笑,能将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少女捧成如此天仙般的人物。褚家怕是下了不少血本吧?

      褚嬵阶下盈盈一拜,“臣女褚嬵,拜见吾皇。”轻声软语响起,打断洪涅的神游,抬眼望去。婉婉有仪,端庄大方,心道:看来这传说也未必就全是捏造谣传。至少看起来确是个仪态周正的美人。

      “起身回话吧。”步履轻盈婀娜娇柔,几乎无可挑剔。洪涅暗自点了点头:“听闻褚小姐能歌善舞,这便舞上一曲罢。”是陈述句,而非询问。

      褚嬵心下奇怪,偷偷摸摸的将她叫来,却只为了舞上一曲?那为何不能等到秀选时?她可不相信他有这么迫不及待。起身时状似不经意的一瞥早已看清,那双绝美得近乎妖异的黑色眸子紧紧望着她,好似能将人吸进那冰冷幽深的黑潭之中。而那眼神甚至可谓冰冷,威压到令人呼吸一窒。其中虽有好奇赞叹,却并无贪恋更无亟不可待。临行前父亲细细的叮嘱,包括他所了解到的皇上的性格,为人处世,喜好厌恶,只要他知晓的、听闻过的均一一叮嘱自己,无一不详。自己虽不耐听,但也阻挡不了耳朵就那么听进去了。

      按父亲的描述,五年前自先皇归天,皇位本应按照朝纲由大皇子洪瑾瑜顺位继承,但最后龙椅上坐的却是二皇子洪涅。对此,无论朝堂市井皆众说纷纭。有的说二皇子为人深沉觊觎皇位已久逼迫了谦恭贤良却软弱无能的大皇子让位;有的说其实大皇子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大大方方的送了皇位给二皇子,自己伴着那位美娇娘太子妃天南地北的游山玩水去了;还有的说其实先皇早已打定主意要传位给洪涅二皇子的,只不过怕过早让大皇子或众臣知晓后会引得他们兄弟二人反目或起哗变,所以圣旨在先皇驾崩后才传下……云云。

      事实如何却是天家内事,只怕只有先皇与兄弟二人方才知晓了。

      而甚至在满城风雨皆在谈论此事的时候,事情的两位主角却一言未发。洪涅继位后,洪瑾瑜封了乾逸亲王,更是干脆常年不见人影,就算偶得回来一趟也是日日伴着王妃从不过问朝堂之事,而洪涅也由得他去。自继位以来,洪涅心无旁骛只在江山社稷。

      洪国东靠枢海,南临兆伶国,西为车株国,北则为冬戾国。除却东面靠着枢海,其他三面与他国均有接壤。先皇在位时常有邻国挑衅征战之事。洪涅登基后大力发展军事且作风强悍,有必要时甚至亲上战场。凡边界挑衅者均严惩不贷并还以强烈反击。而与此同时,国内的民情冷暖,家国大事均丝毫不作懈怠。常常是批阅奏折直至深夜乃至清晨,稍作休息又要上早朝继续处理国事。他足智多谋,他睚眦必报。他的手腕使得登基后第三年秋,已几无他国敢于挑衅洪国边疆。普天之下无论哪国,人人皆知洪国新皇文韬武略、智勇过人。在他的领导下,洪国可谓四国中最善战最富饶最强大的国家了。

      至此,该是天下太平,一代盛世之时,洪涅却并未停下脚步。凭借洪国物产丰富,国泰民安,有充盈的国库做后盾,他选择继续开疆扩土。近年来世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倒霉蛋兆伶国——只因惧了洪国铁骑,兆伶国主提出了和亲。然,兆伶国主他却不了解洪涅。洪涅是个绝不受人胁迫,不知妥协为何物的人。要降便降,试问你一个手下败将凭甚来谈条件?于是,洪国铁骑疯狂打压百战不殆,在持续征战之下,兆伶国男丁越发稀薄,以至于有些村落竟成了寡妇村,除却未成年的孩子无一男子。兆伶国国力雕弊,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洪涅登基五年时间,兆伶国已彻底成为了洪国的附属国。当然,洪涅如此征战兆伶国的真正原因目的,是否如世间传闻臆测,却不得而知了。

      且不论这世间流传的版本是否属实。就褚温玉对作为新皇的洪涅刚刚下令攻打兆伶国时的回忆所说,那时很多大臣是持反对意见的,甚至联名上书希望他见好就收,既然兆伶国已经作出下态,提出和亲,就是希望停战且保持两国友好关系的证明,试问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何必还要牺牲国力甚至亲自披挂上阵冒险去攻打兆伶国?起初洪涅未予理睬。后来竟越演越烈。

      带头联名上书的是随先皇多年的内阁大学士顾青,依仗资格老且是先皇跟前的红人就连新皇也要礼让三分。三番四次联名上书洪涅不予理睬,竟要在早朝之上以死明鉴,说是不能眼看着先皇辛苦打拼稳若磐石的江山毁在新皇的手上,他顾青作为两朝元老身为内阁大学士,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就算死也要洪涅打消继续攻打兆伶国的想法。

      方说罢,一名新进文臣也起身效仿以示忠心。洪涅坐在龙椅之上冷眼旁观阶下要死要活的顾青二人,以及一众或扇风或规劝或跪倒磕头恳请他收回成命的一众大臣,唇边勾起邪邪一抹冷笑,仅说了句:“顾卿年岁已老,赏良田千亩黄金千两,回乡颐养天年罢。”方才还寻死觅活的顾青立时愣在当场。褚温玉回忆说,共事多年,顾大人虽然固执强硬了些,但确实为人正直也确实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洪国着想。古稀之年仍旧一如既往毫不懈怠,如今却落得如此毫不留情面的卸甲遣乡。他或许不怕为了洪国而死,却难以承受为之操劳了一辈子的国家和皇帝竟这般对待自己。褚温玉看着他站在堂上颤抖着身子老泪纵横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竟突发脑疾浑身抽搐被人抬出毅政殿,不由得心生悲凉。

      而洪涅只是冷冷地看着阶下那名新进文臣:“至于你,现下便如了你的愿吧!”说罢便抽出身旁近侍的刀,扔了过去。台下已跪倒一片却无人再敢置一言。

      至此,洪国开始了对兆伶国的强势进攻。直到洪国大获全胜之后朝堂上的气氛才有所缓和。只是,自此后世人对于洪国国主的评价早已不是什么“文韬武略”、“智勇过人”了,而是“暴虐不仁”“喜怒无常”“地狱阎罗”……

      一声轻咳打断了褚嬵的沉思回想,下意识的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那人容姿焕发英武健硕,跨刀立在殿侧。见自己望过又竟面色微红的别开了视线。褚嬵并不认识,却感激他的提醒以免自己长久沉默惹恼了皇上。先向洪涅福了一福身,应了声是。转身选了琵琶作为乐器,趁侧首时隐约向那人点了点头微笑以示感谢。那人站得挺拔目光直视前方又面无表情。好似未曾看她,只是脸仿佛比方才更红了些。

      褚嬵未作他想。试了试音色,确是上好。退后两步浅浅一福身,悠扬乐声飘然响起……

      起初时好似泉水叮叮咚咚,又好似林间清风伴随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清香拂面,令人闻之心情舒畅。洪涅听着,审视的目光渐渐平和下来。忽而乐声一转轻快起来,好似林中鸟儿时而上下翻飞衔枝跳跃,时而轻拂水面溅起水花点点。只见殿上那娉婷人儿翩然一旋,缓缓起舞,月光透过殿外走廊,穿过因盛夏时节微微敞开的雕窗,轻轻洒在她的肌肤之上,晕开一滩柔光。素淡宫装,轻纱裙角,微微随风飞扬。只见她伴着那轻快的乐声轻轻哼唱:

      “竟似那林中仙,手衔青枝,轻摆裙转。婉婉有仪,款款大方。人世百年,与我何干?生老病死,情爱何欢?一念瞬间,于我何憾?莫不如林中静静走,溪水荡漾缓缓……”

      恍惚中,褚嬵想起了那人,心中微微抽痛,那般短暂的情缘竟令她如此难忘。不知他现在可好?是否会想起吃白食又常常给他惹麻烦的自己……还有静心那个小家伙,她这般突然消失,他可会气恼?可会想念自己?若真如那林中仙不问世间事,只知月下起舞歌声明朗,该有多好……

      却不知乐声随她心思念转,约见忧伤,褚嬵脑中飘飘忽忽,满是那人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眸子,心中越发疼痛。琴声渐慢,呜咽低鸣,好似那成双成对的雎鸠失了伴侣日日鸣泣,日月竟也好似为之失了颜色。琵琶弹拨间她并未停下浅唱低吟,忧伤悲戚,飘逸于大殿之上:

      “不愿做那林中仙,素手拾碳,布衣麻衫。妍妍素面,默默期盼。人世百年,与我有干。生老病死,情爱曾欢。一念瞬间,我之甚憾。到头来林中静静走,溪水荡漾缓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犹自轻托琵琶向天,单足而立好似嫦娥奔月般飘飘似仙,月下那忧伤的人儿翩然一旋,竟似真个要飞升成仙了。

      半晌,大殿内静的连针落的声音都能听到。

      洪涅轻咳一声道:“褚小姐歌舞双绝才貌过人,确担得起世人予你的称呼。”一旁的守忠此刻也缓过神来,听闻皇上夸赞,再向褚嬵望去,却见褚嬵仍抱着琵琶背对着大殿望向殿外的夜空。无云,月缺。守忠望着褚嬵孤单萧瑟的身影和她脸上流露出的哀伤。顿觉心下酸痛,她为何如此悲伤?像这般纯净无垢好似谪仙下凡般的人儿怎愿入宫?难道她不知道这尔虞我诈人心险恶的后宫并不适合她这样的人生存?难道她不知道……自古帝王多薄幸,三宫六院七十二宾妃稀松平常?待得一时新鲜过后,等待的尽是独守空闺乃至冷宫弃妇般的日子。而这样的她如若真甘愿入宫,又怎会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司守忠思考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他已打定主意。便目含期盼的望向皇上。皇上方答应过,如若他愿意便将褚嬵赏赐给他。

      而此刻洪涅并没有催促殿前那抹忧伤的身影,只静静地望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遮住了那一如既往冷静深幽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殿内再次宁静无语。

      片刻,洪涅朗声道:“殿下褚嬵听旨,褚氏独女褚嬵,秀外慧中,才貌过人,堪担御侍兼司记二职,从二品。即日起不再参与日后秀选。钦赐。”话语间竟用了些微内力,声音不大不小恰入人耳。司守忠却愣在当场,皇上他……许是忘了?方才定是没注意自己的眼神吧。转而看向褚嬵,褚嬵堪堪回过神来,听闻皇上旨意款款跪下,眸边还隐隐闪着泪光,神色间却扬起了掩不住的欣喜。司守忠暗暗攥了攥拳,静静地看着她出神。

      洪涅见褚嬵的表情,心下竟隐隐泛起酸意,难道不成为朕的妃子竟这么高兴吗?却又因看到她逐渐雀跃起来的表情而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下去吧,告诉你的管事嬷嬷,明日起你就不归她管了。”望着她谢恩后向殿外走去,高兴得连脚步都轻盈了起来。唇角的笑意越发弥漫开来。待得她出了门,便转而看向司守忠,“你可有话说?”

      “臣……臣……”司守忠憋得脸通红,“臣”了半天竟说不出第二个字。洪涅也并没有催促,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继续“臣”下去。忽然司守忠咕咚跪了下去,拜道:“臣请赐婚!望吾皇恩准!”洪涅仍是不语,眉头微凝。看着阶下那铮铮铁汉,与自己南征北战多年,从未曾婚娶更也不曾邀赏。第一次开口,难道竟因为一个女人而不舍吗?

      “你的心意,朕已明白,待得你问问她的心意,若她也甘愿,朕便赐婚与你二人。”忽而想起褚嬵方入殿时对守忠那翩然一笑,心下微有不快。不待司守忠回答,便快步离去。司守忠望着皇上急急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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