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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香 ...

  •   (三)

      此后,二人关系逐渐拉近,闲来无事便下下棋,喝茶聊天,偶尔褚嬵会弹弹筝,奂百罹便会就着飘渺琴音写些禅字,或画些山水花鸟。二人渐渐熟稔,似多年好友一般贴近泰然,相处交谈便也逐渐自然亲近。然而却默契般的并不提及那天晚上的事。
      褚嬵有时会看着百罹发呆。那张脸啊,在他二人熟了之后好似突然爱笑了,却愈发动人心魄,一不留神便容易陷入其中。百罹偶尔撞破也并不气恼,只是敲敲她的脑袋,叫她专心些下棋。笑的却是愈发灿烂。

      自那天醒来,褚嬵的手脚已不再发麻,仔细看了也没有透明。她本以为或许以后就会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可近几日来手脚发麻的迹象又再次出现并越来越频繁。或许,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是会被传送回去,也许是……像之前实验的动物一样——癫狂致死。自有此了悟后,嬵儿还是常常看着他出神,只是神色间常常带着抹不去的悲伤和遗憾。尽管她尽力隐藏情绪。可仍不免不由自主的带了些微表情出来。
      这日,褚嬵心中郁闷,见日光明媚空气也好,便出屋散步,不知不觉得走到了奂百罹的门前。见他房门开着,便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径自向内走去。见他没有开灯,借着温和却明亮的日光伏案画着什么。听见她敲门便随手拾了一本长卷遮挡了起来。
      褚嬵见状微有尴尬,不好再问。只觉自己可能打扰了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怔愣在原地。刚要托词离开,便闻奂百罹道:“进来吧。正好有事问你。”褚嬵方点点头,坐到一侧较远的客椅上。心中不知为何沉郁更甚。
      又听他问道:“嬵儿,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褚嬵微微一愣,摸不到头脑:“没事啊。”笑了笑满脸的若无其事。却见他只定定的用似水双眸望着自己。两人之间如今的熟稔,琴心相交,让嬵儿知道其实他问的是什么。
      褚嬵轻轻一叹,是了,百罹这样细心的一个人,怎么瞒得过他呢。褚嬵心下一叹,暗想:罢了,本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他自己的来历。轻声叹道:“你,可相信电视上那些所谓的穿越,或者说时光机器,将人带到另一个朝代或者另一个空间?”
      百罹没有回答,只是用认真且信任的眼神看着她。褚嬵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本告诉你我不是本地人,实际上,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我的世界是距现在几百年以前,说不出具体时间是因为我查了你们的历史,发现并没有我们的朝代。而且所有的朝代都不一样。我想,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平行空间吧。”顿了一顿,嬵儿想这些东西若是有机会回去告诉给祈维,他一定会兴奋地拉着她转圈,就像小时候一样。摇了摇头,不知是否还能见到祈维。继续解释道:“只是当时静心他……以为我精神有问题,所以为了避免麻烦我没有说出实情,毕竟当时小家伙已经吓坏了。”……长长一段诉说后,嬵儿小心的问道:“你……现在可能相信我?”
      百罹微微侧首,突然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兼惊疑不定,像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正在紧张得望着自己的褚嬵,见她看了自己的表情瞬间伤心颓败的像要哭了。抿唇扑哧一笑:“逗你的,傻丫头。”刹那风华展现。褚嬵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笑骂:“你这家伙,越发的不像样了,初始相见时那沉稳淡定的戒痴大师哪里去了!”
      笑闹罢了,百罹起身落坐在褚嬵身边。敛起笑容又道:“可今次我想问的却不是这个。”顿了顿又道:“你身子是否常常不舒服?”嬵儿又是一愣:“难道我说的那些话你一点都不想再问我些什么?”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短短人生不过过眼云烟,又何须在意?”
      嬵儿一阵怔愣后了悟的点了点头,凑到百罹跟前,眨眨眼似模似样的双手合十盈盈一拜:“大师果然不一样,连说话都带着禅机!”语毕自己先笑出了声。百罹看着她笑颜如花,只微笑着沉默不语。嬵儿见他望着自己,不自在的红着脸别开了视线,想起他的问题,又答道:“差点忘了,静心可说你从小就跟着你的师父学中医呢。你这般问我,可是知道了我身子不适的原因?”
      奂百罹蹙眉摇头:“原以为你自己知晓的。本当你是心脏出了毛病,可你这症状又与我所了解的均不甚一样。私下倒也查了些典籍,却未有所获。你可是常觉得手脚冰凉发麻?”褚嬵点点头。他继续道:“那日你落水,我探了你的脉象,心脏跳动不平稳,常有早搏间歇,血流也甚是怪异。有时流速很快,但有时又似凝结停滞了一般。今日你所说你的来历,我才大概明白了原因。怕是令弟那实验……还是不甚成功。只是不知日后对你还会有什么影响。”说到这,眉头凝结,十分担忧。
      褚嬵又岂不担忧,只是强装笑颜:“无妨,你知我那时代女人命运生活如何,能有这段快乐无忧的时光,与你相知莫逆。得友如此,我已心满意足。他日虽死……”话未说完,已被百罹伸手捂住了嘴,盈盈满目皆是担忧。褚嬵看他满目怜悯,只觉他只是菩萨心肠悲天悯人,心下却不知怎的越发酸楚堵塞,更隐隐生出些不快。
      不知何处生来些小小的倔强勇气,褚嬵只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睛,好似全世界都已不存在。却不知眼中的酸楚与哀伤也触痛了对方。一时之间,竟两厢无话,唯四目相对无言。距离很近,近的连对方的呼吸都能轻轻吹拂到彼此的脸上。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觉得脑中隐隐闪断空白,却仍倔强的不愿别开视线。脑中好似当时实验时的头晕目眩,不能呼吸。心跳得快的厉害……
      “师父,师父,字写好了,徒儿拿来你看看,师兄说很有进步呢!”静心突兀的声音传了进来。褚嬵方惊觉二人靠的太近,慌忙起身退开。
      仍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慌忙找了借口匆匆行出屋去,心仍旧扑通扑通的狂跳,脸烧得像天边的晚霞。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四)

      此后,褚嬵常常不到早课时间就跑出寺去,不可否认是有些躲着他,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有时面对面碰上了,她也只能强自镇定着不落荒而逃。浅浅点头致意便调转方向飞也似的逃了开去。奂百罹从不问不语,待她仍如平日一般。看她如此别扭尴尬也不在意,只是随着她回以轻轻点头致意,微微一笑,由得她去。目光仍旧清润无垢。
      私下无人时,褚嬵时常想起会想起自己落水时他毫不避讳的将她救起,抱入自己的房间彻夜为自己守候。还会想起二人在一起聊天对弈时的惬意,那时他会用温柔的嗓音笑着叫她傻丫头,让她专心些。会想起他用手指捻棋思考时认真的样子。还会用那修长的手按住自己的唇,那双恍若星辰又好似深海般溺人的星眸,就那么静静地,深深的看着她,映出不知所措面红耳赤的自己……
      褚嬵甩甩头,嘲笑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就是这般本事,让自己不知不觉,不由自主的就会想起他。但,这份情怀,怕是只能到死都埋在心底了。她该时刻提醒自己,他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五行之外……与他能成为知己朋友,已是难得。她该知足才是。
      微微一笑,一滴泪便顺着颊旁滑落。嬵儿轻轻擦去。抬手打开了自己客房内,也是这整个寺庙内唯一的一台电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忽然被一则广告吸引。那是一则舞蹈比赛的启事。发起人是赵某某导演,舞蹈体裁不限。成功选出的前三名选手将参演他亲自导演的舞台剧。嬵儿心想,自己既喜欢跳舞,又能不再依附寺庙,给他寻麻烦。还可以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来,何乐不为?
      正赶巧初次选拔就在这个城市,离寺庙不远的地方。第二日嬵儿便去了。

      毫不意外更毫无悬念的,她的舞蹈惊呆了场下所有的观众,选手,自然包括主办方几位评委与赵某某导演。当几位评委激动的问她名字时,她思考片刻,并未告知本名,只觉自己不管还有多少时间,既已决定开展新的生活,便要有新的名字,辞了昔日岁月种种……既然如此,便叫——辞岁罢。
      “辞岁,我叫辞岁。”
      “啊,慈繐吗?慈爱的慈吗?真好听的名字,像你的人一样美。”当赵某某导演,不由自主的夸赞,目不转睛的看着嬵儿说出他所以为的名字时,嬵儿并没有解释。何必解释呢,自己知道就好,一个名字而已。因为她今天真的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的跳过舞了。
      高兴的原因是,她舞得很尽兴。而台下的观众也给了她极大的信心与鼓励。让褚嬵觉得自己是可以一个人自在快乐的生活下去的。无论在自己的世界还是在这里,都不会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别人而活了。
      退下舞台,刚要离场,被匆匆追出来的赵某某导演拦住出路:“慈小姐,你好。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见嬵儿点头,他笑的更得意:“慈小姐这样标致又有才华的人竟未在圈内出名,真是令人费解啊。我对慈小姐很满意,很希望你能参演我最新的舞台剧女主角一职,不知你明日是否有空,我请小姐吃个晚饭我们详细谈谈如何?”女主角三字咬得很重,怕嬵儿没听见一样。
      嬵儿虽在这世界上已生活了半月有余,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所谓人情世故,处事原则方法还未有过多了解。只觉得此人神色闪烁,仪容流气,不愿与之私下单独往来。嗫嚅道:“赵先生,明天我恐怕没有时间。请让我过去。”赵某一愣,伸手拦道:“哎!那今日小姐有空吗?我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谈谈如何?”未等褚嬵回话,便连拉带哄的将她拖上了车。一路嘴上未停:“慈小姐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请你喝杯酒,我们聊一聊合作的事。”;“以后慈小姐出了名,可别忘了我。”诸如此类。若是个有些社会阅历的现代女人,自然知道这人连哄带骗的把她推上车是打的什么鬼主意,只是褚嬵是个古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又何况年方及鬓,涉世不深。只觉得这人真是唐突,但也许这个时代的人热情就是这样呢。
      车行至一高档饭店,赵某殷勤地为她开门后,抬头挺胸的领着她往里走,路过的应侍门童均好似熟稔一般,对他点头哈腰。只是看向褚嬵的神色却耐人寻味了。
      落座后听赵某胡侃八侃的吹嘘半天,还哄着自己喝了两杯烈酒。不胜酒力的她渐渐头晕不适,恍惚间好似看到赵某露出了一副得意的嘴脸。心下才后知后觉的惊怕,这人难道竟对自己起了歹意?片刻也不想再停留,昏昏沉沉的起身准备告辞。赵某伸出猿臂拦下她,正待再说些什么,手机却不称心意的响起个没完没了。挂了再响,挂了又再响。直到他烦不胜烦的接起,正准备开骂,却突然转了性似的:“是是是,好好好。”满脸的奴颜媚相,只差摇尾巴了。褚嬵心想,这倒真是一物降一物。这赵导演镇日趾高气昂的,在这人面前也不过是点头哈腰唯命是从。赵某挂了电话却满心不甘,挣扎良久,终是没有办法的放开了拉着褚嬵的手,只差捶胸顿足。
      临走前仍旧不甘心的道:“我还有点事,慈小姐,别忘了下周的复试。我很看好你哦!哎哎!或者……慈小姐可以联络我,我们私下好好谈谈也许不必经过那么费事的选秀也说不定啊!”说着递了张名片硬塞到褚嬵手里。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褚嬵头昏脑胀更不曾听进去。良久,赵某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走后,褚嬵才逐渐放松,扶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回想这人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自己错怪他了?头晕脑胀的想不明白,起身晃晃悠悠的向外走去。身上没有钱,幸而这个地方她正巧散步时来过,离寺庙并不远。可她晕晕沉沉的走走停停,待回到寺庙已至深夜。

      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屋内,打开灯准备简单洗漱便睡下了,刚打开灯就吓了一跳。屋内竟坐着一个人……不对,也许是两个?身影晃来晃去的褚嬵看不清,待摇摇晃晃的走近前去,细细一看,却是奂百罹。石像般面无表情,坐在黑暗中已不知多久。此刻他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奂百罹静静的坐在那看着褚嬵醉酒后不由自主的摇来晃去,眼内眸光尽敛,漆黑好似深潭般望不到底。
      无奈褚嬵却毫无所觉,慢悠悠笑了起来:“你可是担心我了?”好不容易瞄了半天准儿才坐在他面前的小凳上,仍摇摇晃晃坐不稳。百罹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更暗更冷,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终于让她心生不安:“百罹……?”
      “你今日去了哪?”压抑低沉的嗓音响起。
      褚嬵见他发问,兴奋的想要告诉他今天有多开心,全然忘了与那赵某的不快。
      “够了!”说到一半,被厉声制止。褚嬵晃了晃头,隐隐有些发愣,许是听错了吧,那个人,连与人说话都不曾高声,永远的温和浅笑,清平近人。又怎会对自己这般发怒。
      “既然回来了,便早些休息吧。”
      褚嬵自嘲一笑。果然,是自己听错了。喜、怒、哀、乐、爱、恶、欲。那都是像她这样的凡人才会有的七情六欲。那个人,怎么会有。
      真是痴傻,猛摇了摇头。怎的就醉得出现幻觉了么?抬手用力捶了捶,手却忽然被拽下。
      褚嬵吓得一愣,抬头便见奂百罹修长的手指紧紧包裹着自己的。他的手有些冰凉,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也不知是不是同样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被他攥的很疼,她挣了挣,却觉他的手不松反而攥的更紧。终是“啊”的痛呼出声。突然呼吸一窒,还未闭合的唇已被他柔软的滚烫双唇狠狠吻住。褚嬵惊得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好似在生气,却在吻她。一颗心忽然感觉温暖、柔软。缓缓闭上了眼睛,就此沉沦,沉溺其中……

      百罹只觉怒火中烧,平日的淡定平和早已不复存在。满心的担忧愤怒无处发泄,唇下也愈发用力,两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他只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必担忧心疼。许是太过生气而过于用力,擦破了她稚嫩的唇。隐隐尝到了些许血腥的味道。奂百罹方微微喘息着离开她的嘴唇。背转过身,并不看她。好半晌不动不语,却始终不曾回头。
      褚嬵的思绪千转,又想到彼此的身份。只道他是一时冲动现下后悔了。脚下虚软的径自退了两步,抬手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法师不必计较,自当不曾发生过便是。一切罪过唯褚嬵而已。”转身拉开门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却不知该去何处。脚下虚晃如踏云棉,她却不管不顾。恍惚间已跑到池塘边。凉风吹过,思绪逐渐恢复了些清明。想起在此地,他救了她的性命,又转而想起二人相处时的种种。却越发悲伤得不能自已。
      奂百罹怔怔的站在原地,抬手抚了抚嘴唇,他……刚刚吻了她。
      匆忙追出去,见她蹲在亭内像个孩子般的哭泣,更觉万分愧疚后悔。静静走至她身后,正待向她道歉,忽觉她身边竟似起了阵旋风。吹得二人衣角频翻。嬵儿闻声抬头,看到他站在自己身后,慌忙欲起身行开。忽觉手脚麻木的竟不能动弹,险些摔倒。被奂百罹伸臂一捞,将她颤抖僵直的身子纳入怀中。此时褚嬵的手脚却已麻木到失了感觉。阵阵奇风不知由何处而来,在二人周身打着旋。
      褚嬵心中一惊,怕是时间已尽,自己要被传回去了。赶忙推开他,怕引了他进到时空漩涡中。百罹却以为她在生气。只得轻声安抚,却磕磕绊绊地说不完整:“嬵儿,抱歉,我只是……你……不要生气……”
      嬵儿打断他慌忙的道:“百罹,我,我怕是要被传送回去了。”说着泪已止不住的滑落。“这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好遗憾竟是这般情景……你忘了我吧,莫要让我误了你的修行。我们本不该相识的……”
      百罹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嬵儿的胳膊,却拉了个空,低头一看,她手臂和膝下已消失不见,且迅速逐渐往上透明开去,她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飘忽晃荡。此刻的风越刮越大,已团团包住褚嬵的身躯,百罹心下焦急:“不……不要走!”
      然而,伸出的手却再也触不到她的衣角。不待回答,褚嬵呜咽的哭泣声已消散在空中。仅留散去的微风中飘洒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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