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凡遗世》一朝叶老

20、违心

　　奂百罹痴痴地望着一池平静的绿波。湖中的莲，开了又败，开了又败。已经两年多了，那个不经意间闯入自己生活的倩影，再也没有出现过。眉目微垂，无声轻叹。

　　仰首映入眼帘的是池中竖立的天然巨石，这是赵姓导演为了感谢他而派人运来的。不由分说的落入了这莲池正中央。可笑他这种人居然仍在演艺圈风生水起。看着上面刻着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几个大字只让人觉得讽刺。

　　自亭中长椅缓缓起身。手上捻了个佛印。该要准备晚课了。

　　天知道，他早已无心礼佛。曾想过离开，可又担心若是有一天她再回来了，却找不到自己，生生错过。况且自打出生这近三十年，都是在这古刹中度过，他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如今他又能去哪里呢。除了礼佛，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忽闻身后湖水一阵轻响，见枯萎的莲叶间似有衣袖浮沉翻动，转眼又消失在莲叶间。奂百罹记忆瞬间勾起，心中狠狠一跳。不待分辨，迅速跳入湖中发了疯一般游向莲叶丛中翻找。遍寻不见，心中越发惊慌，高声呼唤：“褚嬵！褚嬵！”不闻回应又潜入水中寻找。这座北方的城市，深秋时节湖水已寒冷冻骨，奂百罹却浑然未觉。他直觉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即便是再想念，他也不可能看错！

　　“嬵儿！我知道是你！你在哪？嬵儿！”数次寻找呼唤间他已见疲惫，却仍不停呼喊着在水中上下翻找。若是溺水恐再寻不到便要窒息而亡了。

　　“师父……你……”听到奂百罹高声呼喊，静心与师兄匆匆赶来，便见奂百罹焦急地在水中寻找并不停地喊着褚嬵的名字。“师父，嬵儿姐姐已经离开两年多了。她怎么可能……在这湖里。你怎么了师父……”

　　奂百罹气力已快耗尽，喘息间听到静心担心的话语，心下一痛。喃喃低语：“难道真是自己思念过甚，产生了幻觉吗？”怔愣间忽觉小腿被什么东西缠住，匆忙潜下水查看，只觉触手好似一片细腻柔滑的细丝，此刻正随水流漂浮缠绕在自己的小腿上。

　　心中一动，是头发！奂百罹顺着发丝向前摸去果真触到了冰冷的肌肤，再不敢停留，迅速将她向水面抬举，却觉她动也不动。顺着她的身子看去才见原来是右脚脚裸正卡在了巨石的缝隙中。身子又被巨石凸起的石块遮挡，这才使奂百罹遍寻不见。奂百罹迅速渡气给她，浮到水面深深吸了口气，又潜下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推动巨石。奈何巨石实在太沉，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巨石竟纹丝不动。

　　奂百罹焦急得几欲发狂，疯了一般用脚踢用手砸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抬。时间若耗得再久只怕就算是将她救上去也于事无补了！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她死！

　　“呀啊！”一声怒喝，奂百罹狠狠发力，终将千斤巨石险险推翘起一寸。心中一喜，再发了狠的猛力一推，诺大的印刻着佛字的巨石，轰然翻倒，翻起池中一大片碧波。他迅速将她的脚带出。将她已窒息昏厥的纤细身子抱出水面……来不及顾及自己用力大口呼吸，奂百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儿。只觉得她浑身冰冷已没了呼吸。

　　心中狠狠一窒，奂百罹将她放平在地上，用力的按压着她的胸口帮助她呼吸，并俯下身以口度气：“醒过来！”

　　“不许死！给我醒过来！”

　　一旁的静心和师兄看着从未恼怒过的师父此刻双眼泛红一副疯狂濒临崩溃的样子，一时怔愣。待反应过来二人迅速回屋拿了毛巾及被子递上。

　　“师……师父……她……她还活着吗？”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凌厉的眼光袭来，奂百罹冷声斥道：“她不会死！”说罢手上不停继续抢救着褚嬵。

　　终于，一口水呛出。冰冷的空气刀子一般刺入窒息已久的喉咙，褚嬵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晕眩恍惚间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隐约只见揽着自己的人，竟好似无数次梦中见到的那个人。是……咳咳……梦吗？“咳咳……”不顾一切，她希翼的问出口。手上紧紧地攥着身前人的衣袖。

　　眼前逐渐清晰，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不……不是梦……咳咳！真的是你！真的是……”

　　奂百罹在褚嬵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只觉浑身虚脱一般无力，呆呆的看着怀里瘦小虚弱的人儿，说不出一句话。眼眶一热，泪水顺颊而下。忽觉脸颊一凉，一只微颤冰凉的手已抚了上去。

　　奂百罹心底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崩溃倒塌。狠狠地将褚嬵拥入怀中。紧紧地，再不放开。

　　静心在一旁呆呆的看着，长长衣袖中藏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隐隐攥了攥。神色黯淡的终是不发一语，拉着师兄退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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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嬵从昏睡中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硬硬的床上，睁眼即入目的是洁白质朴的墙壁孤单的一幅禅字，鼻尖萦绕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檀香。心中微痛，颤抖着望向床边，果见心中无数次想念、无数次祈祷他平安的那个人，此刻正守护在自己的身旁。只见他闭目皱眉。面色苍白仍不肯休息，颀长挺拔的身子襟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持佛珠，轻捻轮回。而另一只手竟还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褚嬵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手指轻撤，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奂百罹忽觉手中的柔胰轻动，倏然惊醒。见她已苏醒过来，苍白疲惫的脸上顿时扬起柔软舒心的笑。静静地望着她。

　　褚嬵别开眼，砂碾磨盘的声音冷冷言道：“多谢戒痴大师。”

　　奂百罹笑容未变，半晌，他起身轻轻坐在她的床边，垂眸轻叹：“我不管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见她仍面向床内侧不肯理他，奂百罹伸出手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扳过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却见她闭目不语，他神色微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我问你可需要帮助。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我之间，必会有避也避不开的缘分。可笑我自允跳脱三界红尘之外，还以为定是你一厢情愿……所以才会对你说什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那些个话，”微微一顿，他自嘲的笑了笑：“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错的离谱……我曾抗拒过，逃避过，也曾试着欺骗自己只拿你当知己好友……可你看，我为自己的懦弱和自欺欺人付出了代价。你突然就那么走了。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你的一颦一笑，与你在一起的一点一滴……”

　　“我还试着像你说的那样，忘记你，重回到没有你的生活，诵经礼佛，青灯古佛终此一生。可是……有些事一旦懂了，再想要回去，谈何容易。”颤抖的伸出手，轻柔的将她揽在怀里。微一闭目，眼中的泪便似流星般滑落脸颊，顺着褚嬵低垂的额头轻轻滑落在她的眼角。奂百罹微微睁眸，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微笑着低吟：“你回来了，我很高兴。所幸，一切还来得及弥补。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话音未落，褚嬵已冷冷将他推开：“戒痴法师说的什么，褚嬵听不懂。我……如今已嫁为人妇，我过得很开心、很幸福。不知何时，我就会再回去。你我虽曾知己相交，今后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见他眼神哀伤，定定的看着自己，听到自己已嫁为人妇，目光中却并无惊讶。想到他通晓中医，定是在自己昏迷时替自己把了脉，那么，他定然早已知道自己……还有……不自觉的抚了抚腹部：“我……腹中的孩子……还、还好吗？”

　　暗哑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动了些胎气，好好调养会没事的。”

　　褚嬵点头又抚了抚小腹，暗暗吸了一口气：“多谢法师多次相救，如今我母子二人又要叨扰了。我有些累了，法师不必再……”

　　“嬵儿……”沙哑略带颤抖的嗓音，声音很轻，却足以截断褚嬵嘴边的话。复又轻轻牵起她的手：“我不知道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想必并不如你所说那般开心幸福。”褚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自己受伤的右手已被仔细包扎。因泡了水有些感染，此刻仍在隐隐作痛。

　　不待她回答，百罹又道：“不论在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更不会让你在睡梦中都哭泣不止。”伸手抚了抚她消瘦的脸庞：“我不在乎你是否已嫁人，这孩子更不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不要推开我……再也……不要推开我……”说罢重新将她纳入怀中。褚嬵只觉自己心房几近崩溃，狠狠地攥着拳，指甲透过纱布深深嵌入肉里，伤口再次裂开，红色顿时晕染开来。

　　最后深深的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留恋的檀香，平复颤抖的声音。笑讽刻薄：“法师莫不是忘了，你是出家人。岂可留恋红尘俗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再次推开他，“难道你要我跟你一起下地狱吗？！你要我成为抛夫弃子勾引出家僧人的□□，任世人唾骂吗？！”侧首避开他的视线，冷冷出口伤人：“请你出去。我感谢法师的多次相救和收留。可从今日起，我不想再见到你。请法师牢记自己的身份。从今而后，好好的修行，莫要再做什么非分之想！”

　　话毕，身后却始终没有声响，她再次狠狠斥道：“我说了！请你，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是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与关门声。褚嬵颓然倒在床上。将头蒙在被中狠狠的咬住手指不让哭泣声溢出唇角。呼吸间又闻到被褥间那股令她心痛的檀香，心痛的几近窒息。双手紧紧地抱住被子，只当自己还在他温暖的怀中……“百罹……百罹……我怎能如此自私，我已经错了，不能一错再错下去。误了你的清修累你一世遭人唾弃。如今这般……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