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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送别糖豆儿 “你一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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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褚嬵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下威武大军气势浩荡,不知道有多少斗志高昂的兵士正在振臂高呼,齐声呐喊,誓守边疆。“万岁!万岁!”之声振聋发聩,冲击着她的耳膜。褚嬵不由一瞥身畔正俯视城下众兵将的洪涅,冷冷哼笑。什么守卫边疆国土,不过是他想要出兵车株的野心借口。
耳畔不由回响起方才他将她带至城楼之上,二人的对话。
“为何迁怒守忠,他待我如同亲妹一般,皇上就如此看不得有人对臣妾好吗?”隐忍的冷静表象遮掩不了声音中无法克制的颤抖。
洪涅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黑潭般无波的眸子轻轻扫过她愠怒的面颊,惑人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朕允你送他出征,你就是如此报答朕的吗?”
褚嬵一口急气攻心,竟不顾身份怒道:“难道要他出征的不是皇上吗?臣妾虽愚钝,却也知道车株与我国边境地势险要,大多是些各国追杀悬赏的逃犯流寇隐藏至此,随意抢杀百姓,根本不顾是哪个国家!就算是近年来车株几次挑衅也不过是因为新皇登基,意图探听虚实的小打小闹,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什么多年边境骚扰不断,百姓不堪其扰?可怜了这千万兵将却要背井离家置妻儿‘小家’于不顾,成就你所谓的‘国家’!‘大家’!其实不过是为你的野心狂妄做牺牲品!”
仍是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仍是那抹淡到不见丝毫笑意的笑。不经意般的将视线转至城下。洪涅极淡的声音却丝毫未被滚雷般的吼声掩盖,一字一句扎入褚嬵心底:“如果这次出征没有司守忠,你还会如此质问于朕吗?”褚嬵一窒,脚下不由退却。会吗?自是不会。她的世界是那么小,小到只容得下那么几个人。若是没有她所在意的人,只怕她连将要出征这件事情都不会听进耳里。她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又凭什么指责他呢?神色逐渐暗淡下来,却只能立在那里尴尬无语。她望了望自己的左手,此刻她连逃离的权利都没有,因为那纤细苍白的手自始至终都被洪涅牢牢攥在手心。并不紧,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一时之间二人不再说话,褚嬵逐渐平静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却见司守忠正在军队龙首深深地凝望着自己。仍是那满眼的痴,痛,不舍与挂心。只怕刚才自己质问的激动样子全被他看见了吧。既然出征已成定局,何必还让他徒增担心呢。叹了口气,褚嬵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力扯起一抹笑。她实在已亏欠他太多。只希望他,能够早日平安归来吧。明知他听不见却仍唇下微动,所有的担忧不舍只化作一句无声的祝福,随风飘散:“平安、盼归。”
遥遥望见司守忠,终是挺直了身子,最后望了一眼褚嬵,坚定地掉转过头,振臂一举:“出发!”手中的“涤荡”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刺痛了褚嬵的眼,她闭了一闭,睫毛上和眼中蓄满的泪便争先滑落。大军已缓缓向着车株边境前行,气势恢宏,势不可挡。甚至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褚嬵呆呆的望着司守忠离去的背影,“涤荡”仍在他手中闪烁着夺目光彩,褚嬵却逐渐觉得森冷可怖,愈发刺眼。“涤荡”啊,洪国皇帝方才在众臣面前御赐司守忠之剑,以佑洪国大军得胜归来。出尘的一个名字本该是出尘之物,将行的却是无情杀戮。他洪涅似乎很擅长这样的事,生得天人之姿却对自己行了恶魔之事;承着保卫国土家园守护子民之名,实际却是要去侵略别人的国土,毁了别人的家园。冷冷的笑遮不住她心内的悲凉痛苦肆意蔓延。
大军已渐渐远去,褚嬵被握着的手也渐渐松开了力道。她迅速将手抽了出来,一刻不愿在洪涅身边多待,冷淡开口:“臣妾告退!”不待应允回答,便自行离去。身后传来毫无温度的声音:“朕已恢复你的一应月供,今后好好的当你的裕嫔,莫要再寻死觅活的,叫你的弟弟和千里之外的‘司大哥’担心才是。”褚嬵惨然一笑,如此明显的要挟吗?怕是在司守忠面前也是类此要挟他好好效命的吧?并未转身只暗暗咬了咬牙,强自镇定颤抖的唇,清冷无温的声音方溢出唇角:“臣妾,遵旨。”
大军一行已远去甚久,洪涅仍负手站在城楼之上,遥望大军远去的方向。颀长的身影傲立月下,显得越发孤傲,拒人千里。想来褚嬵也早已回到她的小院。那从不欢迎他的进入,也不允许她自己行出的小院,就像她自己的心一样,整日牢牢紧闭门扉。隔绝了他与她的任何关联。怕是她连秀选已毕都不知道吧。是了,她根本就不想知道自己的事,又怎会在乎呢。洪涅自嘲一笑,帝王又如何?还不是被她如此漠视、嘲讽、痛恨乃至今日的刻薄相向。他从不奢求任何人能够理解自己。只是为何遇了她之后,好似初识温暖又失,越发的怕冷、孤寂?
“皇上,风起了,回吧。”身侧老太监轻声道。并恭敬地递上了件大氅,见他不语,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挥手将太监、宫女,一众侍者均遣下城楼,身边再次恢复静谧。洪涅深深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抬头望向空中那一抹躲在云后的残月。罢了,她本就因那件事……恨透了自己。如此,多恨一些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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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再次变回平淡无波。自司守忠行军边疆,糖豆儿越发沉默。终日除了伺候自己,便是在一旁缝缝绣绣,或是望着车株方向默默流泪。
出征一众,其实也有女眷一同的,虽然很少。不同于真正意义上的出征发兵,大多数时候需要驻守城池,而缝缝补补照顾伤病起灶住行还是女人在行些,况且也可省下不必要的兵力。女眷们大多是宫内自愿随往的宫女,安置在靠近边境最近的一座城池内,不与士兵们扎营同住。相应的奖赏是,若是战乱平息归来,不愿再留在宫内的,可得到不少的陪嫁赏银,出宫自行婚配嫁娶,不必一生老死宫内。即便如此,随行的宫女仍是不多,在战场险地,生命脆弱不堪,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望而却步也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
褚嬵知道,糖豆儿十分想随着大军一同去边境,陪伴在司守忠的身侧。即使不能日日相见也好过在宫内时时刻刻担心他的安危。只是为了自己,糖豆儿却没有去。她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宫内应付不来。可是,此刻褚嬵看着糖豆儿日渐消瘦憔悴的样子,又是心下何忍。总是糖豆儿在默默地为自己付出,自己却从未为她做过什么。
褚嬵望了望此刻正发呆的糖豆儿,衣带渐宽却犹自浑然不觉,整日强撑笑脸面对自己。褚嬵心下揪痛。“糖豆儿”,柔柔唤了一声,糖豆儿忙走了过来:“姐姐?”
“帮我去传个话,就说裕嫔请见皇上。”
糖豆儿身形一顿,“姐姐……你、你要见皇上?”
“嗯,去吧。”糖豆儿听罢犹豫的向门外走去。褚嬵再次微微一笑肯定的点了点头。
不过盏茶功夫,糖豆儿便回来了。仍是微皱着眉头狐疑的望着褚嬵,想从她脸上找出些答案。褚嬵安抚的拍了拍糖豆儿的手。糖豆儿寻不得踪迹又见褚嬵不愿多说,只得开口回话:“皇上宣姐姐书房觐见。”
褚嬵放下糖豆儿的手,整了整衣衫,便向外走去,却被糖豆儿拉住手臂,声音中满是担心紧张:“姐姐,糖豆儿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傻丫头。”抚了抚糖豆儿日渐消瘦的面颊,摇头一笑,坚定地抬步向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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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中出来,褚嬵是调理好了情绪的,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掐了掐脸颊掩藏住苍白的面色。因为她知道,糖豆儿正在廊外等候。她不愿再让她担心。糖豆儿刚见褚嬵出来便迎了过去,见褚嬵并未见何不妥,便咬了咬唇跟在她身侧垂手不语。褚嬵伸手紧紧的拉起糖豆儿的手。似是在数着步子一般缓慢的向外走,又像是在斟酌着如何开口。糖豆儿心下虽有犹疑却只张了张嘴,终是未问出口。
褚嬵现下脑中满满全是方才的对话。那把诱惑的声音贴近自己的耳畔呵气:“朕允糖豆儿去边境,你这次又准备怎么报答朕?不会还是一通冷嘲热讽吧?”说罢自顾低声笑了起来,充满磁性的声音充斥在褚嬵的耳畔,她却只觉得冷和怕。早该知道自己来求他不会那么容易,也早已想到如此情景。可真站在了他的面前,仍是不由自主的颤抖。不自在的撇开头,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皇上直言便罢!”
“哦?朕想要你的心。可愿给?”邪魅之声再次响起耳畔。
褚嬵冷冷一笑,身子抖得越发厉害:“皇上说笑了,褚嬵早已无心之人。空留一副躯壳苟且偷生而已。”
“哦?那么……朕,却之不恭了。”
褚嬵狠狠一颤,身子已被洪涅自后腰稳稳托住。方回悟自己说了什么,正落在他下好的陷阱里,竟弄得好似自己投怀送抱!狠狠攥了攥拳,强自镇定的退开他的怀抱,冷漠的一福身:“臣妾先替糖豆儿谢过皇上了。”说罢转身快步行出书房。
甩了甩脑袋,拉着糖豆儿的手又紧了紧,总算是帮她做了些什么不是吗。思量着该怎么告知她,劝她不必担心自己而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忽闻悠扬悦耳筝鸣,褚嬵循声抬眸望去,原来匆忙之际已经走到漪莲池,池畔凌波亭内一抹婀娜姣丽的身影正望荷奏琴。褚嬵被悠扬婉约的琴声吸引,注目细看去,见那弹筝女子一衫嫩乳白纱拖地,腰间夕红飘带确是点睛之笔,衬托之下,勾勒出细柳般不盈一握的腰肢和曼妙的曲线。脱俗却不显苍白单调,清纯跳脱又不失典雅。此刻纤纤玉手好似俏皮的蝴蝶轻点水面般弹奏出绝妙的旋律。面迎一池碧波,美目流转,光艳动人。褚嬵微心下不由得暗赞,真是个绝妙的人儿。洪涅后宫应是无人,那么,这位是公主还是哪位皇亲国戚或高官的家眷吗?
正揣测着,自身后行来一端茶宫女,见褚嬵穿着朴素,身侧却有宫女相伴,一时间拿不准她的身份,便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道:“恕奴才眼拙,不知是哪位主子?可是找我们芷妃娘娘有事?”褚嬵一愣,芷妃?啊……原来,秀选已经结束了吗?那么又有多少貌美少女怀抱着圣宠的梦想入到这无形的牢笼中呢?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无事,不过是被芷妃琴声吸引,驻足欣赏片刻。无需打扰芷妃雅兴。你去忙吧。
”
说罢又望了一眼亭内的仍在弹筝的芷妃,只希望这后宫佳丽之间不见烽火硝烟的战争莫要污了这朵清洁高雅的白莲罢。
待回了屋内褚嬵拉了糖豆儿的手坐定便问道:“秀选是何时完成的,我竟一点都不知。”
糖豆儿摇头叹气:“姐姐你何曾在乎过问过这些事呢?选完已有月余了,定下妃二人,嫔四人,婕妤、美人各十五人。”看了看褚嬵的脸色斟酌了措辞又道:“对于一位帝皇来说,皇上他真的很勤政爱国,以往更甚至可说是不近女色,听闻这些妃嫔等人都是皇上随手点的,只为堵住悠悠众臣之口。”说罢见褚嬵虽没有打断自己,却也只是低头沉默。便不再言语,为褚嬵续上一杯热茶,跟着一并沉默。
其实褚嬵并未想这些个事,而是在思索该怎样告诉糖豆儿,让她安安心心的去边疆司守忠的身边陪伴。便挑起话题问道:“司大哥近来不知怎样?”
“啊,怪我,一忙忘了告诉姐姐。早上出去正碰上吴海,司大哥走前向皇上提拔了他顶替自己的位置,现在已是皇上跟前的御侍长了。平日里关系也是不错的。他告诉我边疆来人向皇上传报了,我就央了他见了那传报的小兵问了问司大哥近况。那小兵说因为初至边境,很多事务需要处理准备,司大哥总是十分繁忙,常常熬夜处理军情。而此时正值寒冬,两国交界又地处高原险境,十分寒冷。虽然因为练武之人身体强健,现下只是面色稍显倦色并未生病,但照他那不顾自个儿身子拼命的样子,着实领人担忧。”说着,糖豆儿眼眶微红,声音已略有哽咽。
“好妹妹,我知道你很担心,眼见你日渐消瘦,姐姐实在不忍心……”不由糖豆儿打断,抬手轻捂糖豆儿的唇角,阻住她欲出口的话,继续说道:“你听姐姐说,今日我已向皇上请旨,皇上已经允了你不日便启程去边境,只是要委屈你要扮作男装小兵了,女眷虽去得边境,却无法入得军营。这一去,必是艰险万分。姐姐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你对司大哥的情分,若不是因为我,又岂会留在宫内日日担惊受怕?”眼见糖豆儿摇着头眼泪扑扑簌簌往下落,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褚嬵轻轻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儿,狠了狠心又道:“圣旨已下,只怕你后悔都不成了。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番希望。”说罢别过身不愿糖豆儿看见自己眼角滑下的泪。
只觉身后纤细的臂膀抱住自己,糖豆儿终于大哭出声:“姐姐,你不要故意说些狠心的话叫我走,你我姐妹二人相处了这么久,我又怎会不了解你!姐姐,我不走!走了你可怎么办?”
褚嬵叹了口气转过身轻拍糖豆儿的后背,轻松地笑道:“无妨,不要担心我,现在皇上已经恢复了我一应月供,有的吃有的穿有地方睡,还有什么好担心呢?倒是你啊,边疆不比宫内,寒冷潮湿又是战地,凄荒缺少物资自是不必说的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保证到战事平息时,给姐姐平平安安的,拐了你的司大哥做夫婿回来。”说罢二人对望扑哧一声,破涕而笑。
“瞧瞧,又是哭又是笑的,丑死了!”褚嬵又替糖豆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拍了拍她的后背顺顺气:“好妹妹,姐姐从未为你做过什么,只这一件事是姐姐唯一能替你做的了,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你,你一定要平安的回来,莫要让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