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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言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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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嬵近日来很平静,想来皇上应该对自己已是失了兴趣。他再也没召见过自己,也再没来过小院。因身子虚弱,她几乎不曾出门,时常是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出神。
祈维一直与自己保持着书信上的联系,他常常会告诉自己又做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了,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褚嬵知道他这是想哄自己开心。父亲也差人传过几封信入宫,起初她还是看了的。内容无非是感慨于褚嬵的懂事,褚家因她而受益,自己升了职不说弟弟祈维也得了好处。感慨之余又感动,感动之余还有感谢。当然最重要的是,每每来信必会提及让自己把握机会,抓住皇上的心,将来封了妃位好光宗耀祖,言辞之中更隐隐流露出对褚嬵的期盼,甚至肖像她能够坐上那后宫之首的位子。毕竟,她是洪涅自登基以来第一个嫔妃。几次三番大意相同的书信之后,褚嬵再无耐性翻看,心下也逐渐冷硬起来,之后的信她连拆都不拆的随手丢置在了一旁。她这个爹爹,太高看她了。
乾逸亲王与明王妃却一直没有出现过,也没有消息传进院来。褚嬵只当二人又游山玩水去了,心下只盼不是明王妃的病严重了便好。
司守忠日日都会过来探望,更会带来补品和汤药,褚嬵对他是感激的。只是自他眼中流露出来的爱慕与关怀,她实在无以为报。好在他从未表示过什么,这些日子的相处,二人渐渐熟稔,相知莫逆。
四肢的麻木透明几日内犯过三两次,当心痛袭来时,她发现自己竟丝毫不惧怕,反而隐隐
生出期盼。看来,心还是不曾死透啊。
说起来,被封了这裕嫔,除了不用再任御侍司记的职,与以前并无甚区别。拒绝了入住寝宫,她仍是与糖豆儿二人住在这间小院。只是,俸禄没了,就连膳食都好似比以前差了不少。可是褚嬵并不在意这些,因此并没有细想些什么。她现在心中唯一容纳得下的,只有那实验的后遗症,到底能不能使她再回到那个世界,再次见到那个人。
随着一声杯碟相碰的轻响,褚嬵回转过身来,见糖豆儿正在为她倒茶,纤细的手指在冬季日渐冷下来的空气中有些颤抖。娇小的身影越见消瘦,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紫,想来是一直照顾着自己没能好好休息,确实叫她受累了。褚嬵心疼的走过去接下她递过来的热茶,放在桌上,握住糖豆儿的手,轻轻呵气:“天已经凉了,怎不多穿些衣服,莫要落了病根。”
糖豆儿摇了摇头表示不冷,可褚嬵看得出她在隐隐发抖,却仍不发一语的蹙着眉倔强的站在那里。
褚嬵又问:“以前那些衣裳呢?”
“我嫌旧,都给了旁的宫女。”
“现下冻了自己可没得穿了吧?”褚嬵摇头一笑,想着准备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与她分着穿了至少比她单单薄薄的秋衫强一些。抬头却见糖豆儿眼底欲言又止的哀伤,终是犹豫了半晌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褚嬵握了握糖豆儿的手问道。
“今日怕是要吃馒头了。”
“那又怎么了?”褚嬵并不太在意吃食方面,不过是填饱肚子而已。
糖豆儿吸了吸气,眼眶有些红:“可是,明天以后怕是要吃剩食了。”
忽然间,褚嬵好似明白了什么:“自我落水之后,皇上停了我的俸禄,连膳食也都免了是不是?”糖豆儿咬着唇低头不语。
褚嬵心中一沉。“这些日子以来,你都是自掏荷包,自己下厨做的饭,对不对?”见糖豆儿点了点头。不由一叹,自己怎地如此迟钝!竟然连这都没有想到。却委屈了糖豆儿。要知道,在这宫内,若是皇上不愿意不同意,谁能出手相帮?又有谁敢出手相帮?就算是拿着银子,也会连根菜都买不到,连膳房的门都进不去。若非糖豆儿的身份在那摆着,往日里还算有些人情交情,还会有人卖些面子,怕是早已支撑不下去。褚嬵知道,糖豆儿现在会说,只怕是银子花光了。恐怕是连衣服都给了人家换成了吃食。若非再也没有办法,恐怕是不会让自己知道的。她可能会一直让糖豆儿养着,浑然不知!想到这,褚嬵惭愧的无地自容:“糖豆儿,委屈你了。我……竟如此愚钝,连这都没想到。既然放任我去自生自灭,又怎会供给饭食养着呢。都怪我……可你怎么也……”越说越是懊恼,又心疼的搂过糖豆儿,暗暗下了决定:“好妹妹,你明日便回去皇上身边吧。”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要走!”糖豆儿急急的摇头。手紧紧地抓着褚嬵的衣袖。
“你该知道我无心于皇上,现在更是将他惹了个彻底,他没杀我已是仁慈,这辈子恐怕都会这样自生自灭下去,甚至更糟。我怎么能这么自私,让你陪着我一起受罪呢!”抚了抚糖豆儿的长发,又道:“你回去跟他说两句好话,念着旧日的情分,他会让你回去的。”
糖豆儿急的呜呜哭了起来:“不!我不要!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即便吃些苦又怎样?”抽抽噎噎,紧紧地揪着褚嬵的衣袖:“糖豆儿一直觉得……姐姐待我很好,温暖的像我娘一样。姐姐你不要赶我走,我愿意一直服侍姐姐。”糖豆儿的娘,褚嬵是知道的,她是皇上的奶娘,关系亲密甚至比他自己的亲娘还要亲。前两年病故之后,糖豆儿再无亲人。只得在这宫内独自求生存。幸好洪涅尚且念及旧情,对糖豆儿关照有加。现下随了自己,却让她受委屈了。在这不是冷宫还似冷宫的小院内吃苦受罪。她于心何忍?再待说些什么,要却被糖豆儿紧紧地抱着不松手,只得叹了口气,轻声安抚。
“好好的抱着哭什么?”司守忠疑惑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褚嬵摇了摇头,强自扬起一抹笑容:“没什么。进来坐。”
“没什么哭什么?”傻愣愣的非要问个所以然。被他这一打岔,糖豆儿撅了撅嘴,瞥了他一眼,却不再继续哭了,抽抽噎噎的抹去脸上的泪。褚嬵心想,叫她回去的事稍后慢慢再劝她便是。随意找了个话题问司守忠道:“伤好些了吗?”
“无碍,习武之人,没那么娇气,况且皇上赐的伤药很好……”突然意识到提了不该提的人,忙闭了嘴。暗自着恼得恨不得给自己几拳才是。却见褚嬵好似没有听到一般,重新温过一壶茶,替他和糖豆儿二人一人倒了一杯递到手边,暖暖一笑:“没事便好。”
一时之间,三人无话。司守忠也似感染了二人的情绪。神色间略见哀伤的低头不语。
褚嬵见状不由得捂着嘴笑了起来:“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郁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司守忠看着她如花般笑颜,不禁心下一痛。目光逐渐暗淡,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压抑着喉咙间的颤抖:“我明日就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糖豆儿急急的问道。
“皇上命我为将,攻打车株。已经不能再拖,明日便要出发了。”又望向褚嬵,“你,好好照顾自己。”
连他也要离开了吗。在这宫内能说的上话,可称为知己的人,仅有糖豆儿,乾逸亲王和王妃,再有就是他司守忠。乾逸亲王夫妻二人已有时日不见,不知现在可好;糖豆儿,自己也已决定尽力劝回皇上身边。现在,就连他也要离开了吗?褚嬵不觉心下一痛,却并不表现出来。再次扬起一抹笑:“男子汉大丈夫,自要成就一番功名事业。今日便以茶代酒,祝你早日得胜归来。”杯中茶已渐凉,褚嬵仰起头一口饮尽。眼角却已有些湿润。借着喝茶以袖遮面的姿势,趁势将泪抹去。
糖豆儿闻言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又呜呜哭了起来。世人皆知战场无情,他又从未行过军打过仗,这一去,不知是否还能活着回来。想到这里更加泣不成声。
司守忠见状手足无措:“你莫哭,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当地特产吃食回来可好?”见糖豆儿只知道哭并不理他,他越发不知如何是好。僵着背看着她怔愣的手足无措。
轻轻拍了拍糖豆儿的背,褚嬵深深吸了一口气,斟酌半晌道:“司大哥,褚嬵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可否在走之前,替糖豆儿向皇上求个情,让她回去。”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若她回去……”话还未说完便被糖豆儿大声哭着打断:“司大哥你不要听她瞎说,我不要回去不要不要!姐姐她现在没有了俸禄连膳食都被皇上下令停了,若是我也走了,她一个人可怎么活!”
司守忠闻言心下一痛,他没想到皇上竟然做的如此之狠绝,也不由更痛恨起自己,来了这些日子竟未发现二人连饭食都没有吃好:“糖豆儿不用回去,有她照顾你我也好放心些。银两和膳食的事由我来办,不必操心。”说罢,眼中带着无奈与哀伤,深深地望了一眼褚嬵,头也不回的出了小院。
颀长俊挺的背影,带着说不尽的落寞哀痛。
若再相见不知是何期。褚嬵心下暗暗祈祷,请你,一定、一定要平安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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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守忠再次跪在洪涅跟前,面上隐忍不住的显露出愤怒的神情。洪涅侧身坐在桌前,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惬意的轻轻敲击桌面。好似没有看见司守忠一般。直至手上的书页翻过最后一篇,洪涅才将书撂下,睨了一眼仍跪得挺直的司守忠。
“吾之大将守忠,不日便要出发,怎不回去好好休息?”语调中带着调侃讽刺。
“臣在走之前有一事恳请皇上。”
“说说看。”单眉一挑,一副恳切的表情,“朕能做到的一定应允。”
司守忠无奈又略显自嘲的一笑:“皇上何必作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臣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抬头略带哀伤的看向洪涅:“皇上早知守忠会来,也早知守忠要说些什么。臣只请皇上能够善待裕嫔。”
“守忠不觉得这是天家内事,管得太宽了吗?”充满着魅惑张扬的眸子望向他,无形中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威压。司守忠只觉心下一凛,皇上是真的生气了。可他不能放任着褚嬵糖豆儿二人不管。司守忠知道,若是皇上没有允诺,即便自己将银两送去,她二人照样无法生存。
见司守忠一时沉默无语。洪涅冷冷一笑,“她想死,朕允她自生自灭,这不是正得了她的意么?何来善待一说?”
“臣的心意,皇上早就知道。司守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或许是否还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皇上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知哪来的勇气让他对着自己一向敬畏尊崇的皇上说出这样一番不敬的话。
洪涅一笑,却似并没有生气,行至司守忠身前伸手将他扶起:“你且去吧,到了车株边境。朕会告诉你怎么做。若想让我善待她,你就好好的给我回来。”说罢转过身不再看他。
司守忠心下一窒,狠狠地咬了咬牙,忍住心中酸涩愧疚,恭敬地跪拜:“臣司守忠,拜别皇上。”
“不急,明早,朕亲自送你出征。”挥手遣退。
司守忠暗暗攥了攥拳,“谢皇上。”躬身退出殿内。
“查到了吗?”洪涅无须回头便已从轻微细响中听出身后那人,正是领命去查画像中人身份的墨衣男子,鹰。此刻正恭敬地跪在他身后,递上了足信管:“这是在冬戾国那边的分支,飞鸽传来的。那人与画中人样貌神似。但属下不敢确定……”
洪涅接过足信管拆看纸签,神色一变:“冬戾太子,冬戾苍桦吗?”,手不由自主的攥紧,喃喃出声:“朕竟不知你是何时与冬戾搭上关系的。”
身后的鹰却接道:“鹰出任务的时候曾经暗中见到过一次冬戾苍桦,与画像中人气质风韵确实相似,但要说相貌却并不尽相同,也许并非同一人。”
洪涅唇边溢出一丝笑意,眼神却逐渐冷厉,声音也越发慵懒低沉:“不必再说,你退下吧,继续查,直到……确认为止。”
“是。”只闻衣袖翻飞,霎时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