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妖.琼兮如华》公子苏虞

3、有妖名狐

　　从我三百岁成年开始，师父就开始给我张罗婚事，并让相好天机真人给我批命。天机真人凝神算了三天三夜，说：“命格坚如磐石，软如柳絮，伶俜福薄之命。”这话如风过隙钻入众妖耳朵，自此众妖避我不及。面对如此窘境，师父愁得头发都白了，某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阿湮，师父知道你性子傲，这些妖精你都看不上眼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明天师父就送你去大陆，遇上合眼的，记得传音给师父，不用回来了，先把娃娃搞出来再说！”

　　随后洒泪挥别，上岸时我考虑了一个现实意义的问题，那就是大陆上基本上全是人。历史上很多案例证明妖精和人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不是人被妖精吓死，就是妖精被人找个道哥收服。蒙混过关的，怀胎三年，却生下了人妖，从而导致子女遭受歧视，一生不幸……

　　我心一凉，急忙回身，苍穹如碧，师父早就不见踪影。只好踩着日光茫然在街上走，走着走着被琼花香吸引，进了临风客栈，吃了盘土豆丝，然后被扣留在这里当伙计，一个月一钱银子，由此可见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世界啊，后来厨房的王大叔说他一个月三钱银子，理由是他能把土豆丝炒出肉的味道来。

　　和杜小牧说完话后，我又趴在桌上用食指沾茶迹子画圈圈的。你可能会说，你是妖精，谁还挡得住你啊？在这里我强调一下，妖精和人不同，妖精一旦和人签订契约，反悔是要废除修为的。

　　正琢磨两全其美的对策时，客栈里早已经坐满了人。作为一名合格的小二，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恪尽职守地放下念头，殷勤地往每个桌子端茶送水，来来回回间，竟得知了涉及东黎国琼花的一桩旧事。

　　原来琼花本是东黎国国花，逢春盛放宛若团簇白雪，偏生东黎国自覃宣公承继后便灾难不断，此后国力式微，五年前为公子衍所灭，结束了覃家对东黎国一百三十二年的统治。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本不足为奇，但说来也怪，那琼花像是成精似的，颇有烈女气节，当夜开出从未见过的红花，枝枝如泣血纷飞，翌日满树枝叶尽数落尽，此后五年竟不发一芽一蕾。

　　说到这里，众人嗳出叹息，重重啜了口青花瓷纹杯中的茶水。

　　我将擦桌布往肩上一搭，开口便问：“那公子衍是谁呀？能灭一国，听起来倒是个厉害人物。”

　　声音穿堂而过，一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来，质疑的，愤懑的，怨怼的，应有尽有。我侧着头表示还想继续问下去，杜娘已经闻风而至将我拖走，很明显，她对我八卦的行为表示不满。在她眼中，做店小二就要有个做店小二的样子，否则轻则影响工作质量令客官对我们的职业素养产生怀疑，重则牵起秘闻引来杀身之祸……

　　杜娘教育我一番后又忙着拔金算盘去了。听厨房掌勺毛大叔说，杜娘年轻时受过情伤，独自一人将杜小牧拉扯大，十分不容易，所以骨子里对金钱产生了难以言表的情愫。

　　我又端着鸡大腿往大堂走去，二号桌坐北朝南方向有位嘴巴比较大的大叔，我想从他口中问出话来比较容易些，将盘子放下手搭在他肩上，学舞榭阁姑娘的模样，侧头朝他媚然一笑：“大哥，那位公子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腮帮子抖了抖，一张麻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正想探个究竟忽然想起自己穿的是男装，于是抽回手，用江湖侠士的方法抱拳正色道：“小弟我一时心急，方才冒犯之处还望大哥见谅。”

　　他摆摆手，粗着嗓子道：“无妨无妨。”

　　我又重复问：“小弟见大哥颇为忌惮那公子衍，心生好奇，不知大哥可否告知小弟公子衍究竟是何方人物？”

　　他压低声音：“你且附耳过来，此话不能被外人听到，否则会引起杀生之祸。”

　　想到又能听到秘闻，我立马精神抖擞地点点头，配合着凑上去。

　　麻脸大叔也颇为投入，绘声绘色地从公子衍的出生讲起。原来公子衍正是夜阑国现今国主，姓裴，名子衍，二十三岁，在位已五年，是已故夜阑公第六子，人赞“丰姿洒迈，文动遐荒”。不仅夜阑国，连鄢国、沧流城都流传着他的名字，甚至家中供奉其画像，起床看一眼，出门看一眼，睡觉再看一眼，可见美男无国界。但更小的时候，世人都称其为质子衍，因其母为宫婢出生，自三岁起便作为质子留在东黎国，姑娘们说起他的幼时经历，都要流眼泪的。

　　麻脸大叔讲完，我看了看门口的一树琼花，觉得自己今日颇为圆满，遂圆满地执起筷子，圆满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烧鸡。

　　外面琼花树上，几只花喜鹊依旧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第一百零八次的说我长成这样了，还敢出来污染社会。其中一只叫住我，我偏头去看，它连忙得意的扑腾下翅膀，把屁股对准我，挑衅地屙出屎来……我笑笑，它又叫我一声，又把屁股对准我，挑衅地屙出屎来……

　　我默了会儿，实在无法苟同它们的情趣，低下头收拾满桌狼藉，装作没有看到。但对它们的做法却表示理解，他们拉的不是屎，是寂寞。很多时候生活都很无聊，独无聊不如众无聊，你看，我其实就是这么一个大度的人。但花喜鹊们则不这样认为，可见世上没有两种生命能够达成共识，无论是妖，抑或凡人。

　　已是日头高悬，大叔付了银子正往外走，蓦地响起一声利剑贯耳的惊叫。回头看去，大叔一张包子脸微微扭曲，半晌，摸了摸头顶，颤巍巍地举起左手，掌心沾了黄色的东西，不用想，定是那几只花喜鹊的杰作。

　　众人一阵哄笑，大叔脸挂不住，只能自认倒霉，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门口走来一位月白锦缎长袍的青年，手执描金折扇，媚态妖娆朝里看。听闻是新来的丝绸商人，短短三个月，捣碎向晚镇少女芳心无数，连舞榭阁的花魁兰芷都是她红颜知己。

　　左右人影憧憧，青年置身其间，眉眼带了点邪气，嘴角噙笑，越发衬托出玉树琼华人间少见。不知为何，我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我根本没有见过他，自从三百年前修炼成型，我便一直呆在瑶仙岛，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我觉得想太多了，扭过头，准备继续招待客人。

　　杜娘不在，想是便秘去了，不然看到我跟客官闲聊又得加利息。

　　趁空隙我又托了下巴算，如果以每天都这样入座率百分之百发展，保守估计半年后就能还请了。虽然我一直都不认为是利息问题，因为杜娘曾经在一天里九次明示八次暗示地告诉我，他儿子杜小牧都十四了，不小啦，该找媳妇啦。

　　有好几次我都想鼓起告诉她，他儿子暗恋的是舞榭阁的花魁兰芷。但考虑到扼杀别人初恋是件非常残忍的事情，考虑到她会将我俩强迫拉在一起，当然，最重点的还是考虑到杜小牧以后还会不会每天晚上准时送根烧鸡给我做宵夜。

　　于是一忍再忍，终于作罢。

　　总体来讲但综合，杜娘待我十分不错。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有件事情没有做，倘若一直在这里做小二，或者目光放长远一点熬资历做个小二长，也许到死，都做不成那件事，虽然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

　　转身之际，那青年已然拦在我前头，眉眼流畅，声音里含着笑：“琼花飘坠的向晚镇，无论怎样的相遇，都难免多情一番。”

　　这人多半有病。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外间春日和暖我却从头到脚冷意飒飒，只想回房间加件衣服。脑中竟蹦出调戏二字，说是姑娘被公子咯吱咯吱蹂躏至死，我虽有百年的灵识，却很难理解人类的想法。好在故事中女子皆貌美娇丽，相比之下，这张脸十分平淡无奇。可能他也觉得方才确实太过矫情，又换了种方式搭讪道：“小二哥，我的烧鸡呢？”

　　我疑惑道：“客官并未点烧鸡啊。”这一望竟他发现其眼睛是琥珀色的，倒有些像镇西口猎户孙二墙上挂的狐仙，而据说孙二此人偏好重口味，爱好除了野兽就是男人，不由想笑出声来，好在及时忍住。

　　他挑眉：“可我方才明明说了二号桌一只烧鸡。”

　　二号桌的确点的烧鸡，但这人分明坐在三号桌。我偏头看了左侧八仙木桌右下角，字端端正正用朱漆填着的“”，于是放心下来，以手指得意道：“这位客官可瞧清楚了，这里才是二号桌。”

　　他讶然，“可我桌上分明写得就是个二啊。”我心想你才二，你们全家都二。早上我擦桌子的时候还是鲜红刺目的三道横杠呢……转念想，这人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