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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节 云朵没有方向(1) 相念一座城 ...

  •   能胜任这个职位的女人都不简单。何况王细田才刚刚过完二十六生日。太年轻了。
      “你真了不起。”颜霞由衷地赞叹。
      王细田笑笑,说:“谢谢。”
      路过一个大水洼,山地车无法通过,大家都下了车推行。王细田穿着一双白色的运行鞋,看着一地泥淀,眉头紧皱。
      我和颜霞过去好久,还没见她过来。只好把又车子停下来,走回去,说:“我帮你吧。”伸手去扶车把,她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动静。我才突然意识到,她仍旧是怕把鞋子弄脏,连地也不想沾。
      她倒是好看得像个仙子,只可惜没有仙子的本事。
      “你背我过去,行吗?”王细田说。
      我有些为难,当然不是为自己,能跟美女来个亲密接触,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可是什么,我并没有说下去,因为我连自己要可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么说只是为了打破彼此间的尴尬。
      “你放心啦,我体重很轻的。”王细田抿嘴笑说。
      她体重很轻,这个谁都知道。瘦得跟白骨精似的,说很重也没人相信。我把她的脚踏安置好。其间她一直以一个奇怪地姿势坐在车上,两脚微微弯缩起,以至于车向水洼那一边倾斜。如果不是我支撑着,恐怕早就翻过去了。
      我一手扶着车,一边弯着腰,好让王细田上我的背。试了好次都不成功。
      “我来帮你们吧。”颜霞走过来。
      王细田的确很轻,我背着她却一点也不轻松。她的一双小手会死死地勾住我的脖子,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总感觉,她好像是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碰见一根稻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会死死抓住不放。
      她身上股淡淡香味。应该是某种品牌的香水。她是同声翻译,收入是以小时计费。在我印象里,她用的东西应该是高贵的,精致的,典雅的。住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单身。会花很多时间去美容。会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坐在一家外国咖啡馆的窗前,优雅地喝咖啡,看时尚杂志。
      “喂。放我下来吧。”王细田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
      我猛然一惊,发现自己竟会去想像她的生活。我怀疑,以她的聪颖,是否看穿了我心中所想。
      “啊。哦。”我放下她。发现她脸上一片羞红。
      她似乎也看到我的异样,眼睛转向路边的花草,仿佛那才是她可以倾吐心事的蜜友。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走向车子,临出发的时候,回过头来对我说了声“谢谢”。我努力摆出个笑意,估计比哭还难看。
      许多年以后,我和王细田在偌大的白色广场散步。那是正是八月十五。明月高挂天上。周围是一对一对的情侣,或者相亲相爱的三口之家,很温馨的场景。我想起同王细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月夜。我问她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的男人搭讪。她说,因为你像我死去的弟弟。
      本就不大的雨,中午时彻底歇了。大阳破云而出。我们三个人到达中途站。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小镇。小镇有古老的圩市。卖日常生活用品,也有卖手工纪念品的。赶圩有本地居民,更多的是像我们一样的旅客。
      把车子放到专门的地方保管,我们便涌进人流中。终于能体会到被人挤成孙子似的感觉。似乎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我杀出重重困围,环顾左右,欲哭无泪:颜霞和王细田被挤丢了。
      再三决择下,我决定一个人逛。过一个钟头再回到自行车寄存的地方。到时,她俩应该在。
      我买了油炸品,一种像虫子一样的东西。然后一手拎着袋子,一手不断地探进塑料袋里取出虫子,抛进嘴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充斥着听不懂的方言,仿佛置身一个陌生国度。货担郎,贩卖声,卖花女,应有尽有。宛如从《清明河上图》图上搬下来一样,只是规模有点小。
      背包客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跟卖主讨价还价,偶尔间还喊出“NO!NO!”这样的字眼,面红耳赤。我不确定卖主是否听得明白,看他淡定无比的样子,应该是对这类人见怪不怪。想要体验原汁原味的中国,这种充满世俗的远古味道,必不可少。
      我在河边看着江水汨汨流逝的时候,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向我兜售鲜花。她穿着一件土布裙,踩着一双淡花布鞋,身子小巧玲珑。我还注意到,她挎着的鲜花篮里,有一束狗尾巴草。
      “卖些鲜花撒。”她说。并不十分标准的汉语。
      “可是我不喜欢鲜花。而且,我也没有要送的人。”我把一粒虫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咬,喀喳一声,一分为二。
      她笑了,一手挎着花篮,一手把垂下来的细发别到耳后。做完这动作后,她才说:“没有人不喜欢鲜花的。你也不担心该送给谁这个问题。因为你也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关心需要有人爱的人,你何不自己送给自己一束花。这一生不离不弃,不计较任何东西陪伴在你身边的人,也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我愣在当场,嘴巴停止了嚼嚼的动作。我万想不到,在南方这座旅游城市,会遇到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说出这番话。
      她见我不说话,得意地说:“被我说中了吧。”
      “行。就冲你这一番话,我要这束狗尾巴草。”
      “为什么是狗尾巴草?”她惊讶地问。
      “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有人把尾巴草当鲜花卖。”
      她咯咯地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比我更有趣。”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只要不是国家机密。”
      “你是从哪个城市来的?”
      我说出那个城市。
      她突然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我一直想考那里的大学。”
      考大学?她居然还是一个学生,我再一次惊讶地看着她。的确,她身上有一种书卷气的味道。当然,也许是被强加上去的。
      “想不到吧。”她说,然后从花篮里取出一束狗尾巴草,递到我手上,“送给你的。”
      “为什么要送给我?”
      “因为除了你,没有人喜欢狗尾巴草。”
      “那你为什么还卖呢?”
      “我觉得狗尾巴草才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漂亮的花。其实狗尾巴草不是花,但也没有人否认它是花的事实。从课本上第一次读到它时,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它。”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第一次读到狗尾巴草,是《诗经》里的《蒹葭》吧。蒹葭蒹葭,不就是狗尾巴草吗?
      “打一看见你,我就觉得我们有缘,后来你选了狗尾巴草,我就认为,我们之间不仅有缘,而且还不浅。”她很认真地说。
      我一脸促狭,说:“我们人类就是从猿进化过来的。有猿粪当然并不奇怪。只是你说的猿粪不浅,是否就是说,猿吃饱了,拉得太多,以致于猿粪不浅?”
      她脸红了,想笑似乎又拼命忍住。
      我说:“你真是做销售推销的天才。”卖花居然能扯到缘份,可见道行不浅。
      “呵呵,再见。”她终于还是象征性地笑了一下。
      “再见。”
      她的背影渐渐融入人潮中。我没有想到,许多年以后,我们真的会重逢。那时的她,穿着一件名贵裙子,踩着一双高跟鞋,开一辆白色小车。她说了很多话,却绝口不提狗尾巴草的事。
      相念一座城池,是因为相念那里的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值得回忆的往事。我永远会记得这座城市,是因为若素,颜霞,王细田和卖花的女孩子。
      算算时间,也该回去了。再一次挤过汹涌的人群,发现这回被挤丢的是油炸虫子和狗尾巴草。我望着喧闹的人群,无可奈何。怎么看他们都像是一伙匪徒。那种叫嚷着此山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卖路钱的匪徒。
      看见我回来,颜霞和王细田都松了一口气。
      “喔,还知道回来。”颜霞面色不悦。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眼光怯怯地看向别处。在颜霞面前,我似乎像做错事的小孩。
      恰好瞥见一个小吃店,可以借此转开话题:“你们吃了东西没有?”
      “一发现跟你走丢,怕你着急,我们就回来这里等你了,哪有时间。”
      “我请你们吃米粉和油茶,算是赔罪。”
      颜霞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还算干净的店面,纯民族风景。老板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比较瘦,很热情,我们一坐下就给我们端来甜茶水。
      “这茶有种温厚醇和的感觉。”王细口轻轻抿了一口,动作十分优雅,像是在咖啡厅里喝咖啡一样。
      我和颜霞吓了一跳。对于我们还说,只有好喝不好喝两种,她居然还能说出温厚醇和这种资深茶客才能说出的词。
      老板把米粉端过来,说:“你们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这茶才十来块钱一斤。通常一杯水几片茶叶甜味就出来了。太贵的好茶我们免费不起来。你们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卖一些给你们。”
      “好啊。”王细田说。她果然掏钱买了两斤。
      “我觉得像你这么精致的女人,应该喝咖啡。拿着汤匙轻轻搅拌,才能展现出举止优雅,婉柔大方的时尚女人。而不是喝甜茶。”我说。
      “时尚女人?”王细田茫然地看着我,说,“我为什么非要做时尚的女人呢?”
      我说不出话来。是啊,我为什么会认为她一定是时尚的女人呢?是因为她精致的衣裳,恰到好处的妆容,还是她体面的工作?
      王细田似乎非要我回答,她看着我,说:“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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