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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节 花开的城市 初春的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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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旅途过后,火车终于停了下来。车站暗淡的灯光,映着它的荒凉,落败。使人不肯相信这是颜霞地图上山花漫烂美丽之地。但那竖立在石伞下的白色地标,又让人确信无疑。
初春的夜里,还是有点凉。我和颜霞像私奔的情人,带着莫明兴奋。牵着手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夜风习习,温和像情人的小手。
夜色下为生活而忙碌的人,这个时候看起来带着尘世别样的温暖。我和颜霞的心都感到满满的。选择了在一家普通却很有特色的旅馆住下。
长时间的旅途,让我们都感觉到身上像是蒙了一层油,很不舒服,于是颜霞去冲凉。我则借机来到旅馆的走廊,看着城市的风景。
两盏灯笼高高挂在两端,夜风轻轻,便也随风轻轻晃动着。被糊在纸里的灯光,像是要极力挣脱而出,但终于被牢牢地锁在笼中。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一幅图像:一身白色裙子的若素,牵着两个孩童的手,神情安详地穿过白鸽飞舞的偌大广场。
生活就是一个偌大海洋,人,只不过是行驶在其中的孤舟一叶。两盏玲珑的灯笼,也许就像驻扎的灯塔,给人指明方向如同寒夜里的一簇篝火。
但是我和颜霞将要驶往何处,我们并不知道。
旁边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走出来。她羼小的身体,白色略有花纹的睡衣,披散的长头,轻灵的动作,使得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幽灵。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站在我身边,望着天上似有似无的月亮。
“月亮毛绒绒的,说不定明天要下雨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个女人枕在她男人怀里的呢喃软语。
我的目光也转向毛绒绒的月亮,我看不清。我还年轻,视力却越来越不好了。我想这是不是这种年老的趋势。年老?我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女人看着我。
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惶恐不安起来。我说:“没,没什么。”
“这一场雨,或许早该下了吧。”女人说。
我唯唯喏喏地应着:“是啊是啊。”心里却想着快点逃跑,可是我又跑不开去,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好在这时,颜霞还房间里叫我:“落子。落子。”我才借机得以逃开。她幽怨的眼神,轻灵的身影,仿佛还在我身后徘徊。
“和谁聊天呢?”颜霞一边用浴巾揉着湿湿的长发,一边抬头问我。
我说:“没有的事。”
“可是我分明听到了你的说话声音。”
“是吗?也许你听错了呢。”
“嗯。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一起来,我们就去额尔刹湖。”
“是骑自行车去吗?”
“当然了。”颜霞说。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躺在床上翻看。
“你在看什么书?”
“额尔刹湖。”
“有这本书吗?”
“有额尔刹湖,当然也应该有写额刹湖的书,难道不是吗?”我抬起头,看着刚出浴的颜霞,娇嫩的肌肤白里透红,一对弯弯的眉毛,像是经过名家修饰一样。这样用心地看着她的容颜,还是第一次,我有种心惊动魄的感觉。
“我很好看吗?”
“嗯。”
她走到我床边,坐下来,笑着说:“这样会不会看得清楚一点?”
我闻到颜霞身上特有的味道,是热带水果的混合味道。她一定还用了水果味的淋浴露。菠萝?香蕉?芒香?好像都有一点。这些水果香味让我的食欲大开。
“嗯。你秀色,可餐。”
“为什么你不说倾国倾城呢?是不是因为我身上的水果香味让你想吃水果了,所以才说秀色,可餐,对吗?”
我合上了书本,支支吾吾地说:“也,也许是吧。”
颜霞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确定我不看书后,就把灯关了。房间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从两张单人床上传来。我在黑夜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避免一闭上眼睛,往事就纷沓而来。
我常常会陷入一种莫名,不能自已的悲伤。走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看着女人们精致的妆容,美丽性感的裙子,想到这一生我要跟这么多人素昧平生,就难过起来。午后从图书馆回来,懒散幽远的阳光,又会把我带进深遂的时空,看到这么人,无论是英雄还狗熊,都没能逃过时间的劫。这时候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拽着我,似乎要把我投向深不见低的悲哀峡谷。
每当这种悲戚戚的感觉充盈我的身体,若素就会说:“落子,你是火星人吧。”
我又想起若素了。此时的我,置身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看见若素一身洁白纱裙,牵着两个孩童的手,走过白鸽飞舞的偌大广场。那种感觉,仿佛在电影院,看着一部期待许久的好电影。
是微观爱情,还是宏观生活,那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部电影,像一碗鸡汤,温暖你的心。让你一遍一遍地拿瓷汤匙勺瓷碗里的热汤,听着瓷食器互相碰撞悦耳又内敛的声音,突然就泪流满面。
“落子,你睡着了吗?”黑暗中传来颜霞的声音。
“怎么了?”
“我睡不着,说会话吧。”
“嗯。你想说些什么?”
“真的有额尔刹湖这本书吗?”
“有。”我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她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于是说,“是她住在额尔湖边的时候写下来的。”
颜霞仿佛像是明白了什么,说:“连额尔刹湖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对不对?”
“嗯。”
颜霞沉默了一会,说:“落子,你读一段给我听,好吗?”
不用读,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地印在我脑海里。短短三十篇,每篇只有几百个字,我已经倒背如流。
“2009年3月11日,晴。今天是落子的生日,也是我们到南方这座旅游城市的日子。搬进之前订好的两层木屋。我和落子住在第二层。房间很好,木质地板,还有大窗帘。拉开时就可以看到一个掩映在森森树木和草中安安静静碧绿的湖。它有它的名字,但是是给观光旅客听的。我和落子把它当成家,所以给它取名叫额尔刹湖。额尔刹,额尔刹,不就是家的意思吗。晚上我们去买蛋糕回来,两个人吃。明亮的月光照在客厅里,风儿轻轻。感觉很美好。然后在月光下亲吻,说晚安。我做了一个如三月阳光般明媚的梦,在梦里,我看到落子牵着两个孩童的手,神情安详地穿过白鸽飞舞的偌大广场。这个梦,让我很快乐。做小女子真好。”
“做小女子真好。”颜霞轻轻地念着最后一句。
大海深处,光线终年不抵达,生长着许许多多的鱼类。它们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里与海流搏斗,并能准确地发现障碍物,确定正确的方向。依靠的是身体上的侧线,它属于鱼类的第六感。
我在黑夜中,也萌发出一种类似于第六感奇怪念头:若素和颜霞,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我记得,三年前的那一天醒来的时候,若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做小女子真好。
颜霞念着念着,渐渐没了声音。她,已经大概睡着了吧。我和着衿被,想着历历在目的往事,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南方的雨阴延绵长。还有一些冷的味道。幸好也算不太冷,不用穿厚衣服,不然的话,骑车会很累。
我们租了两辆山地车,决定轻装上阵,让细细绵绵的雨落在身上。冷冷的,冰冰的,很舒服。
正是初春时分,这座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游人已经很多。以老外居多。他们要么是夫妻要么单身,极少有会一群群的。十几的人热热闹闹的,是国内的游客。我和颜霞看着一边骑车一边欣赏着烟雨。
“颜颜,你冷吗?”我说。她只穿着一件碎花长袖衫,丝丝雨线飘落在上面,略显出手臂的轮廓。
颜霞一手扶车把,一手掠起垂下遮住视线的长发,笑笑,说:“还行。刚开始有点冷,骑了一会,全身都暖起来了。”
“要不,休息会吧?”
“好呀。”
我们把车停在山路旁。道路两旁山花漫烂。
“南方的花,开得真早啊。”颜霞高兴地说。
“嗯。这些是早春的花。再一阵子,开得更多了。老远老远就能闻到花香。蜂舞蝶绕,那都是很美的风景。”
“能跟我讲一讲你和她在这里的故事吗?”颜霞小心翼翼看着我。一双明亮眼眸,闪扑闪扑,充满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往事的孤舟在汪洋的心中搁浅。它早已经到达海平面。可是我还没有勇气抛出停岸的钩锚。
“抱歉,颜颜。”
她似乎有些失望,低低地说:“没关系。”
我们又准备出发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是我昨晚在走廊遇见的。
“嗨,你好。我能跟你们结伴同行吗?”她说话的时候,浅浅地笑着,温婉淑雅。跟黑夜里的幽怨完全不一样。
“当然可以。”我说。
“谢谢。我叫王细田。你们可以叫我小王,或者是小田。那,说好了。我一路可是要跟你们在一起喽。”
“呵呵,别客气。”
王细田是北京人。她话很多。一路上像鹊鸟一般,叽叽喳喳。好在她有黄鹂的嗓音,婉转动听,并不曾让我和颜霞感到罗嗦。不仅不感到罗嗦,反而总是期盼她不停地说下去。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说的就是她。她有一份让我和颜霞都感觉到汗颜的职业:同声翻译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