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的侯鸟》月龙

2、第1节 决定 我们结伴而

　　是往事偶尔在心底起的波澜，还是生活寡味带来的沧桑悠远。我留在这世间寻寻觅觅，也实在是难以说明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停留。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让我眷恋在心。
　　孤独流浪，萧索悠远，是生命最原始渴求。不分晨昏和日月，时空错乱，看不清自我。把日子划成一条条粗犷斜线，脚履蹒跚，一步一步填满，直到人世荒芜。
　　其实能和一个人慢慢变老，是世间最大福事。有时候我想，这样一个平静也许是完好结局。有时透过窗帘，看着人潮汹涌街道，我感到很难过，为生存这样劳役。
　　女子如若素，如颜霞，她们都是飞翔在雨雾中的蝴蝶。不辞劳苦，极有耐性地一簇一簇花丛采摘过去。雨雾积压愈厚重，更有宿命的温柔萦绕其身，经久不散。
　　痴迷于这种温婉宁静，是若素用尘世容颜换来。在想起她的日日夜夜里，这种温婉，常常让我悲伤难过。总觉得茫茫世间，到底没有人再能牵手与共，相守相望。
　　我走过颜霞的的精品店，偶尔看到她眼神落寞，一片心思根本不眼心里。如她这般女子，越看越来得亲切，走近了，便似有一道利刃横中间，让人不自觉远离。她孤独，不是缺少人群，也许只是来自内心的企盼的一点温暖而已。这，世间不能给她。
　　远远打声招呼：“颜霞，你好啊。”她极高兴迎出来，呵呵笑说：“我的财神爷来了，快快里边请。”浅色花纹，素色衣裙，仿佛那里得天独厚，也藏一个素色天地。我跟在她后面，恍惚间竟觉又回到年少，一株一叶苍翠欲滴，如夏日青草。
　　她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手不停绞着衣裙蝴蝶结。眼神又落落大方，还带着一丝狡黠：“我不知道你要来。”我低头想暗暗笑，又笑不出来，只轻叹着这个女子的睿智。
　　关了店门。华灯初上。世纪年代，到处都是狂欢。夜风拂过颜霞前额。黑发翩然。一种温馨之感，在我心中缓缓流淌。觉得在这个繁俗世间，并不是这样漫无目的。
　　颜霞轻声说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同一个人这样平静走在街道上，这样心无牵挂。”她脸上有些许哀伤，在不相知的人群中，显得荒芜，落寞，甚至痛楚。
　　我无言以对。
　　或许我本该怜悯，但我自己却也是这样一个人。只不过，我知道自己过往里住着一个人。而颜霞的心里呢，必定也还是住着这样一个过往的人，所以常常才会忧伤难过。
　　谁都提不起这个人。至少在这样的时光，并不适宜。但这个人，却始终如影随形。他/她，并不会随着光阴的逝去而日渐淡薄，是一种忧愁，这忧愁也能使人心生暖意。
　　一个人习惯了，就要常常走到人群中去。就算没有办法融进，也要听听这繁杂声音，看看这同类的面孔。毕竟，人是依靠着人，才能活下去，悲伤和快乐才有了意义，所做的一切，才不会不留一丝痕迹，白白逝去，就像那些没有生命的顽石。
　　这伤人的春秋，到底把人揪了去。
　　汹涌的人潮中，即使我们不动，也会被别人推着往前走。我和颜霞被挤开很多次，又很多次被挤在一起。每一次再见，我们都会心一笑。这实在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我们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淡淡的月光轻轻散落。仿佛拨开这月光，便会有什么秘密呈现。我抬头，却瞧见颜霞的脸庞在月光下带着点点星光，不知何时，泪水爬满了她的脸上。
　　“颜霞，你怎么了？”
　　她用手轻轻抚去泪水，展颜笑道：“没什么。”沉默了一会，她问，“能跟我说一说她吗？”
　　我从来没有跟颜霞提起过若素，甚至她的名字，我也没有说过。但是颜霞却是知道这样一个人存在我心间。也许她更知道，即使是她问了，我也不会说，终究她还是问了。
　　“她，是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我的脑海里，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孩奔跑着，奔跑着……
　　“是吗？我，我也曾认识过一个人，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也许，我口中的她，他口中的他，根本也就没有什么区别。
　　长久的沉默。奶白色的灯光，映照着曲曲折折的小径。谁的倒影婆娑，谁的微笑凄凉。
　　我的目光追随着天上闪动着的亮点，在不该的平静的时候，我的内心平静地可怕。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像臭沟里的一洼水。”颜霞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的眼睛盯着远方，一眨不眨。
　　也许我们都应该进行一次长途跋涉。卸掉我们心灵的上负担。还我们生活的真正自由。
　　她喃喃道：“原来我以为，只要找一个地方静静地一个人生活，就会把一个人忘掉。然后，日子就会朝着平静地方向走去，不带有一丝伤痛的痕迹，不带一点苦楚。现在我发觉我错了，只要我的脚步一停来，就会身不由已的地徘徊在昨天。”
　　所以，无法忘却的东西，也不是没法忘却。只要我们的脚步不停下来，就没有闲暇去想起。永远没有终点，永远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永远不知道是忘却还是不。
　　颜霞的目光终于收回来，她看着我：“许多年前，我在这座城市看见你，我便想着今天。那时的你，静静看着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孩童的手走白鸽飞舞的偌大广场。我便认定你是我要找的人。然后，我再用很长的一段光阴去证实，我没有认错人。”
　　她的脸看上去还是那么的温柔，甚至比平时更来得可亲可爱。我的心中，多了一份对她的哀楚，或者，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这个世界，我们靠得太近，离得太远。
　　“行走人群中，分或者离，都不是随我们心中所想，离别或者重逢，都是身不由已。”
　　颜霞说的这句话，在我们行走人群的时候，早已被破解。
　　她像若素，但不完全是。正如我像“他”，也不完全是。茫茫人海，本来就没有一样相同的东西。
　　“我要找的人，能让我们的脚步永远都不可以停下来，直到岁月荒芜之时。欢乐时，一起高兴；受伤时，一起难过。不要再有什么故事传奇，不要再有什么江山美人。”颜霞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想发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有痴痴望着她。
　　她说的，恰是我所想的。
　　我只是一个手艺人，我说：“也许我并不合适。”
　　她摇摇头：“我已经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去证实，我想我不会错。”
　　也许这是一个美丽的旅程，但是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而颜霞，似乎却有了威迫的意思。
　　她似乎还想再说。然而我却已经起来。站在午夜冷清的街头，我们多年合作的关系，却因为一个提议，换来一场不辞而别。彼此享受的平静，是否从此又要远离。
　　我独自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道。月已去，风似乎有点冷。眼中的这个世越来越模糊。这座城市，开始有了让我逃离的欲望。欲望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都不会感激你，但是那随意的一句问候，常常就能让我们泪湿枕巾。岁月的荒芜，人心的不定，还有什么比暖心来得更让人感动。
　　我漫无目的行走，心中有着固定的方向。到达这白鸽飞舞的广场，正是最黑暗的时分。黑漆漆的夜色仿佛要把这白色覆盖，这白色仿佛也在挣扎着，于是白中带着墨黑。
　　仿佛又看见，若素牵着两个孩童的人，走过这白鸽飞舞的偌大广场。天亮以前，黎明之后，至少它是宁静的。我枕在大理石之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双冰冷的小手抚过我的脸，这样轻，我不忍睁开眼睛，生怕这温柔的抚摸会消失。衿被温软，在这寒冷的早晨，没有比这更享受的了。
　　“落子。”这一声轻唤。
　　我霍然睁开眼睛，发现这双冰冷的小手的主人，就是颜霞。她的脸上带着泪痕，却还是微笑着。她坐在床沿，就像一个母亲，在守护着她生病的孩子。她嘴唇一动，说出来的竟是“对不起”三个字。
　　我黯然伤神。在这茫茫世间，难道连两个最孤伶伶的人之间，也要说对不起了吗？
　　颜霞起身，端来了一碗鸡蛋粥。温暖的食物总是让人精神振奋。但是一勺放进嘴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直温柔地看着我的颜霞，不知可时，也泪流满面。
　　两个本该承担起一些责任的大人，此时却像两个还没长大，受了什么委屈的小孩一样，无助地相对哭泣。
　　颜霞空然破涕为笑：“落子，你哭的时候，真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说我，其实她又何尝不像。
　　我不禁为这句话笑了。
　　又哭又笑，我知道，我们都度过一段漫长的心灵旅程。
　　我问颜霞：“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颜霞欢快地回答：“明天。”
　　颜霞又说：“到过的每一个城市都叫无名之城，因为我们并不需要去记住它的名字。”
　　我们结伴而行，似乎抛弃了孤独，抛弃了岁月的荒芜，至少，我和颜霞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是这样。轰隆隆的车轮驶出繁华的都市，开往遍地花开的原野，开往梦幻的未知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