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飞瑟舞》水木芙蓉

3、第三章 曾被疏花断客魂 1．紫华宫

　　1．紫华宫中，一场盛大的琴舞之合，正在如火如荼的演绎着。
　　舞女锦瑟着一身纯白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绣着点点红色的梅花，一条红色织锦腰带将纤纤楚腰束住，三千青丝仅用一支梅花白玉簪绾起。她翩然的甩起如纤长的舞袖，恰似轻云闭月，又仿佛流风回雪。
　　煜祺端坐在琴岸之前，一双鹤眼飘飞着如痴如醉般的忧郁，清濯的乐声从苍白的手指中雀跃而出，初如细雨斜千缕，复若飞瀑落万仞。美妙的乐声渐缓渐急，行云流水。他演奏的的姿态傲然逼人。
　　皇上怔怔的听着，眼前飘现的全是二十年前的时光，在琉璎水榭上的日子，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忧伤的气息。
　　在盛大的乐声中，锦瑟千娇百媚的姿态在一瞬间凝固，但瞬而又渐渐的荡漾开来，宛如待放的莲花一般逐层开放。但就那这灿烂的一刻，锦瑟忽然重心不稳，身子向后仰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但她柔软的身段就在倒地的一刹间又俯了起来。众人看得心惊胆战。
　　煜祺不动神色，很及时的合上了节奏。但不幸的是，锦瑟的面具在俯身而起的刹那甩掉在了地上。锦瑟惊慌的抬起了头，看到众人都是惊诧之色，她羞红了脸，瞬即又低下头去。
　　“你，你是……” 皇上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抓住了龙椅，在看到锦瑟的脸的一瞬间，皇上失神了。
　　看到她低下了头，皇上令道：“抬起头来。”
　　锦瑟缓缓的抬起了头
　　皇上痴痴的凝望着那副面庞，“你是谁？”他看到，那下面站在自己眼前的，分明是梅香无疑。
　　“皇上，她是舞女锦瑟。”辰逸轻轻的答道。
　　“面若芙蓉，国色天香。殿内倏然寂静，似乎任何的声响都怕惊了这芙蓉面。
　　“辰逸，这一切，使得朕想起了一位故人。”半响，皇上喃喃。
　　“皇上，这一曲《梅香》，是专为皇上所奏。”乐师辰逸说道。
　　“吾皇，据臣妾来看，这个舞步有点蹊跷。”如妃从皇上乍然惊变的脸色上，感到了一丝不安。
　　殿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众人都知道，如妃娘娘甚是精通音律。
　　“这……”皇上看向锦瑟，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的解释。
　　“这个舞步，似乎是没有踩准。”如妃注视着皇上脸色一丝一毫的变化。
　　锦瑟一脸惊慌，不敢言语。这时，煜祺突然拉起锦瑟跪与地上大拜：“请圣上和如妃娘娘恕罪，这个动作是奴才想要博取龙颜一笑想出来的，只是面具的掉落是个意外，因为动作高难，所以也怨不得锦瑟姑娘，请圣上和娘娘降罪于奴才！”
　　皇上哈哈大笑：“难为你们了，朕奖赏还来不及，何来降罪之说！都起来吧。”
　　众人都暗暗的出了一口气，认为这两个人实在是太大胆了，如此盛大的演奏，非玩什么新鲜花样儿，差点就弄巧成拙了！殿内马上又恢复了一派和乐。

　　2．“皇上总是夸赞臣妾精通音舞，而今天这一幕意在博取龙颜一笑的演奏臣妾丝毫未能通晓其意，臣妾现在真是惭愧啊。”如妃故意以袖遮面，对皇上说道。
　　“哈哈哈哈，这不能怪你，是他们太别出心裁了，连朕刚刚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哪！”皇上龙颜大悦，大笑着说道。
　　锦瑟惊悸的一颗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捡起一旁的面具，才发现面具之上的最后一刻珍珠已不知所踪，她的心弦再度悬起，竟然忘记了自己是身处紫华殿中，开始四处顾盼寻找珍珠落处。
　　“锦瑟，不得在皇上面前无礼！”辰逸乐师低声喝到。
　　“你在找什么呢？”皇上低下头，饶有兴致的问道。
　　锦瑟回过神，哆嗦的答道：“奴婢该死，不该在圣殿之上左顾右盼。只是这面具上最后一刻珍珠不知落在何处，照奴婢族中之规，面具上所镶嵌的十八颗珍珠是要伴随族中之人入棺的。”这是师父提前吩咐过的，到时掉落面具后，即使皇上看到了她的容颜，她也要在圣殿之上不经意的左顾右盼，时时刻刻引起皇上的注意。这样，才能使皇上对她心怀深刻的印象。
　　“哈哈哈，这个规定朕有耳闻，听说你们族中有个规矩是姑娘在十八岁之前是不能以面示人的，所以以镶嵌着十八颗珍珠的面具遮面，每个生辰之日摘掉一颗珍珠，只到十八岁满。但朕一直不知道，原来这些珍珠是要伴随入棺的，这真是个奇怪的规矩。”皇上笑：“辰逸啊，你这个徒弟好啊，连找东西的姿势都像是在跳舞。真是个天生的舞神。”
　　“多谢皇上圣赞。锦瑟从小便显现出了跳舞的天赋，所以臣从她五岁起便悉心栽培她，希望有朝一日，她能跳出世间的绝世之舞。”
　　皇上点点头：“朕忘记了，你是从哪里收来了这样一个有着奇怪族规的徒弟呢？”
　　“皇上还记得吗，十几年前，奴才曾奉了皇上的命令，流浪各地去采风，收集天下美妙的乐曲。锦瑟就是是我在采风途中收来的，她的父母都死掉了。”
　　“噢，朕记起来了，就是那次的采风，你把如妃带来了朕的身边，辰逸啊，你的一次采风，可是给朕带来了很多的福禄啊。”皇上大笑，转而对锦瑟说：“珍珠不用找了，朕赐你一颗如何？”说着，便叫人娶来前些时日东海进宫的一颗夜明珠。
　　皇上令侍者当场打开，在场的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这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将会绽放怎样的光彩。宝盒打开的刹那，殿内倏然一片刺亮，众人都被这亮光晃的闭上了眼睛。
　　“锦瑟，这颗珍珠就是你的了。”说吧，皇上的笑声传遍大殿。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已然明白。
　　锦瑟痴痴的望着煜祺的那架琴，心海沉浮，煜祺则是面无表情的盯着锦瑟的面具发呆，他悲哀的想：他和锦瑟，终于要从此咫尺天涯了。
　　而如妃看着这一幕，只是微微笑着，是神色诡异的饮下了一杯酒。
　　自始至终，只有乐师辰逸，表情始终无异。
　　3．一座又一座的宫殿被湮没在深重的夜色里，夜深了。
　　含烟阁中，红烛静静的燃烧着。
　　锦瑟裹着大红的丝绸，痴痴的望着烛泪一滴一滴，滴在铜台上。
　　黑暗完全吞噬含烟阁前，两行清泪缓缓的流出了锦瑟的眼角。
　　“锦瑟，你哭了吗？”
　　“没有，皇上。锦瑟没有哭，只是有些害怕。”
　　“可是朕，明明听到你哭了。”他确实听到她哭了，她的心哭了。他知道，锦瑟并不爱他，她只是辰逸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棋子。这次，辰逸真是重手笔，他安排了和梅香神似的一个人在自己身边。这一切，他都明了。
　　当年，几乎半月之间，梅香失踪，赤地失守，父皇与哥哥连接去世，使他不得不把目光从琴棋书画中转移到了大周的天下。在那些藏着地图的地方，他布满了眼线，他要把那些想夺大周天下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当辰逸第一次拿到第一块地图的时候，他就已经暴露了自己。从此，他知道了想要夺取他天下的，是他最好的朋友——辰逸。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戎国之人在他们游览赤山时绑了梅香，也许并不是凑巧。
　　那一年，是他生命中最悲痛的一年。
　　他没有揭穿辰逸，他要让辰逸把十二块地图都拿全，让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如今，他也要陪着辰逸演好这场戏。
　　夜色缱绻，锦瑟光洁如玉的身体在月光的照耀下瑟瑟发抖。
　　黑暗完全吞噬了含烟阁，在坠入云霄的时刻，南妃听到皇上扳着她的香肩，在黑暗里喃喃：“梅香，梅香，你一定是回来了。”
　　耳畔，响起了丝丝缕缕忧伤不绝的琴音，她知道，这琴音，是从天舞苑内传来的……
　　乐师煜祺在深重的夜色里，在千万朵白梅之下，把自己埋葬在了一把忧伤的琴音里。可是，无论他怎么抚琴，都不会再抚出优美的音符，因为，他心上的那根琴弦，断了。
　　今天琴舞盛会上那惊险的一幕根本不是他们为博得皇上一笑而准备的，而确确实实是锦瑟失手了，他只能用谎言来挽救锦瑟的失手。
　　“锦瑟，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日后，你就是万众敬仰的南妃，我们将形同陌路。”煜祺猛然站起身，大力抚琴，琴音变得急促万分，晶莹的白梅花朵在刹那间飘零如雨。
　　重重叠叠的白梅花瓣尽处，辰逸乐师白衣飘飞。他深深叹气，煜祺对锦瑟那隐忍而炽热的眼神，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因为当年，他又何尝不是用这般的眼神悄视过自己心爱的女人梅香？
　　辰逸说道：“今日盛会之上，多亏煜祺乐师为锦瑟解围了，我想，乐师是最不想耽误锦瑟大好前尘的人。”
　　“辰逸乐师，在这深宫中，煜祺不知谁为锦瑟，煜祺只知当今圣上的新宠南妃。”
　　琴音骤然而止。大地上，琴案上，素素的白衣上，厚厚的一层白梅花瓣落下。弦断。
　　煜祺缓缓的躺倒在了自己的琴案上，一滴泪水滑落。原来，弹琴也会醉人。
　　辰逸一步一步，向天舞苑外走去，他踩着白梅花瓣，碎裂的声音在他脚底响起，这让他想到了当年，他就是这样，踩着梅香，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4．飘渺的琴音从天舞苑内传出，如妃站在窗边，心中，忧伤成海。今晚的琴音把她带回了二十年前的那片天空……
　　一望无际的草原，大朵大朵的白云开在天际，凌雪如一身深紫色长裙映衬在白云之下，素白的宫绦飘飞舞动。她横跨在一匹白色骏马上，笑靥时隐时现：“辰逸，辰逸，让我跟着你，让我此生都跟在你的身边吧！”凌雪如清脆的笑语声响彻天际，白马转着圈的长鸣。
　　她是一位部落的公主，琴师辰逸碰到她的时候，她才刚满十八岁，正在一朵花前虔诚的祷告，伤心欲绝。部落内有人叛变，她的父亲兄长都流落在外，生死未卜。她被困在部落之中逃不出去，花朵一般的年纪，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花朵。
　　他救了她，非凡脱俗的琴师辰逸救下了她。当时他抱着一个小孩，牵着一个年轻女子整整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出了那座一望无际的草原。
　　“她是谁？”
　　“和你一样，采风途中救下的，辰逸乐师无限宠爱的看手中的婴儿一眼。”他答道。
　　她跟着他的足迹始终追随他。他采风，她跟着。他回宫，她也跟着。她热烈的爱上了他。看到他，美丽的女子如同看到整个春天的花朵。可是他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她安静的看他一眼，说，我什么也不用你给；他叹气，你需要嫁给一个强大的男人，这才能足以保障你的下半生，她深深的叹口气，嫁给了皇上。
　　只要能时常见到他，就好……
　　如妃黯然的想着往事。
　　“娘娘，天色晚了，窗边有冷风。”蜜儿担忧的望着如妃。
　　“蜜儿，皇上应该就寝了吧。”
　　“是，在含烟阁中……”
　　飘渺的琴音忽然在此时如波涛般涌来。
　　“这琴音，伤断人肠，实在扰人安宁，蜜儿，随本宫去趟天舞苑。”如妃抬头，颤抖着声音喝到。
　　蜜儿看到如妃脸色大变，只得默不作声的跟着如妃向天舞苑的方向走去。
　　“娘娘，你看。”当走到紫华殿的时候，蜜儿悄悄的向低首凝思的如妃说道。
　　如妃抬起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辰逸，他的白衣飘飞在寒夜的冷风中，显得那样孤零。如妃心中淌过一丝酸楚。
　　辰逸也看到如妃主仆二人，他停住了脚步。
　　如妃冷冷一笑，道：“想必乐师也是被那扰人的琴音所打扰了吧？”
　　辰逸没有说话，转瞬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如妃哼了一声，领着大丫鬟蜜儿进到天舞苑内，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煜祺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躺倒在石阶上。
　　“你就不怕惊扰了圣驾！“如妃怒道。
　　“娘娘，今晚，请你让我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吧。”煜祺恍惚抚着那根断掉的琴弦。
　　“你爱她，是吗！”如妃冷笑道。
　　“如妃娘娘，今晚，请你让我做一会我自己！”煜祺失声痛哭。
　　丫鬟蜜儿在如妃身后着急的向煜祺摆摆手，这样下去，他会害死自己。
　　如妃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煜祺乐师这样不顾一切。她忽然狠狠的扳起乐师煜祺俊朗的面容，下令：“煜祺，你听好了，我要让山阳消失，消失！”
　　煜祺听到她狠狠的呢喃：“凭什么，她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
　　5．漆黑的夜里，漂浮着一丝又一丝寒气，锦瑟穿过一道又一道宫墙，一步步靠近了天舞苑。她再次展开那张令自己心跳的字条，上面写着：“辰时三刻，天舞苑内梅树后，不见不散”。落款：煜祺。
　　她不知煜祺为何约她见面，但是她一直都想当面谢谢煜祺当日在盛会之上替她解围，而且内心深处，她是那么想知道他的解围，有没有半点爱藏在里面。
　　锦瑟走进天舞苑，找到了那颗梅树。往日，煜祺最喜在这里练琴，这里极少人来，很是幽静。她躲在了梅树后，向远处望去，看到山阳形色匆匆走进天舞苑。
　　山阳走进煜祺所在的琴房。锦瑟的心蓦地揪作一团，她蹑手蹑脚的从树后绕了出来，绕到琴房的窗户旁，静声听着里面的动静，但并没听到什么声响。她用唾沫捻开了一点薄薄的窗纸，透过捻开的小洞，她看到了背对着她的山阳，缓缓的解着衣带……
　　锦瑟呆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说：“奴婢参见娘娘，娘娘怎会在此？”
　　“噢，随处逛逛，不想就逛到了旧地。”锦瑟恍惚的看着蜜儿，随意答道，然后急忙走出天舞苑，躲在近旁的假山后，无声流泪。
　　约摸过了一刻钟，锦瑟看到煜祺整着衣冠从琴房中出来了。只听见如妃的丫鬟蜜儿嗔道：“娘娘都等急了，你在房中磨磨蹭蹭干什么！”
　　“刚才你和谁在这里说话？”煜祺问道。
　　“没什么，快点走吧。”蜜儿催促道。
　　锦瑟的泪滑落脸上，她该怨山阳吗，可是，她用什么来怨她呢？在如墨的夜里，锦瑟的眼睛逐渐放出寒栗的光。
　　只是她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也放着寒栗的光，注视着她……
　　“蜜儿，一切都照预想进行了吗？”如妃嗅着一株刚开的梅花，问道。
　　“娘娘神机妙算，一切都照娘娘的预想发展。娘娘仿煜祺的字迹仿得真像，南妃丝毫没有怀疑。买通了南妃宫内的一个小丫鬟，叫她送去的。南妃不到辰时三刻便前往天舞苑内了，等山阳这出现的时候，南妃果然慌乱。”
　　“南妃心中，果然藏着一个叫做煜祺的乐师，她对山阳的嫉妒，想必已达到了极限。”如妃笑道：“处在爱恋中的女人都是最傻的。”
　　“可是娘娘就不怕山阳在换衣服的时候暴露了自己吗？”
　　“蜜儿，山阳在我们宫内也有几个年头了吧。她每次更衣沐浴的时候都会背对窗户，她是一个比我们更加胆怯的人。”如妃望着外屋调试琴弦的煜祺，说道：“我叫你蹲在那里看着南妃的一举一动，约摸着她看山阳换衣的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便去打断她，也是怕她看的太多，看出了蹊跷。”
　　“娘娘真是心细如发。”
　　如妃笑笑，问道：“煜祺，你的琴弦还没有调试好么，本妃都等不急了。”
　　“娘娘今日好兴致，刚刚看完舞蹈，怎么又突然想听那首《红尘醉》？”在外间的煜祺拨动了一下琴弦，说道：“好了。”
　　“身在红尘，就要常常醉掉，这样，才不会为红尘所累。”如妃闭上了眼睛。南妃这次，应该很快就会出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