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一溪月》南妆小月

6、第五章·长情 和着眉眼间

　　“起来啦你，说你呢，听到没有！”

　　感觉到身上一凉，顾梨溪蓦地睁了眼，突然的光线让她很不适应地揉眼。眼前的女子不耐烦地把她拽起来，将她晚间用来盖身的毯子丢到一旁去，还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顾梨溪仍旧有些迷迷糊糊，不知她所云的意味。

　　顾梨溪爱赖床！顾家人尽皆知。最厉害也最让人引为笑谈的一次，是有一年的正月初一，本来是各家各户子孙们集体早起到父母室外去拜年的时间，顾二小姐仍是生生直到赖到晌午才起身。待她迷迷糊糊地梳洗着装完毕，顾老爷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了。她不慌不忙到大厅去请安，一到大厅，也没等顾老爷开始发飙，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上去抱着顾老爷的腿，可怜兮兮外加诚恳地诉说昨晚她怎样做了一个有关她去世的她老爹的老爹教育她《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诗》、《书》、《礼》、《义》……和她自个怎样在梦里孜孜好学以至于错过了早晨向父母请安的时间以及她如同岷江一般滔滔不绝、如琼山一样连绵万里的悔恨之情。结局嘛，自然是顾夫人为女弃夫，一边搂着在她怀里假哭的顾梨溪，一边对另外某个反抗情绪强烈的人进行了“温柔”镇压。

　　俗话说的好：二十年风水轮流转。现在，当顾梨溪眼前慢慢清晰地呈现出对着她叉腰做泼妇状的丫头的身影时，顾梨溪不由感叹：原来人下之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长相姐，有事吗？“对，就是这个变脸快过翻书一千倍的长相！顾梨溪气得牙痒痒，看她在翡翠面前恭恭敬敬的，没想到一对上等级比她小的下仆，就一副骄横模样，事事挑刺，件件不满。比老祖宗都还难伺候，仿佛她才是主子。

　　“哎呀，我怎么敢劳烦顾大小姐——的丫鬟啊！“她故意拖长的语调里讽刺的意味浓的不让顾梨溪意识到都不行，她有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但此刻眼角有些媚气地上挑，显得十分刻薄。尖尖的瓜子脸，鹅蛋般光滑白皙的皮肤，其实除了尖刻的嘴以外，长相倒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心肠窄了些。

　　“长相姐，你这不是折杀我么，我就是新娘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哪比得上长相姐您啊。“顾梨溪陪上笑脸去，努力跟她挤眉弄眼，本小姐就当自己是一年糕，还怕黏不死你。

　　“知道你还睡？你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么？我可没什么身份压制你，倒是进了萧家，你自己也该本分些，有些时候自个压制自个，萧家可不比顾家，主子们都喜欢勤快贴心的人，你倒是这般下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长相径直冷哼一声，一指头往她脑门上戳去，斜眼瞅着这新来的女婢，早见她一脸天真浪漫，无所拘束的样她就不由地厌她，明明是个丫鬟，一派小姐脾性，好生让人看不顺眼。

　　顾梨溪不知她到底与她有甚嫌隙，百般讨好想和她平和相处的想法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给气极，也不由地有些气恼起来：“神仙只管神仙该管的事，我求不了神仙，只管我自个。”

　　长相听她言语间有冲撞鄙弃自己之意，也不由地气恼，想她在萧家当上大役丫鬟这几年，也少有人给她脸色看，此刻意识到被个小丫头辱了，下意思抬起手来便甩了顾梨溪一个嘴巴。

　　顾梨溪自然没有想到有人敢打她，一时间呆在那里来不及反应。看她不做反应，长相眉眼有些愤愤地上挑，不知是不满顾梨溪的反应还是刚刚打了这厌人的小丫头，她抬起手又要再打下来。

　　顾梨溪恰好回过神，见她又举起了手，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正想着挡开她的手，却听得门口传来女子的喊声：“长相，你做什么？”

　　长相的手已经反射似地落下，但是却没有打在顾梨溪身上，顾梨溪一看，却是另一个青衣的丫鬟抓住了长相要打下来的手。那姑娘相貌平平，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少见的清雅之气，那常常是满腹书经的人才有的。她打扮也不花俏，长发仅用蓝色的发带轻挽，作寻常云髻，身形清瘦，衬着她着青衣时一股风流气韵，和眉眼间的清雅之气，竟然说不出的妙丽，如同黑白水墨上晕开的一朵睡莲。

　　“长相，你怎欺负这一个新来的丫鬟！”青衣的姑娘皱眉。

　　“闲事莫要你来管，“长相甩开那青衣姑娘的手，”你倒是陪你的三少爷念那些书赏那些画儿去，怎来我这管东管西的！“

　　青衣姑娘在长相提起三少爷时不觉白了脸，但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你好歹是个年长的，欺负少夫人家的丫头不太好吧，而且，刚刚是少夫人知会我来唤她过去，二少爷也在，你若叫人看她脸上这般，怕是不太妥当。“她说的轻轻淡淡，却又分明压迫着长相，让顾梨溪有一种错觉，她竟不知道她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城府深的可怕了。

　　长相媚丽的眉又是一挑，冲那青衣丫鬟尖刻道：“我自是年长的，不跟小家子一般见教。倒是长情姐姐，妹妹这真算是冒犯年长的了，二十有几了妹妹倒记不清，但想必三少爷应该记得牢牢的吧！”说完，看长情默然的脸，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攥紧裙摆的手，长相便像打了胜仗一样神气活现地走了。

　　顾梨溪有些担心地看向长情，从她和长相的话中来看，那位三少爷仿佛与这叫长情的少女关系非比寻常，但看她神情这般，纵使是她这个女子，也不忍如此揭人伤疤，想到这里，更是对那长相生出些愤恨之意来。

　　青衣女子回过身来，收却脸上的苍白，对顾梨溪浅笑：“你没事吧？“

　　顾梨溪摇摇头。

　　“听说你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什么名字？“

　　“我唤作梨溪，梨花的梨，溪水的溪。“顾梨溪忙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低了头顺眉把名字说出来。

　　“倒是个巧名，我唤作长情，是三少爷房里的丫鬟。萧家是个大家，又是朝中贵门，你以后虽说还是服侍你家小姐，却要多多留个心眼，别叫人骗了去也别太傲气。有了麻烦便到采薇阁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尽量帮你。“长情冲顾梨溪一笑，两颊顿生出两个清浅的漩来，好似蜻蜓点了湖面的一瞬漾起的波纹。

　　顾梨溪只觉得在长相无限压迫下得以舒展地找到了能听她心事的人暗自高兴，仿佛受到了春风化雨般的恩惠，当下对这青莲般的女子亲近起来：“那就有劳长情姐了。“。看顾梨溪这心无城府的乖巧模样，一派纯真，长情却也没有热络地同她拉东扯西，只是给了个清淡寻常的笑容，将她手拉起来带出门去。”少夫人唤你呢，二少爷也在，叔嫂总不能太过亲近，你去拜见下二少爷，替他们俩传个礼便是。“

　　顾梨溪听着有些懵懂，却也想着翡翠胆子小，到现在也过了两日快半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若是不安起来怎么办？也就不由地加快了脚步，随着长情一起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