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一溪月》南妆小月

29、第二十八章·学医 说起来师傅

　　梧桐山脚落凤坡，妙手莲心度世人。

　　这梧桐山乃是玉池境内一处颇为仙奇的处所。山同一般山川似乎无异，但山脚下却自然而然地生长有一片梧桐树林，环山而抱，除却梧桐再不见其他树木，甚为奇怪。当每到秋日，梧桐叶落，便是一地金灿灿的一片，衬着山上长青的树木，像是女子罗绿的裙裾下边一围金色绣纹浪边，十分好看。这梧桐山与另外一座山毗邻，但是两山并不相连，在交界处一改其他地方圆落的山形，却是一道直挺的峭壁。峭壁下方是落凤坡，这落凤坡的主人又是当地人口中的神医奇人——莲先生。他不开炉、不挂号，但凡有疑难杂症的患者前去，心情不错时才为人医治。一旦医治，便不收任何银钱；若是他不肯医，则必是不医，不知道什么样的法子，反正最终那些想强迫他医治的人都只好默默离开，毫无他法。但只要经过他医治的人，却没有不愈的，久而久之，便有了个神医的名号，同时也惹来了奇人的怪名。

　　落凤坡上的两层小阁坐落于一片紫色的鸢尾花丛中。或许是山间气候特殊的缘故，落凤坡上的鸢尾四月伊始已是繁盛，花期也长达一个月左右，直到五月中旬才会开始凋零。而这段时间，也正是这落凤坡最似人间仙境的时间，大片的紫色若萦绕着的梦境仙地，期间的屋阁更是像仙人的居处一般，翘脚的屋檐四周挂上的竹制风铃，每到风来的时候，便是一阵阵叮铃清越的声响。

　　且近一月的晚间，还总是有飘渺清悠的笛声传来。这笛声真真是动人心神，虽然梁朝人多称道还是琴筝、琵琶、笙箫等等复杂需长日练习才能有精湛技艺的乐器。笛子向来与琴筝之雅韵、琵琶之华丽、笙箫之凝重相比起来偏为俗气了些，但凡牧牛小童都能奏得，仿佛是一个不雅不俗的尴尬之物。但落凤坡上传来的笛声却不然，清悠闲雅胜过琴筝的晦涩悠远、灵动清越胜过琵琶的繁复浓丽，更不要说那笛声悦人之极，哪是深沉的笙箫能奏出来的？所以，近一月来，这山间附近的人家，晚间饭余都要聚在院落中喝茶等着听笛。

　　这吹笛之人，自然是一月前才来到落凤坡的顾锦妆侄女、洛莲医收的第一位徒弟顾梨溪。但此刻她可没有这番闲情吹笛，因为今日是出门采药材的日子。

　　顾梨溪在落凤坡呆了一月不到，一月来，莲医该治病的时候治病，该赶人的时候赶人，全当顾梨溪透明。顾梨溪也自己乐得清闲，日日与顾锦妆为伴，聊天谈心，换言之，就是白吃白喝了一个月。顾梨溪期间也有些忧心的事情，譬如翡翠，譬如安夜。若是说翡翠，单她一个不久才离开家门的千金小姐，什么都不知，当初安夜虽然被人重伤却也不清楚伤他的是哪一路的江湖人，翡翠的下落自然无从寻找。至于安夜，顾梨溪心中却是复杂之极，她虽然担心安夜，可安夜千叮万嘱要她别去寻她，自有他的道理，她若是贸贸然地前去，一个不小心卷进什么江湖恩怨里，她又不会武功，不要说见不见得到安夜，自保已是大问题。

　　权宜之下，她只好呆在落凤坡，可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最近她越来越想离开。而顾锦妆也看出了她的犹疑，遂让洛莲医去和顾梨溪交涉。

　　那时，顾梨溪正在为顾锦妆煮药，她在这儿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一下顾锦妆的饮食起居和帮忙煮药。洛莲医不声不响地来到煮药的地方，问道：“你在这呆了多久？”

　　顾梨溪被他吓了一跳，不懂她怎么突然现形了，这“莲衣”不是一向忽视她的么？不明所以之下，只好傻傻答道：“快，快半月了罢…“她还有半句”莲先生，有事么？“还没有吐出来，就见莲衣伸出了左手在她面前摊开。

　　莲医面无表情地看着头上冒着疑问的顾梨溪，轻声三个字：“住宿费。”

　　顾梨溪一呆，半响无言，看不出来神医也是个小气之人！她强颜欢笑：“莲先生，何需如此计较？”

　　莲医继续面无表情：“我不收钱，只收人。”

　　顾梨溪不着痕迹地后退一大步，手紧紧攥住前襟，额上沁出一层汗来：“莲先生，我知道姑姑身体不好，”换言之你可能会有些难耐，但是姑姑、侄女共侍一夫这种戏码，会不会太，后面的两字还没有说出来，一本巨厚的医术已经落在了顾梨溪的脸上，瞬间将她本来五官就不是很突出的脸夷为平地。

　　“三天之内，背完这本书。”莲医挑了挑眉，虽然语气还是冰寒的，但是眉头轻微的搐动还是透露出了些许因为顾梨溪动作而产生的恶寒。

　　顾梨溪把书从脸上拔下来，感觉周围都是书香萦绕，她晕乎乎地看着面前不再看她，径直去沏药的洛莲医，问：“为什么？”

　　莲医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与他前几次正视她的感觉极为不同，他目中有一种深沉的希冀。端起了药碗，他转身，离去前才留下一句：“因为三日后我要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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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完毕，顾梨溪叹了一口气，将身后的药篓挎紧了些，说起来师傅也恁地老奸巨猾了，连药篓都改好尺寸了……想着想着头上忽然又被打了一下，顾梨溪哀怨地抬起头：“师傅，你不要老用药材打我的头好不好？”害她的头发竟是药材的味道了。

　　莫名其妙地就被骗成徒弟了，她在脑袋里抱怨一下都不行么？再次挎紧了药篓，顾梨溪这才加快脚程，跟上前面的莲医。想来师傅身上也没有背着药篓啊，怎么次次都能变出药材来扔她的头呢？顾梨溪狐疑地往莲医身边左瞄右瞄，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师傅，你每次扔我的药材都是从哪里来的？”

　　莲医转头瞪她一眼，顾梨溪转眼看向别处：“当归，其用有三：心经本药一也，和血二也，治诸病夜甚三也。治上、治外，需以酒浸，可以溃坚……”莲医冷哼一声，这才转过头去继续赶路回阁。

　　顾梨溪在他身后回过头来，吐吐舌头，调皮之色毕现，但却不再抱怨，真的认真地背起医书上的内容来。虽然学医初始大致是被人所骗，但是后来她自己却也发现了其中的乐趣，而况她的师傅虽然是严厉了些、面瘫了些、气死人不偿命了些，但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妙手莲心”，一学医就跟着大师混，将来最不济也可以赛过一般医者了吧？想到这里，顾梨溪又是偷偷笑，当然，还是不免被前方行路间仍然警觉的莲医又扔药材砸了一回头，但是也已经算是融洽的师徒关系了。

　　采了一日的药，等莲医和顾梨溪师徒二人回到小阁时，天色已经暗了。莲医雇用的附近一个农妇已经送了饭食过来，顾锦妆也收拾了碗筷，等着他们。

　　二人进入院门的时候还是莲医在前、顾梨溪在后，只不过进入饭厅的时候就变成了顾梨溪在前，莲医在后了。采药回来顾梨溪浑身酸疼，她撇下了药篓就径直往饭厅扑过来，顾锦妆今日还是一律的白色生绢罗衣，云髻间插着金簪，见了顾梨溪这番模样，顿时笑起来，颊上的泪痣更为妩媚了些。

　　“梨溪，慢点。”顾锦妆见顾梨溪饿成这般，眼中不由带了轻嗔向莲医那边看去，莲医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顾梨溪一眼，出神讽道：“只知道吃的丫头。”

　　顾锦妆看他虽是这样说，看向顾梨溪的眼神却透露出关怀，知道他其实也是心疼顾梨溪的，心口瞬间传过一阵暖意。

　　背对着莲医的顾梨溪自然不知，她愤愤然起身去洗手，边走边埋怨：“又不是师傅你背着药篓回来，当然不觉得饿了……”

　　等三个人终于都上了桌，顾梨溪又是开心道：“姑姑师娘，今天的菜很多啊！”

　　顾锦妆每每被她这么个称呼弄地哭笑不得，说了几次她也不改，而莲医他却好像挺默认这么个称呼，也不出声阻止，她自然是说什么都无用，也只得接受。

　　“你们今日去采药，我想着让那农妇多做了一些。”顾锦妆回道，又起身舀汤，一碗给了顾梨溪，一碗给了旁边默坐的莲医：“莲医，你喝汤罢。”

　　顾梨溪自个在一旁偷偷地笑，差点连刚刚吃进嘴里的菜都喷了出来。一席饭间，但凡顾锦妆叫“莲医”两字，顾梨溪必得偷偷地笑上半响，让后来注意到的顾锦妆颇为不解。

　　一顿饭结束之后，顾梨溪正准备吃饱喝足吹个笛睡个觉，莲医却黑着脸把药篓丢给她：“去整理草药。”末了却突然加了一句：“我名字里的‘医’乃是医术之医。”

　　顾锦妆看着顾梨溪一副恍然大悟、几欲绝倒的模样和莲医在一边咬牙切此的模样颇为不解。这日晚间，被非人折磨的顾梨溪还在一边整理采来的药材一边背着医书，顾锦妆这才有机会和莲医说话问道晚饭后的事情，提起这件事来莲医脸还是很黑，最后才不得以地解释道：“南国府青楼第一名妓名为‘莲衣’。”

　　顾锦妆顿时笑出声来。这一月来，顾锦妆笑声增多了，这倒是莲医心中暗谢顾梨溪的地方。她笑倒在他怀中，语调欢快地说：“这不好么？现在梨溪知了，便不怕以后在你的墓碑上写上‘先师洛莲衣之墓’，要是如此，莲医可是晚节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