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一溪月》南妆小月

10、第九章·未央 若是下次五

　　顾梨溪一出隔间，便看见晚间换了身淡蓝色薄纱春衫，梳着芙蓉归云髻的清雅女子立于门侧，肩上落了几片花瓣，手中提着食盒，浅笑温柔。顾梨溪心中不由地一动，长情这般妙丽清雅的女子，根本不像是人家的婢女，倒像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一般。想起长相看长情的眼神，和长情独有的高华气质，瞬间理解了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子竟然也会遭人愤恨，大概，嫉妒才是主要的原因罢。“那两个小婢我已经给她们捎过饭去了，你快过来吃罢。”

　　顾梨溪上前去，往那桌前精神奕奕地一坐，等着饭吃，看到长情的脸在烛光下更加清丽，笑声赞道：“长情，你真好看，像画里的玄女一般。”

　　长情听她这样说，布菜的手顿了顿，反应过来便晕红了整张标致的脸，薄嗔：“梨溪，你就爱笑我！”说罢，伸手去捏顾梨溪的鼻尖，轻笑：“你呢？哪里来的灵俏人儿，菩萨不要你这贪吃的做善财童子了？”

　　顾梨溪听她这样说，突然一本正经：“菩萨说我尘缘未断，等我吃上七七四十九日的人间美食，才准我回南海去呢！”说罢，相视不禁，两人遂笑作一团。

　　这日晚间亥时，翡翠胃内又有些不适，顾梨溪和那两个小婢扶着她吐过两回，她才歇下去，顾梨溪劳累了一宿，翌日整日的昏昏沉沉。之后又过了很多日，翡翠慢慢好转。这之后顾梨溪再没看见那珺亲王，听迎亲队里爱慕他的小婢们谈论，似乎是接了圣旨回洛城去了。而本来计划在十日后启程的迎亲队拖到了十五日后，翡翠康健后，萧楚亭来过一回拜见长嫂。然而这一回他待的时间很短，据说是因为收到萧家书信，杂事繁忙的缘故，故顾梨溪也没有机会同他说话。长相待翡翠渐好之后便又开始对顾梨溪指手画脚，倒是长情间或来看她，同她说话，翡翠仍病时，也来帮忙照看，顾梨溪也就越发和她亲近起来，像是姐妹一般。偶尔也想起顾青城，倒没有了当初的埋怨只是担心她那同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姐姐如今独身再外，是否安健。

　　到了萧家的迎亲队启程那天，也已经是春末了，满树满树的桃花梨花散入春风，零落于地，化作下一年滋补树根的养分，仍然孱弱的绿叶却隐隐有了成荫的架势，只是不知哪里的布谷鸟仍旧在啼，啼的时候不由引得坐在马车里的顾梨溪，频频掀帘回望那漂浮在云烟水晕里的南国。

　　顺元四年九月三十日，十岁的虢国长公主未央第一次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十二哥珺亲王莫崇钰。

　　那天她好不容易甩开了整日紧紧跟着她的侍女静女，一个人溜出了秋英殿，准备去找久未来与她玩耍的五哥——徽功帝莫崇歌。但她小时多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管束甚严，且太皇太后的寝宫秋英殿距正安殿颇有一段距离，她年仅十岁，自然不辨方向，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象渐渐全然相异起来，后来也不知如何竟绕到了“千秋巷”去了。

　　“千秋巷”只是宫内人对这巷子的戏称，这巷子原本没有名，但凡要称，也就说东房所后巷，后来倒不知是哪个宫的宫女先将它唤作“千秋巷“，只因这是历年来往宫内送宫女、良人的必经之地，想来举国上下八方美貌都由这窄巷入了宫禁，女子们姿容气质各有千秋，同聚一地，便唤作”千秋巷“，想来这倒也是个恰当的说法。

　　未央公主第一次到这千秋巷的时并不是输入宫女、良人的时候，按理说这巷子应该是冷清的，但她转了个弯，遥遥望过去，却见巷子尽头站着一素袍广袖的青年。他竟然头发未作任何梳理，只着着衣裳，脸却是极为英俊的，星眸墨眉，好似画里的神仙人物一般。未央见过不多的男子，撇去那些宫内侍，要数好看的也就是她的同胞五哥，即徽功帝。但此刻见到的这男子比他五哥年轻，却非比寻常的英俊，而他此刻幽幽地望着这窄巷上方露出的一线狭窄的天青，负手而立，腰间环佩静止无声，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气氛里去。

　　未央看着他，恍惚间有一种看见她五哥的错觉，她轻走上前，扬起明丽的小脸询问道：“你是我哪个哥哥呀？“

　　莫崇钰被小女孩子软软濡濡的声音唤醒，他低下头，看到年仅八岁的未央，小脸上眸似剪水、颊自笑窝处晕开樱花般的红色，小小年纪却可以看出日后的倾城风貌来。要紧的是她声音里带着的“呀“字拖得老长，带着撒娇意味的尾韵，让他瞬间柔和了脸色。他自然认得她是谁。

　　“我是你十二哥，莫雨巷。”莫崇钰笑道，他本就长的十分好看，这一笑更是让未央红透了脸。

　　“那我就是你十八妹了，”她红着脸兴奋地说，“我看到你就觉得你该是我哪个哥哥，你看，我猜对了吧。”

　　对面的青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颔首微笑，把她抱起来，对着她的脸，突然脸色一正：“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我来这之前看宫人都找翻了天。”

　　未央踌躇起来，央求他道：“十二哥，你帮我给五哥说说情好不好，他知道我偷跑的话，定会狠狠骂我一顿的。”说罢未央突然觉得抱着她的人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是你十二哥，你偷跑了我也得狠狠骂你一顿！”对面的青年恢复过来，一脸恶狠狠，对着未央小小地威吓，但突然间又变作了灿烂的笑颜：“走吧，我带你出去。”

　　附近有宫人正在寻她，未央不情不愿地被换到了那宫人的怀里，眼睛还是定定地看着她初次见面的十二哥。眼睛里仿佛随时会有泪水盈睫，叫人十分不舍。

　　“十二大王，奴婢带长主告退了。”那宫人福身告退道。

　　“等等，“莫崇钰阻止那宫人立刻离去，他大步上前，作势让那宫人怀里的未央附耳过来，未央明了他的意思，伸出戴着雕罂粟芙蓉银环的手来更加彻底地捂住了那宫人的右耳。她的举动恣意可爱，倒惹得莫崇钰笑了出来。

　　他和她凑到一起，他对她耳语：“你若不想被你五哥抓着屁股打，便将刚刚看我那眼神看他去，我保证他定然舍不得打你骂你。“

　　“真的？“她狐疑。

　　“真的。”他肯定。

　　未央还在怀疑中，那宫人已抱着她向秋英殿走去，她慢慢思索着，没去看那青年在未来四年中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背影，也忘了告诉他她的小名叫初儿。

　　当日，当虢国长公主凭借着她十二哥教她的方法逃过了她五哥的声色俱厉后才从她的贴身丫鬟静女那儿得知今日郡王进宫领了旨拜中承节度使，翌日便要出发去巡查岷江。

　　未央晚间迷迷糊糊地躺在榻子上，想起她更前些时候和她五哥说话的场景。

　　那是秋末的一天罢，上次五哥来看她的时候。

　　徽功帝莫崇歌给她带了她要的珠花来，看她使唤着静女替他插，笑问：“初儿现在就爱打扮，将来五哥要挑个什么样的驸马给你呢？”

　　当时因为静女给她插珠花插歪了，她十分不满，忙着指手画脚地要静女给她重插，也没怎么思量就说：“我要个会给我插珠花插得好看的！呀，静女，你插歪了，重插！重插！”……

　　若是下次五哥再问她，她就告诉他她要一个像她十二哥一样的男子做她的驸马，这个念头萦绕着她小小的心脏，尽管她在暖衾及炉香的合力氤氲下沉沉睡去，但这个念头还是一直往她心里的深处落去，慢慢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