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北鼻

7、万恶·偏生事端 刚走进金

　　刚走进金鼎大厦，丛天雅从我身后赶了上来，身穿真丝质地白色A字裙，一袭米色短款风衣，手拎GF最新款手提包，温雅中不失干练。“秦朗，老远就看到你了。”
　　我冲她笑：“昨天的晚宴怎么样？”
　　她光滑的脸上现出两个梨形酒窝：“在晚宴居然见到了英国著名漫画家史迪克•芬莱。”
　　“就是画‘水果一家’的那个漫画家史迪克•芬莱？”那个漫画家我很喜欢，创意十足，脑子里的想法迥异于旁人，他的漫画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相当值得看。还收集了他一整套的漫画书放在家里有空就拿出来看，很娱乐也很消遣。
　　“听说他最近打算创作以兔子为题材的漫画，已经起好名字了，叫‘找死的兔子’。”丛天雅果真没有白去那个名流汇集的宴会，居然有这样惊喜的消息出来。
　　“‘找死的兔子’？哈哈，一听这个名字就好搞笑！什么时候出我一定要去买一本抱回家。”我眼睛放光。
　　她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兴奋：“我已经约了他下周一做访问。”我一下子跳起来抱住她，大叫：“天雅，你好棒！”顿了顿，又凑到她面前，讨好般地问：“我那天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当你的小跟班儿？”
　　她被我的举动吓坏了，一边推开我，一边柔声说：“我自然没问题。可总编，会不会~”她吐吐舌头，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怕总编怪罪下来。
　　我搭上她的肩，无所谓道：“放心，我那天跟总编说要出去采访，然后我们就~”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发笑。太好了，要跟心目中最优秀的漫画家见面了，我的心砰砰直跳。
　　“怎么不按电梯？”柳丁、毛毛、段小柔、莫莉和艾乃信走了过来。我和丛天雅这才惊觉过来半天了电梯也没按，不由默契十足地抿嘴笑。进了电梯突然听到一阵急匆匆脚步声，连带着“等等”的声音。我听着特别像小叔叔。
　　柳丁按着开门键等着，果然没错，小叔叔和麦沛丰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叔叔看到我也在，惊讶道：“小侄女你不是早来了？”
　　我强自镇定：“我刚才去外面吃早餐了。”结果惹得电梯里的同事们齐声道：“男朋友请吃饭。”毛毛更是补充上一句：“好贴心哦。”我笑笑，没吱声。
　　“今天早上收到消息，说是魁北路有家SPA店被人砸了。我一早赶去还拍了照片呢，你们看~”艾乃信走进办公室就开始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赶早去拍新闻了。
　　魁北路？段小柔却抢在前面奔了过去，看过之后大叫一声：“不是吧？我刚办了她家一年的会员卡！”我凑过去一看，果真是郝春来的“辛德瑞拉SPA”店。我忙扶住她的肩膀：“这店在上海总共有五家，会员卡都是通用的。你可以去另外四家用~”我话还没说完，艾乃信已接完一个电话，然后大声宣布：“另外四家也被砸了！我刚收到的消息。”
　　我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麦沛丰经过，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没事吧，秦朗？”我一边说着“没事，没事”一边拿着茶杯去茶水间倒水，水都溢出来了我还不自知，要不他从身后跟过来看到大叫，我还浑然不觉。
　　“你今天跟总编请假吧。看你魂不守舍的。”他担心地看着我，好心建议。我一扬眉：“不用。我还有一篇稿子没写完，今天下午就得交了。”
　　一上午我坐在那里却心神不定。郝春来到底惹了什么人，自己不活还要搭上辛苦创建的事业。艾乃信打算写这篇报道，正在总编室跟总编说这个情况。他一出来，我拉着他问道：“总编怎么说？”
　　“总编说这篇稿子很有新闻价值，让我深入挖掘一下。可能跟□□有关。”
　　我大吃一惊，虽然心有早有这样的疑惑，可见多识广的总编都如此料定，看来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我擅抖着问：“惹上□□会怎么样？”
　　柳丁从旁边接口：“轻则家业被毁，重则赔上性命！□□可不是普通人，他们什么不做？！惹上了他们，恐怕这辈子都甩不掉。”艾乃信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对这个事情这么上心了？女孩子家还是少知道这些事情的好。”
　　我木然点头。少知道的好？可郝春来明明白白已经惹上了啊。她会有事吗？我没来由得心慌。连忙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提示已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我彻底手足无措了。心里正想着要不要报警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接了一听，原来是陈婉珍。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秦朗，我仔细想了想，那个寻子启事还是不要见报了。”
　　我在这边点头：“我知道了，廖夫人。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想法。我不会登的。”
　　“谢谢你这么理解，秦朗。”我以为她要挂电话了，谁知她接着说：“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来我家吃顿便饭。”
　　我推辞：“这怎么好意思？秦朗不敢叨扰。”她在电话那端无声地叹息：“怎么会是叨扰，你也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君凡他~”我知道，廖君凡很少回家，她说过的。我终于不忍拂她的面子：“那我就不客气。”突然想到昨天社长提的那个建议，遂问她：“廖夫人，我想问问，您有没有戴着那串祖母绿复古项链的照片？我想放在我的稿子里。”她想了想，说：“有一张，等会让助理传给你吧。”最后还夸我：“你的心思真的很细。”
　　即使隔了电话线，听到她的谬赞，我的脸也登时红了。要知道这并不是我想出来的。
　　中午赶稿没顾得上去吃饭。夏侯奕看到，惊讶地说：“秦朗，用不用这么拼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剥削员工，不让他们吃饭呢。”我忍着笑：“我马上写完，这就去。”
　　“正好我有事跟你说，一起吧。等会写完进来叫我。”说完就进了自己办公室。有事跟我说？好事还是坏事？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如果是坏事，我也不介意再多一件了。
　　刚和夏侯奕端了餐牌坐下，尤载仁正好也下来吃饭，总编一看到他就朝他招手。我心里一阵发怵：昨天晚上和社长一起去看的郝春来，我怕他现在问我郝春来的情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结果他和总编就像当我透明人一样，两人自顾自地说着今天在十二楼开会的事情，我倒放松了。突然总编转过脸来对我说：“我要跟你说的事情还没说呢。”
　　我“哦”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香港霞飞集团最近正与我们金鼎集团合作开发香港的‘紫荆公园’，这将成为香港的一个新地标，他们非常重视。我们和霞飞也是第一次合作，尤董事将这视为金鼎进军香港的一次契机。原本这次采访尤董事的意思是由我过去，但霞飞集团那边翟雄指明由你过去采访。”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吧？霞飞集团上次发律师信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让我差点辞职，这次会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夏侯奕仿佛看出我的担忧，不疾不徐地说道：“不用担心，这次你不是一个人过去。社长也会亲自过去，代表尤董事和翟雄见面。你要做的就是写好关于‘紫荆花园’的报道就OK了。”
　　我朝尤载仁看过去，他正气定神闲地喝汤，一勺一勺看起来优雅极了。他是个见惯大场面的人，自然对这样的事情驾轻就熟，我就不一样了，此刻小心肝都快颤出来了。可上头有命，我又不能不从。哎，这果真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正当我愁眉苦脸之际，尤载仁突然说道：“下周一上午8点的飞机，我一早去接你。”总编也跟着说：“早点收拾好东西，别到时手忙脚乱地误了飞机。”我知道他肯定还对我半年前采访著名歌唱家姚菲丽却忘记带照相机和录音笔一事犹记在心。
　　周一？万恶的周一，我仿佛看见那个最最亲切搞笑的漫画家史迪克•芬莱从我眼前飘走了。却又不得不哭丧着一张脸保证：“请两位上司放心，我一定提早做好准备，保证不耽误正事儿。”
　　每个周五总是大家最繁忙的一天。时间老是感觉不够用，每个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文化，你的稿子~”
　　“总编，半个小时，马上好了！”宋文化听到总编问话，一贯讲究礼貌的他，此刻头也不抬，一门心思盯着电脑，键盘上十指如飞。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艾乃信一边翻材料，一边敲字，夏侯奕摇摇头走开了。还没凑近我，我立马先知先觉地汇报：“总编大人，给我一个小时！马上搞定！”
　　对面的倩倩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屏，愁眉苦脸。丛天雅刚来，写稿的任务量稍轻，此刻也是火烧眉毛般地敲字。眼下只有麦沛丰清闲，正和美术部的阿强从容选照片。
　　反观广告部的同事们就轻松多了，虽然每个月有业务量考核，却不用每个周都经历一次生死考验，简直痛不欲生。
　　下午五点一刻，我的稿子终于搞定，敲敲老腰从座位上站起来。“秦朗，你来一下。”夏侯奕从总编室探出头来。我疑心陈婉珍的那篇稿子出了问题，赶紧跑过去。“怎么了，总编？”
　　他示意我坐下，看着我发给他的稿子，问：“这张陈婉珍戴着祖母绿复古项链的照片，我看需要找麦沛丰处理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那张照片是7年前陈婉珍和廖君凡一起参加廖氏大厦奠基仪式时拍的照片。
　　“总编，我不觉得这个侵犯了个人隐私。廖君凡和陈婉珍作为夫妻，用他们的合影再自然不过了。我想不出理由他会拿这个去控告我们杂志社。”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你也知道，他们夫妻两个现在的情形~虽然外人并不知道。”
　　在我印象中，夏侯奕是个很有担当的总编，现在看来却畏首畏尾，我很不解：“总编，您不是一直跟我们说，要报道事实。这张照片也不是我们臆造出来的，为什么不能登？”
　　也许是我把他逼急了。他少有地对我推心置腹：“秦朗，控告我们倒是其次。你知道，廖君凡什么来头？他黑白两道混得很开，不然你以为凭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能在上海滩混出这么大名堂！他和上海最大的□□头目陈尧伟是好朋友。我是怕他暗地里对你不利。”
　　我不信廖君凡会冷血到如此地步，连自己夫人提供的一张夫妻合影都要找茬，况且我写的稿子并没有说他的一分不是。我不甘心：“总编~”
　　他肃着一张脸，对我摆摆手：“不用说了，秦朗。如果你坚持用这张照片我是不会登这篇稿子的。”我急得跺脚。他知道我为了这篇稿子用了多少心力吗？他说不用就不用，我心绪难平。
　　“沛丰，进来一下。”麦沛丰听到总编叫他，推门进来。
　　“照片我发给你了，你帮秦朗处理一下，照片只留那个女的就OK。”他简单明了地对麦沛丰说。麦沛丰好奇地望望我，冲夏侯奕点点头，出去了。
　　夏侯奕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秦朗，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腔热血？尤其是我们做传媒的人。可也不至于为了报道弄得自己抛头颅洒热血，那样的事情我们杂志社也不鼓励去做。事情如果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那么稍微变更一下，道路是曲折了一点，却对人对己都无害。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知他出于总编的责任，保护下属。只好喏喏开口：“我明白的。”他终于放心地点点头。
　　陈婉珍说好了派她的司机来接我，我刚出公司门，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过来问我：“请问，是不是秦朗小姐？”我微微点头。他做出了“请”的手势，我跟他上了车。
　　车子开得很快，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车子停在了市郊一幢独立的别墅前。这里环境倒也清幽，蛮适合陈婉珍的个性。
　　“秦朗小姐，请！”我依言，推门进去。却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双手伸了过来，我想也没想地就抓住，甫一站定，却生生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一个头发浓密两眼炯炯如炬的男子正站在我面前，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刚才那双手就是他的？！
　　那人一个转身退回到一旁的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优+杂志社的秦朗。”
　　我趋步上前，疑惑地四周打量：“这里难道不是廖夫人的家？”四目所及却没有看到陈婉珍的身影。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你想见她？”那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你可真有本事，多少人想采访她都被拒之门外，只有你~”他一下子扣住我的肩，我被抓得生疼，却不敢吭一声。“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猛然记起今天下午总编说过的话。那个跟黑白两道都混得很熟的商界英才。时间真是把杀猪刀，照片上和陈婉珍并肩而立目光澄澈发亮的男子已然变成眼前这个满脸阴戾的男人。我仰头，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廖先生，贵夫人之所以肯让我采访，凭的是我一颗真心。”
　　“真心？”他猛地将我甩至一旁，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大朵芙蓉花地毯，自然不会磕到哪里，头却冷不丁撞上了一个椅子角，登时隐隐发痛。“八卦小报记者在这里跟我说真心？你到底知不知道真心二字怎么写？”
　　我扶着椅子角挣扎着站起来：“首先请廖先生更正一下措辞。《优+杂志》并非市面上那些八卦是非小报，而是一本很有公信力，传扬积极向上思想的传媒杂志。我不想因为我个人某些可能令你不快的作为令我们杂志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好个牙尖嘴利！想来你跟陈婉珍也真是臭味相投。难怪她会让你采访她。”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自己的妻子。那个为了他放下一切跟随他的人竟然被他如此污蔑，我顿时恶向胆边生。
　　“如果你是想让我停止写那篇稿子恐怕已经晚了。在后天你将在报纸上看到你和你夫人之间的一切，到时你辛辛苦苦创立的一切都将化为废墟，烟消云散。”
　　我的冷笑激怒了他。他咬牙切齿道：“她都给你说了？她答应过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她居然~”
　　“你恨她的背信弃义？你知道她这几年怎么过的吗？生活的苦难没有挫毁她，反倒是情感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你凭良心说，你身为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安稳吗？”
　　他被我击中了痛处，目露寒光。一步一步逼近我，嘴角撇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我的孩子呢？他是无辜的。你有没有写他被他的母亲刚生下就遗弃了？啊！”
　　我虽然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后脊背却一直飕飕发凉：“我写什么不用你来教。”
　　“马上给你们杂志社打电话，不准刊登这篇报道！”他冲我发号施令。我一动不动。他咆哮着冲过来：“你耳朵聋了？！我让你打电话！”
　　我眼见着他愈发癫狂，心反而一下子静了下来。转身坐在一张椅子上，心平气和道：“采访和报道是一个记者的自由，只要当事人同意，别人无权干涉。”
　　“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他“哗”地掀翻了自己旁边的椅子，又凶神恶煞般朝我所坐的这张椅子袭来。
　　我记得曾经有个人说过，一个人的外表越癫狂，他内心就有多软弱。只是他将这内心掩藏了起来。我深信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爱着陈婉珍的，不然他不会对他们俩人共同的孩子如此耿耿于怀。只是他还怨恨着她，不能原谅她。我是一个记者，采访写稿子是我的本职，可这样介入当事人的情感最终的结果会是我期许的那样吗？可眼下由不得我想太多。
　　“你以为她怀孕没有告诉你？”我不动神色。却冷眼旁观他的神情。果然他为之一动，停下脚步，瞪着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一五一十地将那天上午与陈婉珍见面的情形告诉了他，并掏出包里随身带着的录音笔放给他听。他先是不耐，后来静静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突然出其不意地抢过我的录音笔，阴笑一声：“你以为放给我听，这件事就完了？”我怔住：“我不会撤稿子。你威胁我也没用。”
　　“我不会威胁你。你们杂志社总会有人管这件事的。我不信他们会为了一篇文章让手下人暴尸街头。”他说着就要走。
　　他要去找总编？原本总编就已经为我担心了，这下~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去找总编。我横下一条心：“你要去我就死在这里！”说着作出拿头撞墙的架势。让人煞风景的是，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多少冲淡了我视死如归的壮烈气氛。
　　他赶在我前面抢过包去，拿出手机也不管是谁的来电，摁下接听键就狠狠道：“如果要秦朗活着，陈婉珍的那篇文章就不要登！”
　　我愣在原地。手机第二次响起，廖君凡想也没想直接将手机关机扔出门外。我急欲跑出去，却被他一把推了回去。“秦小姐，请你好好在这里反省一下，我看需要有个人来教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要做什么？”我浑身发抖，先前的勇气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他转过脸来，皮笑肉不笑道：“请你在这里做客。”接着又冲外面喊道：“给我看好了这里，没我的命令不准开门。”大门随着他的出去，应声被锁上。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检查每一扇窗子，都被盯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电话线也被掐断了，与外界沟通不了。看来他早有预谋。我的内心绝望了。
　　我跪在地上，心里不停地在想，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丢钱丢包丢事业都是小事，如果连命都丢了，这份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可言。我也不知道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他/她会不会将这番话传达出去，又或者根本是个陌生人。
　　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分分秒秒度日如年。廖君凡连跟自己同甘共苦的妻子都可以不管不问，宣判她终生监禁，何况我还是个莫不相识想害他丢失面子里子的人，他更不会手下留情了！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来，不能就这么等死！
　　首当其冲的就是我要先填饱肚子。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所以当我在厨房到处翻找食物的时候，你能够想象出我看到水果和面包时候的兴奋劲儿。俗话说得好：山不转水转。既然山是屹立在那儿不动，人好歹是活的，就像水一样，上善若水任方圆。我已经想好了怎么样从这里出去。
　　凌晨两点了。那两个守门的人也耐不住瞌睡虫的打搅，仗着有门锁把守，一个个满不在乎地在地上打瞌睡。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迷蒙着双眼迷糊地问：“亮哥，我怎么闻到有股焦味？”
　　另一个嗅着鼻子闻了半天，模棱两可道：“好像是有点。”突然他一骨碌爬起来，朝房子里看，大叫道：“不会是那个女人自焚了吧？老大临走的时候还听到她说‘要去死’‘要去死’的。”
　　两个人顿时也不打瞌睡了，拿出钥匙就开门。我就躲在厚重的大门后面，房子里乌黑一片，我把灯都给掐灭了。
　　其中一个进来就骂：“这他妈的整什么，乌黑八糟的，爷爷我什么也看不见！”趁他们不注意，我悄无声息地从打开的门里溜了出去。幸亏我向来穿的都是平底鞋，不然这时发出“哒哒”的皮鞋声肯定跑不脱了。
　　我边跑边笑，廖君凡聪明一生，糊涂一时，找了这样两个傻瓜来看门。正在马路上跑着，一辆黑色轿车擦身而过，亮眼的车前灯晃得人眼睛都看不到了。我唯恐是廖君凡中途回来，正想躲进旁边的小树丛里，车子猛然间在我身后不远处停下了。
　　“秦朗！”一个高大的身影朝我跑过来，我被灯晃花了眼，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不过可以肯定不是廖君凡，廖君凡没有那么瘦。
　　他终于奔到我面前，一把拥住我：“太好了，太好了！”我才看清眼前这个一脸欣慰的男人是麦沛丰。他的额上渗着汗，亮亮的，眼睛里写满焦灼。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忙推开他问。
　　他伸手朝我一指车子，快声说道：“是廖夫人带我们来的。”正说着话，陈婉珍已经从车子后座下来了，朝我挥挥手。我已经猜到了，当时给我打电话的定是她的助理无疑了。肯定是看我还没到，司机也没接到我，想问问我怎么回事。我真是太大意了！
　　麦沛丰拉住我的手朝车子走去，发现却是尤载仁开的车。他一看到我们就说：“快上车，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坐在陈婉珍身旁，她满含歉意地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我摇摇头：“这不关您的事情。”
　　她幽幽长叹：“我没想到他竟这么忌讳，下这样的狠手！秦朗，你叫我如何过意得去！”我看她眼底写满失意，也许她对廖君凡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我揽上她的肩膀，宽慰她：“你看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其实，廖先生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他只是希望我不要登那篇报道。可我也明确告诉他了，撤稿子不可能！”
　　“你何必如此执着？”她双眼噙着热泪，脸色苍白。
　　我抬眼看着窗外，“这是我们做记者的责任。如果但凡有个人以伤及到了他的利益为由要求我们撤稿，恐怕以后传媒界的正气也将不复存在。”
　　她看着我，慢慢将我的头抱在她怀里。那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像极了妈妈的味道。
　　我突然惊恐地抬起头来问：“同事们都知道今晚上发生的事情了？”麦沛丰在前面回答我：“你就别担心这担心那的了。廖夫人过来的时候，正巧在大厅碰到社长，就跟社长提了这件事，我正好也没走，就一起过来帮忙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我“哦”了一声适才放心。真怕这事儿引起轩然大波。想了想又说：“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不要提了。”我看到一直专心开车的尤载仁一动没动，倒是麦沛丰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回到家居然发了高烧。事实证明我并不像我想象中坚强。我一仰脖吞下一粒退烧药，正巧被进来拿水的小叔叔看到，他大惊小怪地冲我喊：“秦朗，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哭笑不得。“没事，安眠药。我最近睡不着觉。”说完，拿了一杯水回房躺下。退烧药确实也有安眠的效果，我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次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摸摸头，烧退了。
　　“老爸，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我看着老爸拎着一大堆从超市买回来的速食品回来。他抬头看我，若无其事道：“这是买给你的。怕你在路上~”我无奈地看着那些东西全被塞进了一个大大的购物袋里。老爸还当我是一个小孩。
　　“秦朗，下午我顺道送你去上课。”小叔叔无事献殷勤，我很奇怪。转过脸看细细打量他，问：“你有什么事？”
　　他被识破了似的挠挠头，说道：“你去香港嘛，正好替我去一趟苏菲家。”苏菲？我眉头拧成了一股结。小叔叔的初恋。
　　“她不是嫁人了吗？”
　　“最近又离婚了。听说没有了经济来源，我想~我可以~”
　　我连忙止住他：“别告诉我你想跟她重归于好？你要娶她？”小叔叔一摆手，“没有的事。我和她毕竟一起过，我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些钱，你帮我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然后一把将厚厚的纸包塞到我手里，对我耳提面命：“小侄女，千万别说是我给的。她要问，就说受人所托。纸包里有一张纸条，写着地址，别忘了哈！”
　　我望着小叔叔转过去的背影，一阵唏嘘。
　　一个周没见龙龙了，他看到我好像也很高兴。“今天，爸爸也一起来上课。”
　　“是吗？”我看着一旁穿了一身休闲装的尤载仁，整个人显得随意了很多，也没有那么严肃了。
　　龙龙数完教室里的人，趴在我耳边悄悄说：“秦朗阿姨，今天少了一个人。”我抬头瞅过去，倒是之前一直两个人的那个位置，今天只坐着一个人。我轻笑：“你可真聪明！”
　　小孩子不经夸，你一夸他，他会更加雀跃地来表现自己。“我还知道，上星期那个叔叔是你男朋友。”
　　我赶紧朝他“嘘”一声。幸好尤载仁离得远听不到。“不是，那个叔叔是阿姨的邻居。”
　　他又兴奋起来：“秦朗阿姨，你还没有男朋友啊？”这句话声音有些大，我惶恐地抬头怕人听到。只得小声制止他再继续童言无忌下去：“小朋友不可以打听大人的事情，知道吗？”他好像明白了似的点点头。转眼陶艺老师来了，我们正儿八百地开始上课了。
　　我正在拉陶胚的时候，龙龙已经开始做雕花了，有个爸爸在旁边帮忙做得就是快。再看一眼对面今天一个人来的小姑娘，人家的速度也比我快。我被彻底打败了。技不如人啊。正哀叹的时候，陶艺老师慢慢走了过来，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娴雅女性，看了我半天的手势，突然柔声说道：“秦朗同学，你拉胚的手势好像错了。”
　　我一愣，手停下了，胚子就那样不成形地摆在那儿。龙龙突然一指尤载仁，嘹亮地对老师讲：“老师，我爸爸会！我爸爸做得很好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这小家伙儿不用为了显摆他能干的老爸这样打击我吧。众目睽睽之下，我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秦朗阿姨，我今天把爸爸借给你，你们一起做吧。”龙龙居然如此“好心”地建议。我简直不敢抬头，忙挥舞着一双沾满了泥巴的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搞定。”
　　那个陶艺老师倒笑了，她知道我跟龙龙一家认识，她上前仔细看龙龙做的那个小茶壶，赞道：“拉胚做得不错。”接着又摸摸龙龙滑溜溜胖嘟嘟的小脸蛋说：“龙龙真是个乖孩子。”龙龙受到夸奖小嘴都笑得合不拢了。然后一直推他爸爸：“爸爸，你去帮帮秦朗阿姨吧，我看她都要哭了。”
　　说得那么小声，我也听得见。被一个小孩子如此曲解我的窘态，却又没法解释，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你才刚学，慢慢来。”尤载仁竟然系着围裙真的过来了。哎，丢人丢到大西洋了！他也不问我是不是同意，坐在我旁边的木头圆椅上就开始专心帮我拉胚起来，嘴里还不停地说：“你看，这个样子~就容易很多。两只手用力要均匀，保持平衡，不然胚子就歪到一边去了。”我也不知道听见去多少，只是眼看着他把我不成形的小碗弄得有模有样多了。我正发窘地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抬头瞄了我一眼，我感觉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滚烫起来，简直比做错事还难熬。
　　我现在心里就巴望着他赶紧帮我做完，赶紧回到龙龙身边，我已经够窘的了。何苦再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你现在做一遍我看看。”不是吧，他居然要看着我做一遍？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成师傅了？哎。
　　我皱着眉头：“社长，我~”
　　“怎么？没看清楚？”他跃跃欲试要再给我演示一遍。我赶紧伸出满是泥巴的手去摁住要转动的盘子：“我看清楚了。”
　　他放开手，眼神示意我可以照着做一遍了。我有种被逼上梁山的感觉。胚子不是歪到左边，就是歪到右边，要不就是突然被扯掉了一块。我简直欲哭无泪。没人盯着我的时候我其实做得蛮好的，有个人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这得多有精神上的压力，何况他还是社长。
　　他突然抓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陶胚上，嘴里念念有词：“放松，你注意感受一下这个力道。重心要稳~好，继续，不要急。”
　　我真想丢盔卸甲不做了。被当成个小孩一样手把手地教，太丢人了！忙偷眼看四周，好在大家都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作品也没人理会我们两个。爱面子的心稍解。慢慢地我已经开始按着这个力道，掌握了均衡，两只手也娴熟多了。尤载仁放开了我，由我自己继续进行下去。
　　终于大功告成了！看着眼前这个光滑地没有褶皱没有破漏的小碗，我长舒一口气。抬起正好看到尤载仁赞许的眼神，心里一抽，赶紧低下头去，连“谢谢”两字都忘了要说。
　　我们在等待作品烧制的过程中，龙龙跑过来细声细气地问我：“秦朗阿姨，这是你第一次出作品哦，我们俩可不可以交换？”
　　“当然可以了。”我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他。说起来还要多亏他，如果不是他请了他爸爸来帮忙，我第一件作品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出炉呢。“可是阿姨做的那个小碗很丑的，你不会介意吧？”
　　他连忙摇头摆手：“我爸爸说，艺术品都是美的。这些都是艺术品，怎么会丑呢？”想想倒是。我居然还没有一个孩子领悟得多。当即羞愧满脸，又得佯装无事。看来，他爸爸把他教育得很好。
　　上完课，龙龙一溜烟爬到车上，尤载仁一边叫他“小心”，一边转过脸来跟我说：“去哪儿？顺道送送你。”我摇摇头：“不用了，社长，我跟朋友约好了，在这里等着。”他也没跟我客气，转身上了车，跟龙龙说了句什么，龙龙从摇下的窗子里跟我挥手道别：“秦朗阿姨，拜拜。”
　　我微笑着跟他说“再见”。其实今天我根本没约人。我心里一直憋着这股劲儿，我要去郝春来的店里去看一看。即使什么都剩不下了，即使化成灰，那毕竟是她曾辛苦耕耘的事业，我也要再去瞅一眼。
　　魁北路上的“辛德瑞拉SPA”店的招牌已经被拆下来，斜七歪八地靠在一旁落了漆的墙上。玻璃被砸得精碎，落了一地的玻璃渣子。里面那盏我曾经垂涎三尺的水晶吊灯此刻散了架，零落一堆放在地上。还有沙发，蒙了一层的灰，以前绿意盎然的盆栽现在也被折腾地打焉了，垂着头像待死的囚犯。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砸净了，满目疮痍令人惨不忍睹。
　　正四顾茫然之际，从郝春来办公室传来的来回脚步声让我心下一惊。难道她回来了？忙要奔上前去，却又暗自摇头，怎么可能会是她，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她在这里，这儿断不会变成眼下这种情形。如此想之后，便改变了主意，藏身在一间半开的门里，那里以前是给客人放衣服的地方。悄悄闭了门，只留下一道细缝，从外面看根本不可能发现我。
　　凝神屏息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栖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弓着身子，我猜这个样子肯定特像一只大虾。“是不是你派人干的？你把我支使到美国去，就为了为难她？！”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自里面走出来，停在我面前干净的能搁下一只脚的地方对着手机大吼。浓黑的眉尾高高扬起，眼睛闪着恫吓的凶光。
　　“我想不听你什么解释~行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一概不想听！”我虽然躲在那个黑衣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可对他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嘴角抽搐，满面峥嵘。
　　那个男人负气离去，给我留下无尽的遐思。他口中的那个“她”是郝春来吗？如果是她，那两人是什么关系？难道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她惹上了□□上的人？我的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