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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奈何·为情所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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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载仁将我送到魁北路“辛德瑞拉SPA”店门前。这里是郝春来的大本营,她把这里作为办公的地方,每天都准时上班准点下班,就像现在很多朝九晚五的女白领一样过着非常有规律的生活。
看到我出现,她吃了一惊:“秦朗,你可是稀客。什么时候上班的时候莅临过本店啊,这里立马蓬荜生辉了呀!”我白她一眼,笑着将包扔到她宽大的贵妃椅上:“别讽刺我了。过来看看我的脸,给我处理一下吧~放心,我给钱,你不用去喝西北风了。”
她一边说着“就靠你那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一边袅娜地走近我,看着我脸上的五指印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这谁给你破的相?居然敢给记者破相,疯了吧她。秦朗,写个大字报搞臭她。”
我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什么叫损友,看看,这就是!我内心悲嚎:遇人不淑啊。
“走,跟我去贵宾厅。”她拉上我就走。我一听心头怒放:“哇塞,只是破了个相,居然大发慈悲给我这么大的礼遇,看来以后我可以考虑多破几次了。”
她顶我一句:“你就作死。”
我们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吃晚饭。她突然神神秘秘含羞带怯地跟我说:“秦朗,我好像~恋爱了。”
我头也没抬,回她:“你恋不恋爱,你自己还不清楚啊。”突然转过一根弦来,惊得筷子都拿不住了:“真的?那人是谁?”
“不行,现在还不能说。”她居然卖乖起来。既然不打算说何苦挑起我的兴趣!最恨这种吊人胃口的人了。
我双手撑着下巴,装作很痴迷的模样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绯红的女人:“谈恋爱的感觉是不是很棒?看你满面桃花一脸娇羞的~”她忙掏出包里随身带着的化妆镜,一面仔细看,一面兴奋地说:“真的?能看出来?”
这种时候的郝春来总是让我很不习惯。她是那种没有爱情的时候,会努力工作,有了爱情就可以不要工作的那种人。我已经开始幻想她以后的婚姻生活,对老公言听计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相夫教子,从此不问世事。我边想边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到家7点一刻了。发现麦沛丰也在。小叔叔一看到我,立马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拉着我左看右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小叔叔,你发疯了?”我扔下包冲回房间换衣服。就听到他在我身后自言自语:“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儿啊。”
等我换好家居服出来,小叔叔居然不见了。“小叔叔呢?”我问端坐在我家沙发上看电视的麦沛丰。“你钥匙又丢了?”
他扫我一眼,目光又回到电视上。正在放无聊的广告,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喂,麦沛丰,问你话呢!”我索性一屁股坐他旁边,拿手在他面前晃过。他才终于肯搭理我:“你小叔叔说要跟美女聊天,回自个儿房间了。”
切,会有什么美女肯跟他聊天?我看中年大妈倒很有可能。这得多有共同话题啊,我想想就乐。正一个人傻笑的时候,麦沛丰突然说:“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去过佘华锦住的酒店了?”
我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秦朗,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希望你不要插手。你为什么还要去?”他冲我发火,“她是不是打你了?”
“打我?”
“你不用瞒我了,今天中午的时候柳丁去见客户,说看到你捂着脸和社长坐车走了,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社长的妹妹穆斯,一个就是佘华锦。你和穆斯认识,她肯定不会动手打你。是不是佘华锦?”他的口气中我拿捏不准到底是怪我多事,还是怪佘华锦出手打我。
“不是这样的。跟佘华锦完全无关。”我不想无辜连累佘华锦,况且她还是麦沛丰曾经的恋人,“我今天是去附近采访,中午休息约了人在怡华酒店碰面,没想到碰到我之前男朋友的现任女朋友,被她赏了一个耳光。”
他诧异地看着我:“真的只是这样?”
我点点头:“不然还要怎样?你想人家把我大卸八块然后拿去喂狗,是吧?”
“那社长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提出质疑。我说:“碰巧了。”这是实话。
麦沛丰始终半信半疑,眼睛定格在我的右脸上,虽然已经消除了手印儿,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跟左侧脸有点不一样。他轻声问:“疼吗?”眼里的怜惜令我感动。他是因为知道我被打了,所以才会在我家待着一直等我回来的吧。
我摇摇头,指着脸说:“你放心,我秦朗的脸有城墙那么厚,我怕打我的那个人的手要疼上好几天了。”
他哭笑不得,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我认识的秦朗绝对是好样儿的!”
早上一到办公室,周围的同事尤其是女同事们全都用一种非常艳羡的目光看着我。如果我没猜错昨天下午“包打听”柳丁一定添油加醋地回来跟大家说了我被人掌掴的事情。不过,什么时候这么丢人的事情值得大家用“艳羡”来行观目礼了?
正左思右想的时候,不经意被办公桌上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闪了眼儿。
倩倩就坐在我对面,此刻也绕了过来,神神秘秘道:“朗姐,庄哥哥果真出手阔绰啊!”我突然记起三个月前我失恋的事情还没告诉过大家,他们应该还以为我和庄家明仍是一对。我打开卡片,落款果真是他。
我拿起花就扔到了脚下的垃圾筒里。广告部的段小柔看到,心疼地大叫:“秦朗,这束花起码得300元。我男朋友吝啬得要命,还从来没给我买过一枝玫瑰花呢。你倒好,看一眼就扔了。”毛毛也一脸的可惜:“朗姐,你不要,给我们也好嘛,可以插在茶水间,至少养养眼儿。”
艾乃信在一旁嚷嚷:“你们女人啊~各个说什么要浪漫,现在浪漫来了,还被当成垃圾一样跟扔了。哎,真替这花不值啊。”我还没还嘴,宋文化批评起艾乃信了:“这女人要的浪漫,得分时候。时候不对,再好的东西也被看得一文不值,相反,这时机一对,狗尾巴花都能当宝!”大家哄然大笑。
不一会儿总编也来了。看到我笑眯眯地过来问了一句“秦朗,没事儿了吧?”我笑着说“没事了”,他才放心地回自己的办公室。我很感谢他给我留了面子,没有细问当天的情形。
我望着斜前方丛天雅的位子,她还没来。我今天约了廖氏集团夫人陈婉珍做这一期的人物专访。廖氏集团主营房地产,在大陆、港澳还有海外均有布局地产项目,相比廖氏掌舵人廖君凡,他的夫人陈婉珍一直很低调,从不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这次很罕见地出席为非洲儿童募捐的慈善义卖晚宴,并大义施财,捐了一串价值100万的祖母绿复古项链,令传媒界闻风而动,纷纷伺机打探其背后的意图,均不得其门而入。
我知道陈婉珍向来低调,因此在打给陈婉珍的助理提出希望采访的时候,果不其然遭到拒绝。恰巧当时小叔叔要接我下班,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问明原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白了他一眼,不用这样落井下石吧。
“陈婉珍是我大学同学。”
我瞪圆了眼睛,威吓他:“耍我很好玩?”他一脸鄙夷地看着我:“秦朗,你这个记者明显不合格嘛,事前准备功夫都没做到家。她是香港浸会大学毕业,和我一届。她学的是新闻,我学的是企业管理。我们是在上海的老乡会上认识的。她个子不高,很瘦,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拿出搜索的资料出来:“不对啊,这上面明明写着她从小出国,在国外上的大学。”小叔叔扯过去一看,也呆了。“难道不是一个人?”我就知道,小叔叔怎么可能会认识廖氏集团廖君凡的夫人呢?打死我也不信。正要背包走人,他一把抓起我桌上的报纸,是那天慈善晚宴上的照片。大叫一声:“你看,这明明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婉珍。虽然过了15年,有些发福了,可基本的五官我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我接过认真看:“你确定?”
“我秦可风用人格保证。”他言辞决绝,倒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想了想,又说道:“我刚上大学那阵儿,在香港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经常参加老乡会。她很娇小,也不引人注目,不过当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是那种很有主见很有力量的一个人,这点令我印象很深刻。不过我后来朋友多了,就很少参加老乡会了,也没再见过她。”我看着那照片细细思量小叔叔的话,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就证明陈婉珍有一些她并不愿意向外界提起的过往?
也许这可以成为我深入挖掘的切入点。我心下已有了决定。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我辗转找到当年上海老乡会的组织者之一袁老的时候,他已年逾古稀,但对我口中的陈婉珍仍是记忆深刻。他说,当年陈婉珍确实是在香港浸会大学上过学,但一年之后就失去了音讯。后来听说她出了国,又后来嫁给了一位商人,从此深居简出不再露面。他也跟小叔叔一样,指着报纸上的照片上说那就是她本人无疑。线索好像到这里一下子就断了。
夏侯奕也知道我要采访陈婉珍的事情,他很关心这件事的进度,毕竟做传媒的人都有很强的好奇心理。得知我现在陷入困境,他帮我出谋划策:“看看能不能在廖君凡那儿找到突破口。”
姜果然是老的辣。廖君凡,新加坡华侨,香港浸会大学毕业,英国伯明翰大学建筑设计专业硕士。原来,当年陈婉珍和廖君凡在一次学校举办的舞会上邂逅,并一见钟情。可陈婉珍的父母早已给她订了一门娃娃亲,她不想接受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所以在大学一年后即跟随毕业了的廖君凡前往英国。陈父陈母气得跟她断绝关系。自此,陈婉珍就不再提起她的那段经历。所以,当我将一张15年前她与廖君凡在香港浸会大学年度舞会上翩翩起舞两人正值青春烂漫年华的照片以及我对她的好奇之情写在纸上寄给她的时候,我能想象到她的惊讶。没过多久就接到了她助理的电话,约我周四10点做访问。
办公室的人听完她的这番过往,个个惊叹:“没想到她竟如此刚烈痴情。”是啊,连我都不禁想要亲眼看看陈婉珍的真实面目。一个对感情如此执着的人,她的内心一定有着异于常人的强大。我已经开始憧憬她将会给我讲述一个怎样精彩绝伦的爱情故事。
陈婉珍并没有约我在廖氏集团名下的任何一家会所见面,也不是她家,而是位于宁福路上的一家中式茶馆。我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小时,没想到她居然比我还早。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婉珍,一袭茶色长袖蝙蝠薄衫,黑白格细纹西裤,既知性又优雅。她确实很娇小,端庄温婉的发髻和看似随意的妆容,将她的脸盘衬托得宛如碧玉,眼睛大而亮,纯净不掺杂质。她真人实际上比照片漂亮多了。
“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她看着我,先开口。嘴角泛起淡如风的微笑。我愕然,眼下这种情形似乎更像她采访我,而不是我采访她。
我脱掉鞋子跟她一样盘腿坐在四脚茶桌前,赞叹道:“廖夫人不愧是新闻专业出身,在您面前我是班门弄斧了。”
她替我斟上一杯龙井,澄黄就荡漾在青白色的袖珍茶杯里,茶杯盈手可握。这样一份清雅和惬意我很少有机会享受得到。她摇摇自己面前的茶杯,柔声道:“我怕会让你失望。这些年来,我甚少接触外界,哪些话可以说或者不该说,我不确定。也许到最后你会后悔采访过我~”
她如此费心考虑,我不得不替她打消顾虑:“请你把我当作一位朋友,就当我们是在聊天。你就像一位隐居避世的高人,而我和读者就是希望能够亲近你的朋友。我们只希望看到最真的你。所以你无须有太多的顾虑。”
龙井的芬芳沁入心鼻,她徐徐开口,脸上带着一丝追忆和怅惘:“我知道你们好奇我捐出的那串祖母绿复古项链。大家都猜它值多少钱,有人说100万。他们不知道它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11年前,我22岁,君凡将它送给我,他说这是爱的礼物。当年我违背父母之命,只身跟着他远赴英国,他体恤我的辛苦,什么都宠着我,依着我。7年来,我们琴瑟相和,举案齐眉,生活就像一杯酿好了的美酒让我们沉醉。”
我看到陈婉珍的眼圈都红了,她本是天之骄女,却要背井离乡,身边只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需要怎样一种坚定的爱的信念才能保守着她的这份恒久不变?我问出心头的疑问:“祖母绿复古项链是爱的礼物,那你为什么还要捐出来?自己留着难道不是更有意义?”
她微啜一口龙井茶,朱唇轻启:“如果礼物失去了它原有的价值,留在身边还有什么意义。就像浪漫如果送错了对象,也只会被当成笑柄。”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宋文化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时候不对,再好的东西也被看得一文不值,相反,这时机一对,狗尾巴花都能当宝!”
我慢慢思忖:“以前在你眼里珍贵若宝的东西,因为现在失去了意义,所以你宁可拿出来义卖用来筹集善款,也不愿放在家中睹物伤神。”顿了顿,又专心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廖夫人,请恕我直言。我猜接下来你要告诉我的,就是为什么这项链会在你心中贬值,而您为什么又要将它捐给儿童募捐基金会,而不是转赠他人或者给其他的慈善组织。”
她的眼中闪光:“秦朗,我没有看错你。”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对着她摇头。
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有着看淡风月悲天悯人的情怀:“以前我也不懂。时间很残酷,年轻的时候享受得太多,连老天都会嫉妒。你还年轻,能够趁早踏入社会,历练一番总是好事。你寄给我的那张照片和你现在神情都在告诉我,你是一个很用心也很会领悟别人内心的人。”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却很真诚,能牢牢牵住你的心。我听到她这番赞誉,不禁羞红了脸。从小到大,我知道自己天资不够,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也许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证明自己可以。
“8年前,我爸爸心脏病病发去世,妈妈心情抑郁不久也随他而去。我是个不孝女,自长大以来没有在二老面前尽孝,还让他们蒙羞,在亲戚和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在那一刻我幡然悔悟,我觉得自己欠下父母的太多。我提出回上海。他没有同意,当时他在英国的事业刚刚起步。那是我们第一次闹得那么僵。他从来很顺着我,只有这一次,他不肯让步。我一气之下独自回到了上海。我在爸爸妈妈的墓前长跪不起,我对不起他们。如果有下辈子,我会做牛做马地报答他们,可人有今生,来世未必可期!就在我们冷战分居两地之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我既兴奋又不安,我怀揣着这种心情给君凡去电话,还没出声却听到了他身边有很奇怪的女人的声音。我一下子明白了。七年之痒,原来谁都逃不过!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我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她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眉目一转,一丝苦笑涌了上来:“我不动声色地挂了电话,他根本不知道是我打的。我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想法,我要生下这个孩子,然后让他后悔。君凡最爱孩子,平时见到他同事的孩子就喜欢逗他们玩。接下来的8个月,我想尽方法不让他回上海找我。孩子出生了,很可爱,圆圆的脑袋,浓浓的眉毛,还有一双医生和护士都说像我的大眼睛~”她说不下去了,晶莹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顺着脸颊流到了腮边,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哀愁就像一层雾霭笼罩在她的脸上。
我伸手递给她纸巾,她擅抖着接过,抬起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问我:“如果你有一个抛弃了你的母亲,你是不是会记恨她,然后一定不会原谅她?”我没想过她会这么问,但我心里已有了最坏的想法:“孩子被送走了?”她一边抹泪,一边摇头:“我真是狠心,他才一点点大,我看着他的小手、小脚丫,就会想到君凡背着我所做的事情~我不会留着这个孩子。我给了他生命,却不敢给他生活。于是我逃走了。我趁着医生和护士不注意从医院逃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在爱情上炽烈执着的陈婉珍,面对婚姻的背叛时竟也表现得如此残忍绝决。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平复了下情绪,幽幽开口:“我再也没见过他。在医院我登记的是假名字,他们找不到人应该会把孩子送去收容所或孤儿院。”
我忍不住问:“难道这些年来,你就没有找过他?他毕竟是你的骨血啊。”、
“我怎会没找过!可当时我生孩子不敢去正规大医院,去的是一家私立医院,结果不久私立医院发生大火,把所有的记录都烧毁了。我的孩子~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这辈子我欠了他,对不起他。君凡终究还是来了上海。他是过来请求我的原谅,他说没有我的生活是不完整的。他岂会知道就在几个月前,我们的生活已经注定是不完整的了。我不想回英国,他也依从了我,一手缔造了‘廖氏集团’,外人看来我们风光无比。他对我越好,我就越内疚,3年前,我终于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趁着酒醉说了出来。他打了我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他发疯了一般,眼睛冒着火,最后摔门而去。从此夜不归宿,家也极少回。我知道他恨我,他觉得我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们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却名不副实。我提出离婚,他不肯同意,他这是在折磨我。我不怨他,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已经很难简单地用震惊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这种只有在影视剧中才会出现的苦情戏码居然活生生地摆在眼前。我也忘记了此行采访的目的,心已经跟着进入到了那个怅惘的故事中。
“现在你还觉得这个采访值得做吗?”她问我。
我沉默不语。如果说这个故事是我们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分享与对话,那它告诉了我一个道理:女人是感性的动物,也是纠结而复杂的矛盾体,有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挚烈,也有着孤注一掷时的冷漠绝情。这一刻可以为你倾尽生命,下一刻也可能转眼成陌人。
可如果换一个角度,这何尝不是一道心灵鸡汤:爱与被爱,得到与失去,宽恕与救赎。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细细看着,然后抚上照片上的那两个风华正茂之人,往事如烟,袅袅吹起。
“你介意我的采访稿使用这张照片吗?”她吃了一惊,抬头看我:“秦朗,你在开玩笑吗?我跟君凡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我定定看着她:“虽然有时候天意弄人,但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如果你相信我,就请放宽心让我来做。”她将照片推给我:“我信你。可我不信自己。当年我一意孤行做错了事,这叫自食恶果。如果你觉得这采访有价值,我无所谓被当作教科书。”
我覆上她的手,冰凉透骨,茶水已凉,茶杯更凉,透着止不尽的哀伤。“也许我还可以帮你附带一份寻人启事。”她惶恐:“我只记得他脖子后面有一块红色胎记,像个月牙儿。”
当我回来拿着采访的录音放给夏侯奕听的时候,他跟我当时刚听到时的神情一样震惊。半响缓过来,问我:“你打算怎么写?从什么角度切入?”也许这才是身为总编的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我们杂志的底线我很清楚,不能乱写采访对象的是非。所以这一次,我打算单纯从祖母绿复古项链开始写起,这也是目前人们关注的焦点。切入点是祖母绿复古项链,视角是一个女人对爱的理解,包涵了一个女人对夫妻之爱的领悟和对仁善之爱的升华,最后归结为一点,爱的表达有千万种,但真正的爱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浅,反而历久弥新愈加醇厚。我还希望表达一种普世的情怀,那就是爱是给予,爱是宽容,爱也是救赎。”
夏侯奕深深看了我一眼:“秦朗,不要怪我说你,你太感性了。”
“我知道,总编。可你不也经常说,现在的杂志八卦是非满天飞,弄得人心浮躁,整个社会正处于道德沦丧的边缘。所以,如果我们的杂志多多宣扬这样一种向上、有爱的力量,读者也会大受鼓舞的吧。”我据理力争。
他仍迟疑:“陈婉珍看来很信任你。但廖君凡那里我不敢肯定。如果在他那里出了什么问题~”我明白他的顾虑。他怕再次发生律师信的问题。我对他保证:“总编,廖君凡和陈婉珍夫妇在外界一直是模范夫妻的楷模,我料定他不会对我披露他们夫妻之前的情事而有微词,况且这些话都是出自他的夫人陈婉珍之口。即使要问,他也应该先过陈婉珍那一关。”
听完我的陈述,夏侯奕拍掌大笑,嘴角都咧到耳根儿了:“秦朗啊,吃一堑长一智,你果真大有进步了。”
这是第一次总编当着我的面夸我,我表面故作平静,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丛天雅和麦沛丰一起从外面回来了。蔡士明问:“你们没和采访对象一起吃午饭?”丛天雅甜甜地笑着说:“我们今天上午是私事。跟总编请了假的。”
其他人脸上的表情立马暧昧起来。倩倩一把拉住我嘀嘀咕咕:“看看,他们居然走到一起了。”丛天雅注意到被大家误解了,忙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哦。我和沛丰是去见一个共同的老朋友。”
“原来你们俩一早就认识啊?”
“不是。是今天的那位老朋友认识我们两个人。我们去到才发现对方也在的。”
麦沛丰自始至终都在收拾他的摄像包,没有说话。我想如果我没猜错,丛天雅口中的那位老朋友定是佘华锦了。麦沛丰终究有情,在临走之前去见了她一面。现在我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丛天雅看上去一身轻松了。佘华锦的那篇稿子一定写得很精彩。
中午吃饭,丛天雅端着餐牌坐到我旁边。“秦朗,昨天的事对不起~”原来她也知道了那件事。哎,真是好事不出门糗事行千里。我无所谓道:“不关你的事情。是我前男友的女朋友做的。她碰巧看到我,过来泄愤而已,随她吧,我都忘了。”
她仍担心地看着我:“前男友?他们刚刚还说你男朋友送你的玫瑰花好大一束。”我点点头:“三个月前分的。他们还不知道。”
“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饭。”她看着我,如瓷器般剔透的脸上透着真诚。纵是再冷血心肠的人听到如此佳人邀约,也不忍推却吧。正当我左右为难之际,夏侯奕穿着一件银灰色风衣端着餐牌翩翩走了过来。这里只是金鼎集团的员工自助餐厅,但有了他这般光彩夺目的人物在场,这里俨然有了超五星级豪华餐厅的范儿。他在我们对面坐下,说:“天雅,今天晚上英国领事馆有一个‘艺术饕餮’的宴会,给了我们杂志社两个名额。我想你跟我一起过去。”
我忙不迭地转过头对天雅说:“英国领事馆!天雅,总编很器重你啊。他可是很少主动约人的。”
夏侯奕在一旁“哈哈”大笑:“秦朗,我以前还不知道你拍马屁的功力这么强。孺子可教啊!”我捂脸遁走:“我吃完了。总编大人慢慢吃。”
不是我有心不想和天雅一起吃饭,我实在脱不开身。陈婉珍的那篇稿子我还没写,祖母绿复古项链我托了英国的朋友帮我打探资料,今晚给我消息。明天就要交稿了,时间很赶。
沉下心去写稿子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我再抬起头来,窗外已经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了。看看时间,已经9点钟了。轻轻叹一口气,始终有一种感觉淤在心头,却又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很怪,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我的脑子就像被堵了的下水道出不了一点东西。我随手打开桌上的小音箱,去茶水间冲了一杯浓咖啡,打算整理一下思路再继续。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很刺耳。我接过一听,整个人呆住了。
“请问,是秦朗小姐吗?这里是上海宝山区公安派出所。我们在一个自杀的女人那里发现有一张你的名片。你能过来帮我们警方确认一下身份吗?”
自杀?我脑子一黑。我当记者以来,给过很多人名片。我竭力保持平静:“好的,在哪里,我马上到。”
对方说了一个地点,我抓起外套和包就冲出了门外。连走到一楼大厅尤载仁看到叫了我一声我都浑然不觉。
“啊,社长。”我终于听到,回头停住了脚。“出了什么事?”他直奔重点。
“陈婉珍~社长,我怕是陈婉珍自杀了。”我哆哆嗦嗦地说出来。脑子很乱,生平第一次要去见一个自杀的女人。
他一边和我疾步走出去,一边若有所思道:“陈婉珍?买了祖母绿项链的那个人?”大手笔捐出祖母绿复古项链的事,他一定也是有所耳闻。
我点点头,紧咬下嘴唇。一路上我很不安,不停地说,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联系陈婉珍做访问,勾起她的伤心事,她也不会这样想不开。如果她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尤载仁比我镇定得多,他说:“先别乱想。也许是一个你根本都不认识的人。”
“那她怎么会有我的名片?我昨天刚刚给了陈婉珍一张我的名片。”我越想越可能。
等我们风尘仆仆赶到宝山区仁爱医院,那个昏迷不醒全身插满了管子的人却是郝春来。我险些站立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会是她?昨天见她的时候还好端端。我抓住身旁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噼里啪啦就问:“她是郝春来,我大学同学,她为什么自杀?怎么自杀的?还有没有救?”
尤载仁上前摁住我的肩膀,轻声说:“秦朗,你先冷静一下。”我转身朝他大喝:“别跟我提冷静!躺这里的那个人你又不认识,你当然漠不关心了。”
被我抓住盘问的那个警察许是看多了这样的场面,不慌不忙地看着手里的备忘录,开始回答:“她是今天晚上8点半被发现的,事发当时有一个清洁女工在附近,看到有人跳湖,一边呼‘救人’,一边打了报警电话。等人被救上来,已经昏迷不醒了。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在她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已经浸泡了的名片。就拨打了电话,然后你就过来了。”
转眼看到我问询的眼神,又继续说道:“秦小姐,请放心。你这位朋友经过抢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医生说可能要等到明天她才会醒过来。等她醒了,我们还要例行公事,亲自问她一些问题。”我默然地点点头。
他们一个个离开这个病房,最后只剩下我和尤载仁。我坐在郝春来身旁,摸着她冰凉的手,心痛如割。她在我记忆中一直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毫不避讳。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想不开要寻短见?
“秦朗,手机响了。”尤载仁在旁边提醒我。我才惊觉,包里的手机响半天了。我掏出一看,是小叔叔打来的,我赶紧擦擦眼泪,平稳语调:“小叔叔,我在加班。”
“加什么班啊?你卖给杂志社了?一周上班五天,四天不能按时回家。我看我要找你们上司说一下你们这个压榨人的工作了。”
“好了,不说了。回家再说。”我怕再说下去,眼泪又要止不住了。
“晚上打车不安全,我去接你吧。”
“不!不用。额~社长也在,我等会搭社长的顺风车走。”我望了旁边的尤载仁一眼,他正弯着腰煞有其事地看郝春来身上插的针针管管。
“你们杂志社啊,也不看看这几点了!行,你早点来吧。”说完,就挂了线。
尤载仁踱过来,一身黑色西装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显得很沉重。“社长~麻烦您了。您快回去吧。”我指指门外,原本我担心的是陈婉珍,他跟着我来也算公事,现在躺在那里的是郝春来,他也没必要耗在这里了。
他没动:“她没有家人在这儿?”我摇摇头,她爸妈早就离婚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瑞士。她平时潇洒惯了,独行侠般,现在出了事儿才觉得境况凄清了点。
“一起走吧。你待在这儿也没用,医院有护工,不用担心。”在这种情况下,他表现得如他一贯的沉稳。
我再看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那个人儿,鼻子又开始发酸。忙扭过脸去,拎了包推门出去。尤载仁紧随而至。
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里,面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我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生与死。生固然不可预期,死却很容易,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如果就此逝去,我就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苍天有眼,她还那么年轻,终究放过了她。
“可以跟我讲讲陈婉珍的事情吗?”上车之后,尤载仁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我怎会不知。“社长,明天下午你和总编签蓝纸的时候自然就看到了。”
他应该能听出我在敷衍他,却仍要问:“那你有没有一张她戴着那串祖母绿复古项链的照片?”
我想也没想就说“没有”。他轻轻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又掉开:“那你该找一张来。”我瞪大了眼睛,他虽然身为优+杂志社的社长,却极少干预我们编采部的事情,通通都是由夏侯奕处理做决定。这一次,为什么这么建议?
我奇道:“社长,你的理由是什么?”
他嘴角轻抿,露出一个微小的上扬弧度:“如果你的切入点是祖母绿复古项链,主人公又是陈婉珍,怎么能没有一张她们二者的照片呢。我相信读者也跟我一样的心理,照片比文字更直观。这样大家一下子就能知道你要写什么。”
他说的很有道理。却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偏过头去看着他,问:“社长,你怎么会知道我写这篇稿子的思路?我应该没跟你说过吧。”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下午你们总编去十二楼无意中说的。”
“那你刚才还问我陈婉珍的事?”我决心拆穿他。
“你们总编跟你一样卖关子。”听他的语气好像很沮丧,顿了顿,又问:“难道你们编采部的同事都有这毛病?”
“对,职业病!”我附和他的说法。
晚上疲惫地回家,小叔叔正窝在沙发里看卡通片《猫和老鼠》,老爸已经去睡了,他老人家一向早睡早起。
“回来了?”小叔叔转过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今天看到小麦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他跟着我,要挤进来。我一把推他出去:“我要休息了,别来烦我。”他怏怏出去,留下一句:“我以为你和小麦有可能~”我只能苦笑。现在我脑子里搁不下一点情啊爱的,好像一下子感觉很飘渺似的。最好的朋友跳湖自杀,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除了爱情,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真正挫伤她这样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6点,我收拾了自己几件干净没有穿过的衣服去仁爱医院。正巧看到护士从郝春来的病房走出,赶紧上前问:“护士小姐,里面的那个病人没事了吧?”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昨天来的那个人,她的朋友?正好,她的住院费和医药费你给结一下吧。”我说“好”,然后一边掏钱包,一边期许地看着她,希望她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一挑眉,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一句差点让我晕倒的话:“你不知道吗?昨天半夜她从医院逃跑了。”
“跑了?”我急了,“你们医院怎么看病人的,病人什么时候醒都不知道吗?还让她半夜跑了,她要是半路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医院担待的起吗?”惹得那护士瞥我一眼,阴阳怪气道:“这位小姐,你朋友有胳膊有教的,又是个成年人,我想你现在最好去问她为什么要跑。”
我拎着包转身要朝外冲,又被叫住:“警察刚才来过了,说有人看到你朋友当天是和一个男人吵架,然后跳的湖。”我还隐约听到她自言自语:“现在的女孩子,心理素质就是不行,被男朋友甩了就要死要活的。哎。”我没工夫跟她理论,我不相信郝春来会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寻死,那不是她!
从医院结完账出来,刚坐上车,手机铃声就提醒我收到一条短信,我一看,差点把手机扔了。是郝春来发给我的。
“秦朗,我现在要去找我的‘瓦尔登湖’了。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试图找我。期待再见。”寥寥数语,如果不是我知道了她自杀的事情,我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可现在我认为,她在选择逃避。她被爱情伤了心,想要找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瓦尔登湖”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一个梦想中的地方,类似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