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暴虎冯河

3、之二 浊音暗涌(8.21修）

　　欧阳少恭拿定主意，一连“安份”了几日。
　　他虽身遭软禁，倒过得十分悠闲，不是写琴谱就是抚琴作乐。时值青玉坛多事之秋，门内那半数不知事件原由的弟子们，面对门中变化正是茫然无措，直到闻得丹芷长老房内不时飘出熟悉的琴音，才纷纷安心些许。
　　不少弟子原本觉着，对于掌门及其他长老之死，武肃长老的解释未免有些奇怪张——掌门他们误食丹药走火入魔？青玉坛专司金丹术，门内众人皆通药理，是怎样厉害的丹药，才会令他们纷纷丢失了性命？
　　这因丹药而起的变故，个人原由恐怕只有那位淡雅温和的丹芷长老才清楚。
　　如今，丹芷长老身体抱恙闭门不出，想来也是因那厉害丹药所致吧？
　　幸好，他还活着，还能弹奏美妙的琴音。
　　因此，那半数弟子无一不希望欧阳少恭早日康复，好为这场巨变给出一个清晰的来龙去脉。

　　数日后，雷严进到欧阳少恭房间，瞧见的也是他抚琴的模样。
　　琴音清绝，暗香浮动。抚琴的人着雪白的里衬，袖口处若隐若现的一段玉白的手腕，凝脂一般，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游走于暗红色的琴身上，煞是好看。
　　只是琴身有一角残缺，破坏了如画的景致。
　　“武肃长老……或者现在该叫你掌门？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欧阳少恭见雷严进来，停下抚琴之举，问道。
　　琴音一散，空气中暧昧涌动的异香亦消失无踪。雷严好不遗憾，并不直接作答，侧眼打量了那琴一番。
　　“少恭的琴……着实破旧了。让我为你斫一张新琴可好？”
　　“武肃长老有这闲暇？”欧阳少恭挑眉，不理会雷严的心血来潮：“在下以为，门中事务足够武肃长老忙碌。莫非门内弟子，现已齐数归心于长老？”
　　“哼，少恭不必担心，一群蝼蚁而已！谁更有力量，他们自然会向谁臣服！”
　　“噢？武肃长老对掌门之位已有十成把握？”
　　雷严颔首，目光深处流露出些许笑意。
　　“七日之后，门内举行掌门继位大典。”雷严一顿，说出此行真实来意：“少恭，你也该‘病愈’了。届时，你我二人共掌青玉坛，岂不妙哉？”
　　共掌青玉坛？
　　欧阳少恭心中冷笑：雷严仅想要他的金丹之术以及焚寂外的上古六柄凶剑下落。若是他真对青玉坛的权势表现出半分兴趣，只怕雷严会立刻演一折飞鸟尽良弓藏。
　　况且，他的志向确实不在青玉坛。
　　“武肃长老的厚意，在下心领了。但若是……在下不愿‘痊愈’呢？”
　　雷严怒目一瞪，低声道：“少恭，你不愿意？你可想清楚，那群老匹夫死于‘丹药’，与你这个丹芷长老脱不了干系。你若再不出现，门内弟子会怎样看待你？你就不怕一夕之间尽失人心？”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这不正是武肃长老所求？长老雷霆手段在前，‘保护’在下在后。若我不从，掌门之死的罪因随时可以推到我身上。长老的谋划虽不见得精巧，却很合用。好计策、好计策啊~长老这些年来大有长进，行事手段竟已比在下高明，是否另得高人指点？”
　　雷严面色忽明忽暗。想要发作，又舍不得。踌躇了一小会儿，终是放低姿态，软声道：“今日少恭怨我逼迫你，我是无话可说。总有一日，少恭会明白，我这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诚心？”少恭听了这话，似是很感兴趣地侧头看向雷严，秀丽的杏目里精光闪烁：“莫非长老今日前来，不是利用在下？青玉坛时逢变故人心浮动，不需要我这个仅存的长老出面安抚众人？长老放任我活至今日，不是为这个目的？”
　　一连串的反问，终激得雷严动怒，他一挥衣袖，琴台边的杯盏被拂落于地。
　　“冥顽不灵！”雷严恨恨咬牙道：“我敬少恭才华，欲与你携手共进，故虽是你迫得我兵行险招，我仍舍不得加害你！但你当真以为，没了你，青玉坛的局势就稳不下来？没了你，我就降服不了这小小青玉坛？”
　　“武肃长老有何高策？在下愿闻其详。”
　　“便是告诉你也无妨。”雷严上前几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若少恭执迷不悟，我只好让人知道……当初，你如何加害前任丹芷长老！你身下的长老之座，到底沾了多少血腥！”
　　少恭滞了片刻，微微一笑。“武肃长老想追究当年之事？”
　　“哼。少恭亦说过，我可以随时把掌门之死的罪因推给你。若是门内弟子得知你当年作为，对你失望之余，岂不更加信我服我？”
　　雷严这一步棋亦走得不错，欧阳少恭心中暗道他真是长进了，面上流露出些许赞赏，抚掌而笑。
　　“长老好计策，看来在下真要万劫不复了。”
　　“少恭若是服从，怎会万劫不复？”雷严见欧阳少恭语气软了些，以为他终于肯听从自己：“前任丹芷长老之死，我也不愿再提。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
　　说着，雷严的思绪沉浸于当年旧事。
　　恍惚之间，他已不自觉将欧阳少恭的发辫攥于手心。
　　“少恭的头发……也这般长了……”

　　往事，于此刻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
　　回望当年，人人敬仰的丹芷长老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纤弱秀气的面孔，清丽得一如少女。
　　那夜子时，万籁俱寂，前任丹芷长老炼丹出了“意外”，义幽丹阁崩塌。老人临死前拼着最后的力气将爱徒护于身下，待到“恰巧”正在附近修练的雷严赶来“救起”少年，对方第一个举动，却是将一头粘满药渣、火石碎屑以及恩师鲜血的长发割断，而后漠然越过至死都被蒙在鼓里的老人的残骸。
　　雷严记得很清楚：从头到尾，少年都未回头再看恩师一眼。
　　那冷漠的背影，却极为美丽。
　　没了长发遮掩，少年肩部的轮廓完全显现出来，那样地细瘦纤弱。而参差碎发下若隐若现的一段白皙颈项，形状极为优美，一如脆弱的花枝，诱人攀折。
　　那般优雅出尘的躯体里，却裹着雷严望尘莫及的老辣手段与狠毒心计。
　　不，何止是望尘莫及。
　　当年的雷严，简直对那少年崇拜不已。

　　“武肃长老此言差矣。”
　　欧阳少恭厌恶地将发辫自雷严掌心抽出，打断雷严的沉思：“若在下日后不欲常驻青玉坛。那么在下过去做过什么，便不介意被人知道。如此一来，掌门还有何事可以威胁我？”
　　雷严回过神来，眸色一深。
　　“不愿长留青玉坛？少恭莫要说笑。便是为了玉横，你也会留下来。”
　　“武肃长老倒是洞悉在下心思。”
　　欧阳少恭半眯了杏眼，并不奇怪雷严能想到玉横。前几日，他因玉横而发作雷严，堪称失态，由此雷严猜到玉横的重要性亦不奇怪。
　　转念之间，听得雷严又道：“如今玉横碎片散落民间，收集亦需一番心力。少恭若是待在青玉坛内静心等候，待我齐集碎片重塑玉横，自然会交还于你。”
　　“武肃长老如此好心？”
　　“少恭，你当日只顾着朝我发火，却不问我为何要打碎玉横——原本，就是为了你。我虽不知你去昆仑山谋划什么，但你谋划之物，青玉坛也能给你！有力量充沛的玉横在手，什么事办不到！少恭何必舍近求远？”
　　雷严言辞恳切的一番话语，却让欧阳少恭的脸色终于变动。
　　“雷严！你如何得知我去了昆仑山？”
　　他内心震荡——昆仑山天墉城之行极为隐秘，他并未告知任何人。雷严又是如何察觉？虽然听雷严语气，他似是误会自己与昆仑门派暗合谋事，才击碎玉横，欲与力量更为充盈的玉横讨好于他。但雷严既能掌握他行踪，若是再细细探查昆仑山近日发生的事件，便不难发觉他在昆仑山天墉城所作所为。
　　以及，他长久以来，真正图谋的东西。
　　而雷严难得见欧阳少恭吃惊一回，忽觉心情愉悦，朗声答道：“无可奉告！”
　　欧阳少恭不再做声，于心里盘算：是雷严用什么奇诡的法子跟踪了他，还是有人测出了他的行踪，透露给雷严。
　　又或者，这是雷严身后之人的手笔？
　　雷严与那暗中的敌手，到底具备多大能耐？

　　“少恭，我言尽于此，你且想清楚。”
　　雷严将欧阳少恭的动摇看在眼里，终于起身：“四日后我来看你。希望届时，你已做好‘病愈’的准备。”
　　欧阳少恭犹在沉思，随意应答一声，算是作别，再不去看雷严。
　　雷严见他这番姿态，心中百味陈杂。待目光触及再次少恭手边那琴，斫琴的念头又强烈地涌现上来。
　　于是他又道：“待下次过来，我定会送少恭一张新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