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之莲华》丸子君

20、哀恋歌 6

　　【六】

　　“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博雅注视着，那庭院中的女子正在慢慢地凝固成形。
　　浓密的雾气也仿佛被揉入那女子体内一般散开。
　　浓郁的香气并没有丝毫减淡，反而有越来越盛的趋势。
　　“没有关系的，博雅。”晴明开口，所言不知是这事件的本身，还是一呼一吸之间缠绕的香气。
　　“真是令人感到疑惑。”露子在两人身后，也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仿佛怕打扰到那位不知名的女子一般。
　　眼中充满的好奇之色，毫不掩饰。
　　“虽然由我来向诸位说明也不是问题，但若能请来这位桥姬开口，并不是不可以的。”
　　如果不是还在三条府邸，或许博雅会忍不住地嘟囔道：“晴明呀，你就是有这样爱卖关子的毛病，令人总感觉怪怪的。”
　　不知为何，却不愿在人前提起。
　　随手折成三角形的符咒，薄薄的一片纸被晴明优雅地衔在双唇之中，呼出气息。
　　“现在，您已经可以说话了。”

　　庭院中的女子并没有膝行上前的意愿，便是那般优雅地坐着，显示出端丽贤妙的姿态。
　　那十分动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所吟诵的，是一首和歌。
　　“无人问寂寞，断肠有谁怜？岁月空蹉跎，吾命近黄泉。”
　　“世人早已忘记妾的名字，就请称呼我为夜露吧。”
　　“啊！”因曾经被超子小姐告知过夜露之事，博雅对此记忆犹新。
　　“莫非是因为那个吗？”
　　夜露姬缓缓点头，“的确如此呢，大人。”

　　是那么一回事。
　　据说京城有一位出名的浪荡公子，曾经无法遏制地爱上了一位地位崇高的女性。
　　两人之间的距离，说是判若云泥也不为过。
　　曾经将紫藤绑在秾艳的信纸上，书写了措辞哀婉的和歌，小心翼翼地表达恋慕之情。
　　却不知是否送达至那竹帘之后。
　　但也无法买通这位贵姬身边的女侍。
　　因家中有将其送入宫中侍奉尊贵之人的意愿，故而门风十分严谨。
　　绝不轻易出门，若是观看祭典，或参拜，必然会有盛大的车驾随行。
　　男人苦无下手的机会，倾慕的感情却日以继夜地熊熊燃烧，几乎将其由内到外地焚烧殆尽。
　　“哪怕是得到一件小姐曾经穿过的衣服，也可慰藉我焦枯的心灵啊。”男人是这样哀叹自己那无果的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皆是如此。
　　而最终得到了机会，大着胆子从府邸中将那位小姐抢夺了出来。
　　夜色朦胧，雾气缭绕。
　　女子柔软的身体伏在男子的背上，细微地颤抖着。
　　这种滋味妙不可言。
　　不敢在京内久居，男子决定携带女子前往郊外的一处别院。
　　那夜的月光柔婉，照射在地面上，以至于夜露也闪闪反光。
　　“呀，那是什么？”女子用可爱的语调这样问着，犹带不谙世事的天真姿态。
　　因为一心赶路，故而并没有回答。
　　偶尔肌肤能够感觉到发丝的清香，男子便会觉得热血沸腾，思恋之情几乎无法抑制，居然让身体有种烧灼般的痛苦。
　　抵达别院后，男人就将贵姬安顿在屋内，自己则手执弓箭，彻夜不眠地守候。
　　天空曙色渐布，男子不由地地松了一口气，紧紧扣住弓弦的手指也开始发痛。
　　“哎呀！”屋内却发出女子悲鸣之声。
　　他冲进去一看，却只看见女子染血的唐衣，其踪影却无。
　　佳人为鬼怪啖去，男人纵使涕泪交加，也无法挽回了。
　　于是吟诵了这样一首和歌：“没人不识露，问我彼何物。永恨无答期，香消太疾匆。”
　　垂头丧气地离开，竟然就此久别京城，去往东国。
　　而女子的家人获悉，匆匆赶往此处，也只是徒呼奈何。
　　“那男人带走了当日穿着的寝衣，在东国的流浪的时候，居然偶尔从集市上获得了返魂香，令我不得轮回往生，真是令人怨恨！”

　　夜露姬这样说道，浑身突然开始冒烟。
　　所谓返魂香，其实是从唐国流传而来的奇妙药物，而最早的出处，应是来自西域。
　　汉朝的东方朔，在《十洲记》中记载道：“斯灵物也，黑如桑葚，燃之则香气闻数百里，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
　　据闻，汉武帝曾经希望用此来救活心爱的李夫人。
　　而当时也有船只穿梭在茫茫大海之上，交易瓷器、佛像、书册等物品，或有香料夹在其中，也未可知。
　　由于被鬼所噬，夜露姬无法往生。又因怨恨男子看到自己肢体残段的狼狈模样，故而跟随其前往东国，各处流浪。
　　穿着玉虫色的唐衣，蜷缩在护板幔帐的角落里，注视着男人。
　　或是长吁短叹地感到忧伤，可若有乡野女子前来投怀送抱，也不会拒绝。
　　甚至留下颇有嘲讽意味的和歌，加以讽刺。
　　就是这样，日复一日。

　　“只到那一天，他突然取出我的寝衣，而后燃起返魂香。”
　　取出转载银盒子里的香饵，点燃之后缓缓地移动着。那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本身也微微发黄。
　　“这香气实在是过于奇妙，可惜太过稀少。妾实在忍不住，这才多方追寻。”
　　如果能依附在温热的人身上，或许能够更接近那香味也说不定。
　　夜露姬是怎么想的，便恍恍惚惚地站在利川桥上，寻找生辰与中元节相近的，容易附体的女子。
　　“因为过了很长的时间无法解脱，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令人感到十分羞耻。”夜露姬周遭那些，随着讲述而燃烧的磷火突然消失。
　　“如果不是听到了这位大人的笛声，我或许还依附在人的身上，恍恍惚惚地回味返魂香的气味呢。”夜露感激地笑了起来，那姿态吴美极了。
　　“啊，是这样……”博雅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绕了绕头，不知如何作答。
　　就连晴明含笑地看向自己，这也没有注意。
　　“接下去，要怎么做呢？”
　　“既然已经觉醒，我认为自己也应该离开了吧。”名唤夜露的女子，再度姿态优雅地朝着诸人行礼。
　　“实在是很抱歉。”

　　晴明潇洒自如地挥动了白色的衣袖。
　　夜色之中突然刺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嗒”的声响，仿佛什么被击碎一般。
　　博雅能够如熔银月色一黯，继而放射出更盛的光芒。
　　庭院中的女子早已不见，而足以与月光辉映的，是不计其数的青色萤火与蝴蝶。
　　直冲天际。
　　如错季的落花，吹雪。
　　裹挟着夜露姬那扭曲凝结的灵魂，振翅飞翔。
　　“是夜之女啊。”
　　香气渐渐消散，并最终了无影踪。

　　庭院之中那些属于盛夏季的花已经全然绽放。
　　博雅的视线却胶着在窄廊上信笺之上。
　　流霞一般的颜色，系着一支女郎花，看上去就十分精巧。
　　应该是出自女人的手笔。
　　“是三条的和子小姐，拜托露子送来的答谢之辞。”明明早已发觉博雅频频张望的目光，可晴明却现在才开口说明。
　　那面前的那个人，果然是脸红了呢、
　　还嘟嘟囔囔着：“什么呀，很难想象晴明被人思恋的样子呢。”
　　两人在喝酒。
　　这是夜露姬一事过后，若干天的事情。
　　京城依旧被苦夏笼罩，可利川桥上却已无女妖，可令人安心行走。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烤鱼的香味，而晴明与博雅的面前，此刻却只有酒而已。
　　“呐晴明，如果不加干预的话，事情会如何呢？”
　　“和子小姐会因为被附体，衰弱而死吧。”
　　“唔。”
　　“你是不是在想着，这次的夜露是不是我晴明闹出来的，骗人的事情呢？”红唇调笑着，说出这样的话语。
　　“哎，晴明，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想，对于那虏走自己的男人，不知那位贵姬心中是怎么想的呢，我觉得她那样子很可怜，却并不单单只是怨恨的模样。”
　　她所追怀的，是返魂香的气味，抑或是男人减淡的爱怜之心？
　　无从寻觅。
　　“博雅。”晴明将杯中的酒喝完。
　　“什么事？”
　　“所谓的恋情，男女渴望见到对方，其实也是一种咒啊。”
　　“你又来的晴明，明明知道我最不擅长应付这些……”
　　“请听我说完吧，博雅。”
　　“什么？”
　　“我是觉得，如果是博雅的话，一定不会这些东西束缚住。”
　　“是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博雅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仿佛醉了一般。
　　“所以呢？”
　　“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晴明，没错。”
　　“嗯，我知道。”
　　蜜虫适时地出现，端上了炙烤得非常恰当的香鱼。
　　“博雅，能为我吹奏一首吗？”晴明举起筷子，便戳着鱼肉，便要求到。
　　明亮的，柔和的笛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