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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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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还有两天既是期盼已久的周末了,杨恋恋一想到可以和敬尧学长去游乐场,嘴角就不自觉地漾起微笑,就连吃午饭时,也是吃着吃着,就笑起来。
她自己还不觉得,那边米佳却已经被她弄得毛骨悚然。
“你到底在开心个什么啊?”米佳毫不客气地给她一个暴栗,控诉她的行径,“我被你的笑惹出一身鸡皮疙瘩。”
杨恋恋乐呵呵地摇摇头,“没有啊,我哪有很开心!吃饭时不要说话知不知道!”
“没有才怪!”米佳嘀咕着,随手挑起一块土豆喂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不是跟敬尧学长有关啊?他最近好像满关心你的,昨天还来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杨恋恋一脸茫然,“他找你问这个干吗,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啊?”
“我哪知道!好像是说要送你生日礼物吧。不过你的生日明明是十月份啊,都过四五个月了!”
手中的银勺忽然掉到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而阳光正从墙壁上方的纱窗上漏进来,掀起细微嘈杂的衬里,每一个尘粒运行的轨道都清晰可见,却又好像全部分崩离析,变行地朝其他的方向缓慢而去。
“怎么了?”米佳怔怔地看着她。
杨恋恋重新拿起勺子,“没拿稳而已。”然而她的脸仿佛冻结了,一动不动地。
“那……你告诉他我的生日在十月份了?”
“是啊!他有些惊讶的样子,还问我这个周末是不是有约会。真是的,我根本就还没男朋友嘛,冒昧的问题……”
米佳犹自喋喋不休地说着,抬头的时候才突然变了脸色。
“恋恋——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你哭了啊!
是的。因为担心,因为害怕,因为可能会失去一切。可是不想什么也做不了,即使知道泪水也很无力,但很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原来真的神明在头顶上看着的,说谎的人终究会被揭穿谎言,面对沉重的后果。
生活在悄声无息地改变色彩,改变节奏,改变宿舍外面梧桐树叶子的起落方向。嫩叶在冬季用无数个昼夜来预备一朝的萌发。硬生生地,从深褐色的树皮上拱出一对小芽,抽枝散叶,以迅猛的速度披甲上阵。
自己却弃甲而逃。
眼看着分针一点一点接近八点30分,杨恋恋躲在墙边,犹豫着该不该出现。
张敬尧早在二十分钟以前就到了。白色外套,没有拉上拉链,里面是同色的毛衣,墨绿色长裤,在裤脚的地方卷起一番,一切都与往常一样。靠在校门口的墙上,左手放在口袋里,右手在墙壁上轻轻敲打着,也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情。
却是不忍再让喜欢的人这样等下去,也就顾不得是不是会被对方质问为什么说谎了。如果真要回答的话,干脆就老实地说出来吧。告诉他,只是想要多点时间和他在一起,想要以后独自回忆的时候不至于一片空白,想要和他在一起。
跟踪你到三年级的教室,在图书馆问出你的名字,算好时间和你一起出现在英语老师办公室好和你正式认识,说谎话骗你一起去游乐场。这么多的心思,你都不知道,我是用多大的辛苦和决心在努力做到和你在一起。
然而却没有遇到指责或质问。张敬尧只是站直了身子,温和地一笑,说:“坐417号公车吧,可以直接到游乐场的后门。”
让自己想要勇敢讲明的话又哽住了。只能点头说好。
然后顺从地跟在他的后面,有意无意地隔了四分之一米的样子。微微垂着头,只能看到他的膝盖以下,匀称的双腿,鞋子后跟上有一圈淡淡的灰色条纹。影子投到自己脚下,连粉红色的球鞋也覆上灰色的暗影。于是小心地退后一步,好像连他的影子都弥足珍贵。
前面的人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温和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
“你在干吗?”
“啊?”抬头看见他背对着太阳的脸,被柔和的光线细细描绘着轮廓。
“怎么今天突然想走在后面,以前不是都并排走的么?”
杨恋恋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向前几步,走到他身边。
公车上拥挤地连站的地方都几乎没有了。杨恋恋被困在过道里,既抓不到车座把手,也不够高度去握头顶的长杆。站在中间,左右不着力。
车启动时,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张敬尧及时拉了她一把。
“抓着我的手臂吧,小心摔跤。”
男生慷慨地让她依靠,还伸出没有握住长杆的手虚绕过她的肩膀,却没有接触到她。
杨恋恋低下头去,满目尽是他外套和毛衣的白色。眼神慢慢上抬,看见领口,锁骨,下巴,轻轻抿着的嘴唇。然后又快速地低头,感到脸上有了热气。
暧昧的姿势,吸进的空气里又淡淡的青草香。
冷不丁地,胃部一阵抽痛,随之是胸口的窒息感和呕吐感。
拼命地忍耐着,却还是不自觉地用手揪住衣领,昏眩着躬起身子。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举动,张敬尧关切地问道。
杨恋恋勉强抬起头,说不出话,只得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张敬尧扶住她的手臂,微微蹲下身子,看到她忍耐的表情。
“没吃早餐的缘故吧……我肠胃不好,又晕车。”吐出这句话后,腹部又是一阵绞痛。
“下车吧,带你去吃早餐。”肩膀上的手轻轻使力把她扶起来,朝后门挤过去。
“可是,离游乐场还很远。”
“没关系,你身体比较重要。”
“撑一下就好了……”
“听话!”
简单明了的两个字,彻底封住她挣扎的意图。
“吃完早餐我们再去游乐场。”
察觉到她在担心什么,于是张敬尧回头低低地允诺了一句。
杨恋恋便不再抵抗,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带她进一家面馆吃面。
徐以芮轻轻地推开门,看见纪樊背着门躺着,像是睡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的背面。她对他最熟悉的就是这背面了,从小,她就只能看到他的背面。正面,从来就是留给丁萦曦的。
他们三个从小一块儿长大,她的父母是纪樊父母的朋友,从她7岁父母在车祸中死去后,就一直住在纪樊的家里,和邻居家的小曦一起玩到大。
也不能说是玩到大吧,毕竟她和纪樊现在都只是17岁而已,至于小曦,她是永远停留在16岁的,就如同那个画面一样定格。那个夏天的夜晚,小曦浅笑着看她,眼里是纯真的快乐,凉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晚是小曦15岁的生日,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送上礼物,她抱着手臂,冷漠地看着纪樊用无比温柔的笑容看着小曦。
吃饭前,小曦拉着她走到一边,躲开众人的视线,从手腕上轻轻褪下一个手镯递给她,她认得那个手镯,是五年前小曦的母亲送的,五年来一直戴在她的手腕上。此刻,小曦却把手镯褪下来,递到她的手中。这是一个细细的镯子,串了十粒均匀剔透的蓝色水晶石,触手生凉,握久了就慢慢升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她警惕地抬头,“为什么要给我?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小曦就那样温柔的笑着,眼睛被月光覆上柔和的颜色,“没关系,礼物只是代表心意的一种方式而已。我并不在意你有没有送礼物,所以你不用觉得难过,你只要给我祝福就好。这个手镯,也只是我表达祝福的一种方式啊,你收下吧。”
这个小傻瓜,以为她冷冷地站在一旁,是因为没准备礼物送她而难过么?她盯着眼前的女孩,“你真舍得?”
小曦真诚地笑着,大眼睛里透出纯真,“为什么舍不得,我们是好姐妹啊,我有什么会舍不得给你呢!”
那时的她,听了这话,忽然就变了脸色,严肃地,甚至带着凶狠地,一字一句地问她。
“即便是你喜欢的男生你也舍得?”
她看见小曦的笑容呆滞在脸上,沉默着不回答。
她笑着,冷冷地笑着,猛然把手中握着的手镯仍到草坪上,转身回房。
她始终是一个人,即使她突然从人群中消失,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去。一个人抱膝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屋外众人的笑闹声,向来坚强的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直到外面的一切归为宁静,她才挪动已经坐麻了的双腿,想到外面找些吃的。
走到门边的时候,脚下突然像踩到什么冰凉的硬物。房间里没有亮灯,她借着月色看去,是那个蓝色水晶石串起的手镯静静躺在地板上。
是小曦从门缝下悄悄地塞了进来。
“我们是好姐妹啊,我有什么会舍不得给你呢。”这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她握着手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以芮,你明天回学校上课。”背对着她的纪樊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徐以芮从回忆中惊醒,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你的伤还没好,需要人照顾。”
纪樊的嘴边挂起嘲弄的笑,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睛如深邃的大海。
“我又不是残废了,用不着你照顾。”
“可是,我在还是好一些。现在去上课,我也静不下心来。”
纪樊敛起笑容,“明天就回学校!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你静不下心来,那是你的事。”
这样漠然的语气,即使是对陌生人,他也不曾说过,独独这样对她说。
徐以芮不再说话,忍住眼泪,轻轻点头。
纪樊也不说话,转过身去,像是静静地睡了。
其实杨恋恋也并不是为了玩才说谎骗张敬尧去游乐场的,只是单纯地想多点时间和他在一起。既然不能让他对自己一见钟情,那日久生情总是可能的吧!在游乐场玩了一上午,她竟不记得究竟玩过什么,脑子里只有敬尧学长说的话,走路的姿势,笑的神情,还有偶尔从眼底一闪而逝地欣喜。
“想不想要生日礼物?”张敬尧在游乐场门口笑着问她。
愣了一下,杨恋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表情就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她骗了他一样。
见她不作声,张敬尧以为是默认了,便示意她跟着他走。
跟着他七拐八拐地绕进一家店里,张敬尧笑着看她,“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也不记得是什么人跟我说过,大多女生都很喜欢小动物,所以想让你自己选一个。”
杨恋恋这才注意到,竟然是一家宠物店。每一个透明器具里,都装着不同的小动物。大部分还没长大,全身毛茸茸地,只有两只眼睛,露出黝黑的光。
杨恋恋站着没动,举目望去,那些动物虽然可爱,可眼睛里,却好像透着悲凉的孤寂。
“我不想要。”杨恋恋抬头看张敬尧,“如果养这样一个小宠物,也许会快了一段时间。可是它们的寿命很短,也许还会走失或是生病,那我会很难过。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认识,不要产生感情,这样就不会在离开时觉得悲痛欲绝,在离开后无止尽地想念与牵挂。”
“一开始就不要认识吗?”张敬尧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动物是不会有什么的啦,仅仅只有我会难过而已。我会想念它,它却不会记得我,很不公平啊!”
张敬尧的眼瞳黝黑,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让杨恋恋去外面等他一下。
杨恋恋微仰起头,把右手伸到眼睛前面,五指微微张开,浅黄色的阳光就从指缝里照下来,在她的脸上分割成大大小小的三角形阴影,魔术般变幻着。
从指缝间可以看到路边墨绿色邮箱上覆盖了细蒙蒙的灰尘,在阳光下,他们骄傲地、懒惰地平行飘舞着,没有固定的方向,随遇而安。还有斜前方饰品店的明亮落地玻璃窗,外面挂着的风铃被轻风吹得叮叮作响。再改变一下方向,就看到宠物店巨大的粉红色招牌。改变一下仰头的幅度,张敬尧就从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在视野里扩大。
递到眼前的是一个用网兜装着的玻璃缸,里面盛了细小的卵石,梅红色的大且光滑,米色的则聚在一起,小而锋利。卵石浸泡在一层浅浅的水里,两只小乌龟则趴在卵石上,偶尔动一动粗壮的腿,深厚的皮和坚硬的龟壳都是沧桑的墨绿色。
“乌龟?”杨恋恋抬头看着张敬尧,一脸惊诧。
张敬尧笑着说:“我想来想去,只有它们是最长寿的宠物了,而且不会发生走失的状况。”
虽然说送乌龟当礼物看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杨恋恋听到他的解释时,还是心里一暖。伸手接了,抬起凑到眼前,细细地看着。然后抬起头,绽开明亮的笑容。
张敬尧笑着看她,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接听之后,他对杨恋恋抱歉地笑了,“今天要赶到广州去参加一个演奏会,已经在催我上飞机了。”
杨恋恋点点头,“你去吧。我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张敬尧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
杨恋恋突然又喊住她,犹豫着说:“学长,对不起。”
张敬尧沉默了一会儿,扬起笑容,转身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