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钢琴奏》湖心烛

7、愉快的夏夜

　　（七）
　　再在学校里遇见纪樊，是去医院看他后的第四天。依然是神采飞扬的少年，笑容似阳光一样夺目。
　　看到她时，纪樊微微一怔，却没有再露出令她觉得奇怪的神情。像是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向她绽开笑容。
　　“你出院啦，还好吗？”杨恋恋先开口问道。
　　纪樊只一笑，挥一挥左臂说：“本来就没有很严重，还可以再摔一次。”
　　杨恋恋笑了，“还没有正式跟你说谢谢呢！”
　　“说过啦，我也收到礼物了。”
　　“啊？我怎么不记得。”杨恋恋一脸疑惑。
　　纪樊笑着说：“你削的那个苹果就是礼物啊！”
　　杨恋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等着纪樊的男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纪樊！再不走，体育课就要迟到了！”
　　纪樊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对杨恋恋笑笑，伸手一挥，“走啦！”
　　男声把手攀着纪樊的肩膀，边走边问，“诶，你女朋友啊？”
　　然后杨恋恋就听到一声爆栗敲在那人的头上，“去你的，想死啊！”
　　杨恋恋不好意思地笑了。
　　早上刚在英语老师那里碰见了敬尧学长，已经从广州回来了。匆匆瞥了一眼，依然是一丝淡定的微笑挂在嘴边，细看之下，会发现眼底有着掩不去的疲惫。一定是路上奔波没有休息好。
　　英语老师关切地对他说：“以后还是少参加一些音乐会吧，毕竟已经是高三的人了，精力还是要放在高考上。”
　　张敬尧应允着，然后抬头对一直偷偷看着他的杨恋恋轻轻一笑。
　　顿时让杨恋恋红了脸。
　　不过现在想起英语老师的话，她的心里有点隐隐的不安与难过。
　　学长已经高三了，再过个把月就要高考了，然后离开这所高中，以他的成绩，也很有可能去大城市念大学。那时候，就要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刻意忽略掉了。

　　这个问题，让她在学校里魂不守舍地混过了一周剩下的几天。
　　因为明天是周末，所以下午放学后，硬是被米佳拖出来逛街。然后又被她抢了手机给自己妈妈打电话请假，装出甜死人的声音说，“恋恋妈妈，我今天和恋恋在外边玩一会儿哦，您不要担心。”等她挂了电话，嘿嘿笑着的时候，恋恋已经知道今晚逃不过这一劫了。说不定等回到家，她那大大方方就同意了的妈妈会发现她女儿纤细的双腿已经走断了……谁都知道，米佳逛街可是很吓人的。
　　从华北街到东条大街，从专卖店到淘宝小店，从服装一直看到饰品。总之从五点放学到现在九点，米佳的眼睛，嘴巴和手脚就没停过。好不容易才把所有闹市区的店子逛完，米佳竟然又提议说要去最近才在三环路开张的一家超棒的服装店去看看。杨恋恋简直想要打晕她，不过最终还是陪着她去了。
　　到了才发现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店，也不知道米佳怎么就那么喜欢，选了好几件衣服去试穿。杨恋恋觉得有些无聊，就随意走到店外东张西望。
　　正在想这里有没有能直接搭回家的公车时，右手边走过去一个她非常熟悉的身影。条件反射地喊出名字来。
　　“敬尧学长！”
　　张敬尧回过头看了看，认出她来，对她笑了笑。
　　杨恋恋马上跑过去，一脸兴奋地说，“真巧，竟然在这里碰见你！你怎么会在这？”
　　张敬尧指了下马路对面的餐厅，说：“我在那里打工，下班了所以过来赶公车。倒是你，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
　　“被米佳拖来的，我早想溜了。干脆一走了只好了，不然不知道她几点才肯放过我。”
　　“那要不你跟她说一声，我们一起走？”
　　杨恋恋摆摆手，说：“不用了，跟她说了我就走不了了，她正逛得起劲呢！哎，有辆车来了，你坐几路车？”说话间，人已经奔到车站牌底下了。
　　最后两人都上了743路车，车上人不多，还有许多空位子，杨恋恋坐在张敬尧旁边，心里怦怦乱跳。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回报，再累也值了，还要感谢米佳呢！
　　才刚刚想到她，她竟然就来电话了！杨恋恋不敢接，只得任由它响，周围的人频频看向她，惹得恋恋的脸更红了。
　　“为什么不接，你朋友打过来的吧？你突然走掉她可能会很担心。”张敬尧笑着看她。不知什么原因，每次遇到杨恋恋，他的心里都有一点温暖的感觉。是错觉吧，他怎么可能会有温暖的感觉呢？
　　杨恋恋咬着嘴唇，抬头看他，“现在不能接，她一定准备好要骂死我了，现在啊，只能发个短信解释一下。”
　　说着，就把手机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然后按发送键。现在当然不能和米佳说话，不然把敬尧学长扯进去，下周去了一定会被她骂有异性没人性。
　　过了没多久，就滴滴滴地收到回信，说她自己先跑了没有意思，还发过来图象，几把血淋淋的刀……
　　不过好在手机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杨恋恋慢慢地偏过头，看敬尧学长的侧脸。还真好看耶，柔软的刘海搭在眉毛上方，眼睛明亮，睫毛长长的，鼻子是一个好看的弧度，嘴巴无意识地抿着，嘴角上扬，形成一个淡淡的笑容。
　　一开始察觉到身边的人在看他，张敬尧装作不知道，可是她好像真看上瘾了，一直盯着不眨眼，让他一直沉稳的心跳变得有些乱。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问她，“你在看什么？”
　　果然把她吓得低下头去，良久才小声回答，“敬尧学长的睫毛，好长……”
　　张敬尧的眼里出现笑意。现在才肯承认，和这个女生在一起，确实让他卸下很多包袱。每天的假面示人，让他几乎忘记了怎样才能真正地笑。
　　大概也察觉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可笑的回答，杨恋恋不安地攥着衣襟，犹豫了一会，问他，“虽然每次看见敬尧学长，你都在笑。可是我总觉得，学长只是淡淡地，礼貌性地笑，并不是真的想对眼前的人笑，是么？”
　　说完也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杨恋恋也不知道旁边的人是睡着了，还是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于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张敬尧听到她的问话时，胸口闷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然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换上了凝重的表情。他轻轻地把背靠在座位上，可是还是觉得很累，一连工作了几个小时，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可是心里的累要更伤人一些，那里像破了一个洞，冷风灌进去，他整个人正慢慢变得冰凉。
　　杨恋恋抬头看他时，就看见了他眼里的冷峻，这种冷意让他全身都散发出抗拒的气息。她有些惊慌，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口，“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对不起。”
　　感觉到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张敬尧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动声色的闪开，反而有一点愉悦的情绪。他慢慢隐藏自己的感情，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对着她笑。
　　“两只乌龟，还健在吧？”
　　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杨恋恋愣了一下子，不大服气地说，“当然还在！我准备把它们养一千年的！我还给它们去了名字呢，壳上有细纹的叫纹纹，没细纹的叫白龟！”
　　张敬尧轻轻笑出声来，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撇过头，不再说话。

　　他们在同一站下车，张敬尧问道：“怎么，你也住这一带？”
　　“不是不是！”杨恋恋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还要往那边走一段路。”其实她完全可以乘562路直接到家门口，可是她可不想为了这几步路就放弃和喜欢的人相处的机会。
　　张敬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虽然有路灯，可街道还是很暗，快十点钟，路上又空荡荡的，怎么样他都有点不放心。“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什么？杨恋恋简直怀疑今天是她的吉日，不然怎么会这么幸运。
　　见她没什么反应，张敬尧轻轻拉了她一把，“怎么不走？”
　　“啊？啊！走！走的走的……”她的脸有些红，赶紧抢先一步走在前面。
　　身后是他一步一步跟着，冬天的晚上是寒冷的，可空气中漂浮着的他身上的清爽味道，让这寒冷变得微不足道。低头看他在地上的影子，显得更瘦，头顶有几根头发微微翘起来，没有戴围巾，只是把衣领翻起来，双手放在风衣的外套里。杨恋恋有些佩服自己，光看影子竟然就能发现这么多！
　　突然他喊出一声“小心！”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可还是晚了。杨恋恋一脸乐呵呵地撞上了电线杆，吃痛地叫出声来，连忙用手摸着额头。
　　张敬尧快步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把她挡在额头上的手拉开，“我看看……还好，只有点红。”放开手，他站直了身子，不再是以往温柔的声音，“你走路时在想什么啊？这么显眼的电线杆杵在这儿，你就直接撞上去了！脑震荡怎么办啊？”
　　杨恋恋捂着额头，也不敢大声回嘴，陪着笑说，“嘿嘿，不是没有脑震荡嘛。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不会有事的。”
　　张敬尧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过，也不说话了，只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杨恋恋被她的眼光看得脸红，看了眼前方，回头对他笑笑，“谢谢学长送我回来，我家就在前面了，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这么快？张敬尧还来不及意识他这个“过分”的想法，回答说，“你过去吧，我在这看着。”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怕你又撞上什么。”
　　杨恋恋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疾步走了回去，在楼梯下对他招招手，进去了。
　　张敬尧笑了笑，转过身。似乎没有那么累了，不管是身上，还是心里。第一次觉得，原来冬天晚上的风，也可以是这么清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