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姑下山记》兰陵笑笑妹

9、第九章

　　“呵呵，你总算知道了。”方若心掩面含笑，一低头，眼波流转，散发出的却是无尽的妩媚。
　　江弘霖愣愣地看着，有些出神，倒是方若心喊住了他：“咱们这都站着干嘛，坐下慢慢聊。”话说完，他眨了眨眼睛，这才缓过神来。
　　两人挨着桌子相视而坐。烛台里的蜡烛因为火苗窜得旺，不时发出“呲呲”的声音。江弘霖追忆着往事，理了理思路，开口到：“若心，十五那天，你没有来弈馆，我就去了你家，发现前后门都被官府的封条贴住了。之后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你家出事了。”
　　方若心虽脸上没有什么伤心的模样，但眼神的空洞和绝望像把利剑，穿过江弘霖的心底。
　　“是呀，那个时候我们一家已经在路上了。”她的语气平淡至极，到感觉陈述着一件与她不相关的事一般。
　　江弘霖这个时候却毫无掩饰的将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他眼睛里有些湿润：“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又怎么会在此？”
　　“说来话长啊。当年我爹因为跟刘司马的政见相悖，他利用职务之便，胡乱安了个罪名给我爹，我们全家就都被发配凉州。我想想看啊，也就是离当初我们约定的下月十五早十天左右，我们就被官府的人押解出发了。”方若心紧眉，作思索状。
　　“那个时候，我还托人寄了封信，估摸着你们路上的行程，是寄到彭城那边的驿站的，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江弘霖此刻恨不能一下子把当时的情绪全都抖露出来。
　　方若心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要是当时我收到你的信，那估计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见面了吧。”
　　江弘霖跟着点了点头：“也是，要是那个时候你能看到信的话，说不定现在已嫁为人妻了。”他仍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闷萝卜样。
　　“哈哈，两年不见，你倒是会说笑了啊。”方若心打趣道。
　　“我是说认真的，你继续说，后来怎样的？”江弘霖有些急切。
　　“一路上很辛苦，我爹本来年纪就大了，再加审讯期间牢房的折磨，和路上的劳累过度，刚出建康城没多久，身体跟精神上支撑不住，便含恨而去了。”她的眼睛在烛光的昏黄色里，粼粼闪烁。
　　“后来，我哥哥不忍我遭罪受苦，决定带着我逃走，娘本来就死的早，没什么可牵挂的人。快到彭城的路上，那日正好雨下的很大，趁着官差在四处找寻避雨的间隙，哥哥拉着我拼命的跑，一口气一直跑到天亮，竟然真的被我们逃掉了。”
　　方若心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淋了一夜的雨，又没什么吃的，正好看见有间破庙，于是就进去歇息。哥哥就生了火，他说去附近找找吃的，让我躺下睡觉。睡醒后，天都黑了，哥哥没有回来。我又等了他三天，仍不见人影。于是，就决定去找他，哪知我没找到他，走着走着，也不记得回来的路，就这么走散了。”她摇了摇头，失落的情绪涌入心间，继而又将酒杯斟满，仰头而尽。
　　江弘霖也陪着她喝了一杯，关切地问道：“那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你哥哥吗？”
　　“嗯，后来我饿的不行，只好沿街乞讨，还不敢太张扬，生怕有人认出我是逃犯。有一顿没一顿的，在离彭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里，聊以度日。还好，有一天，遇上清儿姐姐，她见我可怜，便带我去吃了顿饭，听出我的口音是建康城的，索性带我一起回去了。她是风月楼的姑娘，我就跟着她一同在风月楼住下了。”
　　“哦，原来如此啊！若心，真是苦了你了。是我不好，当时若能早点知道你们家的事，兴许还能帮上忙。”江弘霖心中百般心疼，索性端起酒杯，用它的热辣来化解胸中的闷痛。
　　“弘霖，你千万别这么说，这官场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说苦也不苦。来到风月楼后，我自是不能白吃白喝，干脆设起棋局，帮忙招揽生意。还好鲜有人能胜我，又戴着面纱，换了名字，自然是没有人认得出来。”说完，又是一杯酒下肚。
　　“那日，你认出我没有？”江弘霖那熟悉的苍劲声，伴着微醺的酒气，勃发而出。
　　“你落子之时，我便认出是你。只是当时周围人太多，而你却因为分神，竟然下错一步。哈哈。”这笑声中倒是有几分戏弄的暧昧。
　　“我当时觉得你太熟悉了，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只要故意用盲棋来引你说话。你以前都是男的，一下子变成个大姑娘，我这脑筋，怎么料得你有这种变身术。”江弘霖似乎带着几丝愠恼。
　　“这只能说明你笨。”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开怀大笑。

　　停了停笑声，方若心转过来问他：“别说我了，你呢？这两年你怎么样？”
　　“你走之后，我就很少碰棋了。没过多久就娶亲了，谁料到她隔年难产，小孩跟母亲全没有保得住。”江弘霖的声音低沉里充满自责。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像我一样。”方若心说着，不自觉的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慰。
　　江弘霖却借着酒劲，动情的反握住方若心的手，说道：“不如，若心，我娶你过门，你孤身一人在这风月场所，我很是担心。”
　　火光映照在她微微泛红的双颊，跳跃闪烁。她迟疑了一下，赶紧奋力将手从中抽出，又捋了捋前额的发髻，故作镇定道：“弘霖，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此时的江弘霖因为酒劲，有些激动得嚷着，全然不顾形象。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看，外面天都亮了。”方若心打着哈哈。
　　转头看了看窗边，天的确亮了。桌上的蜡烛燃了一夜，还剩些弥留的光，忽闪忽闪。
　　江弘霖这才有些清醒，连忙起身告退，要去官邸处理公文。

　　江弘霖走后，方若心一直睡不下去。她回忆着昨晚的那些话，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是带着几分酒意说出来的，可她看得出，江弘霖是很认真的在对她说。
　　若是家里没有遭此一劫，她自当是愿意嫁给他，可经历了这番家破人亡的惨境，她反而看淡了那些人世的情情爱爱，到头来皆是虚空，倒不如不曾拥有。
　　现在的她，只想自由自在，了无牵挂的过日子。

　　又隔三日，江弘霖来到风月楼。
　　不顾其里面人的阻拦，径直走去方若心的闺房里。
　　“若心，这几日我想很很多遍，觉得我应该照顾你，不能让你流落在外。你放心，我帮你赎身，到时候，你自愿选择是否嫁与我，我都没有半句怨言。”江弘霖一口气说出了心中想法，突然感觉出全是轻松。
　　倒是方若心有些吃惊，她从没料到，一向稳重谨慎的江弘霖，怎么会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说出这么情真意切的话。
　　定了定神，方若心说道：“弘霖，你容我考虑一下，如何？”
　　江弘霖点了点头，便先行告退了。

　　一日复一日，不觉竟月过半旬，方若心始终没有给出答复。倒是江弘霖，每日经过风月楼的后前，总要抬起头，看看位于二楼方若心房间的那扇窗户，然后微微扬起嘴角，便又继续走着路。
　　时间不能就这么拖下去，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十八那日清晨，风月楼的老板娘喊住了方若心。
　　“若棋，你过来下。我跟你说个事。”
　　“老板娘找我何事？”她有些困惑。
　　“你命好，自有贵人相助，以后呀，你不用在这里了，江公子真是位大好人呀。帮你赎了身。”老板娘的语气有些惋惜之情，毕竟风月楼里少了这么一个噱头，不知要损失多少客人。
　　“他还是帮我赎了身啊，怎么不声不吭的。”方若心心里琢磨着，眉头微皱。
　　老板娘见她有些疑惑，又道：“人家没有提前告诉你，是看你迟迟没有答复，怕你不领这个情。”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字条什么的？”
　　“哈哈，这倒是给你说中了，江公子说啊，他备了个花轿，还有凤冠霞帔，我已经让人给你送到楼上你的房间里了。也在城东大街巷中帮你租了个房子，这是钥匙，你哪里都可以去。”
　　刚说完，老板娘又补充到：“今天十八，还是个好日子。”

　　事情太突然了，方若心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起身跑回房中，将东西收拾了一番。
　　嫁还是走？嫁还是走？她在心底反复的问自己，却始终没有坚定的勇气做决定。
　　若是选择嫁给江弘霖，无疑是幸福的，他尊重我，也懂得我。可正是这样，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害怕拥有，因为一旦拥有，就会担心失去。失去的滋味，自己不是没有尝过，那简直如死过一次似的。如有一天，他在这官场也遭人陷害，岂不是步上了我爹的老路。
　　若是走，那四处飘零，没有谋生的出路，固然是自由，可时间久了，难免坐吃山空。也终究只能嫁人，倒不如??????
　　到底该怎么办呢？

　　方若心咬了咬牙，穿起了凤冠霞帔，对着铜镜，描眉抹粉。
　　披下了盖头，踏入了花轿。

　　江弘霖本以为自己会空等，没想到轿子会将方若心抬过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江父在江弘霖上次娶亲的时候就去老家的乡下过起了田园生活，所以江府上下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这带喜字的红灯笼，以及该准备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也算是江弘霖有心了。
　　虽然这成亲不如别人家的热闹，到场的除了家里的几个老仆了丫鬟，还有个象征意义的媒婆。不过方若心自然也明白，江弘霖是为了隐藏她的身份来保护她。
　　当媒婆喊完“送入洞房”这四个洪亮的字时，成亲的程序已基本走完。他给了她一个简单完整而又温馨的婚礼。虽然没有亲朋好友的参加，没有祝福，也没有贺礼，但却是终身难忘。

　　洞房里的方若心，觉得一切犹如梦境般不真实，她紧紧抱住一旁的江弘霖，久久不敢真开眼睛，怕一打开眼睛，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江弘霖也紧紧搂着她：“若心，以前是我太笨，让你在我面前女扮男装了那么久也没有察觉。以后不会了，我会知寒觉暖，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不再让你受苦了。”
　　“恩。”她轻声的应着，将他抱得更紧些。

作者有话说

　　老道姑先把恋爱谈起来，以后我们的小道姑才能有谈恋爱的先决条件。大家耐着性子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