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二章 看朱成碧 . 桃花片(三) 金燕国主在 ...
-
金燕国主在那年的第三场雪中死去。
传说中裴文殿中的那株参天桃树一夜凋敝,第二天清晨宫人在干枯的桃树下发现了他们的国主。
白雪皑皑中,这个在等待中度过一生的男人已然停止了呼吸。他将一身华服褪尽,只着一袭月白长衫,正如同他们最后一次在黄泉路上的装扮。
他的额头靠着树干,面上神色那样平和,仿佛带着一点点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在他的梦里,他是不是终于等来了暌违的她。
镜山
虞九为程伽蓝把脉、施针、灌药,二日之后,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但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怀炽仿佛也并不着急,因为对他而言,时间,是他唯一拥有的丰沛的财富。
窗外雪片静静纷落,他坐在屋中无言望着窗外。
屋子中生起了炉火,暖融融的。他偶尔会以棉布沾了清水,一点一点的将水分滴进程伽蓝的喉管。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完全是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有时候他想,其实时间就这么过去也不错。
不需要太多的交谈,但终于有人可以这样无止境的伴着他。
那日虞九又来为她施针,他终于问道:“她什么时候醒来?”
虞九抬头温和笑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他那样的笑,仿佛洞悉世间一切情事。
“她或许下一刻就醒来,或许永远沉睡……端看她的三魂何时回来。”虞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说:“你愿意去将她那迷路的三魂找回来吗?”
怀炽眯起眼睛问:“怎么找?”又回到他平时精明的模样了。
“入她的梦中去,将她的三魂带回来。”
“如何才能进到她的梦中去?”他问,决心已下。
虞九割下程伽蓝鬓边的一缕长发,将之缠绕于怀炽的手腕上,随后食指往他眉心一弹,道了声:“去罢。”
怀炽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阵刺眼,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身处程伽蓝的梦境深处。
她的梦中正下起了大雨,如疾箭般的雨柱在路面上激起一片水雾。她在暴雨中奔走呼喊,仿佛不知疲倦,不觉寒冷。
怀炽伸手拉她,但她的身影却如烟雾一般穿过他的手掌,他触不到她。而她亦看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他只能收手跟在她的身后。
她在雨中奔波了半日,终于在一处山洞中找着了她要找的人。
她温柔的叫他:“程旻之。”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她,只是颤抖着声音恨恨道:“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逼死我母亲的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至此一言,梦中时光便飞速的逝去了。
怀炽从这些穿梭的流光中抓住了她哭泣的片段。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彼时的程旻之已经是日本第一帮派青帮的首领。
眼前的少女被毒-品折磨得形容枯槁,只余下一副皮包骨。此时毒瘾上来却得不到纾解,那如万蚁嗜心般的怪痒仿佛从骨头中传出来,饶是她将手臂上的皮肤抓烂了,深可见骨,也丝毫不能减轻这种痛苦。
少女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扭曲撕扯,手指不住地扣着地面,指甲早已经被掀翻过去了。
程伽蓝隔着玻璃门面露不忍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滑开玻璃门走进去,那少女的身体便立刻缠绕上去,极尽全力地用自己的唇舌与身体取悦男人。
程伽蓝垂下头去,怀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屋中暧昧淫靡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男人满足的离开。程伽蓝走了进去,将手中的一包白色粉末丢到地上,那少女立刻爬过去颤抖着撕开来便往口鼻中塞去,粉末中所含的□□很快让少女的身体抽搐几下,便再没有动静。
她走过去,将少女身上的衣物整理好,合上她惊恐的眼睛,再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了她的头脸。最后她伏在那少女的耳边道:“不用怕,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下来,抱起少女的头颅安静的哭泣着。
事后那个程旻之坐在沙发上望着她说:“你可真仁慈!”
她的眼睛还肿着,面上却已经风平浪静,只是垂着头说:“她毕竟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不想看到你真的逼死她。”
如果一定要造这个杀孽,那就由她来下手结束这一切吧,一切的报应就冲着她来吧。
程旻之邪里邪气的咧嘴笑开了:“我的小程伽蓝,你的这番举动让我非常伤神啊,我本想好好的再折磨那只小猫咪一番的,你可坏了我的兴致了。该怎么惩罚你呢?”
程伽蓝惨白的一张脸望着那个人,喏喏道:“我不过是,不过是为了……爱你……”
程旻之闻言笑不可抑,拍着手掌说:“这可是我这辈子中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程伽蓝,你不会忘记了吧,你也是我那众多同父异母的妹妹中的其中一个!”那声音中的恨意那么浓烈,让程伽蓝不由自主的哆嗦着。
程旻之抬手招了两个男子上前来指着她说:“本来说让你们尝尝我妹妹的滋味,我绝不会食言,死了一个妹妹,这里还有一个呢!你们就尽情享用吧!”
程伽蓝呆站在原地,颤抖已经停下来了。眼睛垂下来,不去看对面的男人,原本紧握的拳头此刻也绝望的松开垂在两侧。一只手摸上她的颈项的时候,她平静地说:“你不要这样,我答应你,从今以后,不再爱你。”
这个时候,她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怀炽站在她的身后,伸出手沿着她头发的轮廓轻轻抚摸,她毫无感知,只是决绝的转身离开了。
而后程旻之的对手将她挟持,被青帮的人逼上悬崖。那人用手枪抵住她的额角,穷凶极恶的冲对面的人喊:“放下枪,否则我一枪打死她!”
程旻之耸耸肩笑道:“不论你是否会杀了她,我都不会放下枪的!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
程伽蓝自始至终垂着头,没有看他一眼。
他一步步紧逼,程伽蓝也被挟持到了悬崖肩上,她突然抬头盯着他说:“生不同衾,死不同穴!”而后便抓着挟持着他的男人的手臂便倾身向后倒去!
怀炽跟着跳下悬崖,原先碰触不到的身影此刻竟能被他牢牢抓在怀中!他将她紧紧搂着,足下一用劲点在峭壁上便缓缓落在崖下的树林中。
好一会,待林中的风声停住了,程伽蓝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怀炽笑眯眯的拂去她脸上的尘土,问道:“程伽蓝,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么?”
程伽蓝并没有背着无头无脑的问题给难住,也并没有询问缘由,只是轻轻说:“如果你承诺,此生都不会离开我,我就和你走。”
怀炽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浅下去,终于正色道:“我承诺,此生绝不离开你。”
怀中的人淡淡笑了:“那你就带我走吧。”
叮铃叮铃,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来,虞九的声音从远空传来:“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怀炽笑着说:“程伽蓝,我找到你了。”
铃声越来越清楚,四周的景物也越来越淡,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虞九的影子……却突然传来一阵暴喝:“程伽蓝!不准走!”
程伽蓝浑身一震,她隔着怀炽的肩膀隐隐约约的看见那个曾经深爱的男人对着一副空洞的躯壳怒喊,她又抬眼看着怀炽说:“我们走吧。”
雪霁之后的第二天,程伽蓝醒过来了。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床边那个男人的手说:“我记着呢,你承诺过的,此生绝不离开我。”
怀炽眯着眼睛说:“我并没有打算赖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