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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靡不有初 . 将军城(四) 她挣扎 ...


  •   她挣扎着向他爬过去,却有人一脚踩向她的脊背,她猛地吃痛,呕出一滩血。接着有人踹向她的侧脸,狠踢她的小腹……她偏偏不闪不避,一双眼眸倔强的望着他,丝毫不肯放弃。

      不知是谁一脚踢中了她的心窝,她惨叫了一身,便再不能动弹。

      怀炽看着不远处地上那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眼前飘起了一阵红雾。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那个小镇,烈焰焚城,而他……谁也救不了!

      回过神来,他手里已经紧紧握着那柄从自己胸口上抽出来的银簪,胸口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而捏着银簪的左手掌正冒着阵阵青烟已经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他的手掌那样疼,整条手臂都打着摆子,额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滑落下来……那边又有人从地上抬起了那个孩子的脸……他突地一掷,银簪便牢牢地钉在了想要掌掴程伽蓝的人手心。

      “啊!”那男人一声惨叫,捧着自己的右手怨毒地看向他。

      怀炽从焰台上跳下来,扬袖一挥,那些熊熊燃烧着的木棒嗖嗖的飞向众人,有人被贯胸而亡,有人负焰而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淤青变形的面容和手上的伤口,无法移动脚步……

      夜已经很深了,远空吹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牙。

      程伽蓝悠悠醒转过来,迷糊的视线中只见怀炽站在不远处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她本想冲他笑笑,但胸口一阵闷痛,张口就吐出一汪殷红。

      怀炽脸色一变,便奔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怀炽在刚抬脚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击弹地飞了出去,砸散了燃烧着的高台。
      焰屑飞扬中,他看见了那个将军!

      他穿着一身青金色的胄甲,他的双手正掐着那个孩子的腰与肩,而他的利齿已经咬在她娇嫩的颈项上,一丝鲜血从他的齿间溢出……

      “不,不要……”怀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声音,好似有人用两把利剑在他耳边摩擦拉扯般,让他晕眩。

      那个孩子被抬高的面孔那么安详,嘴角仿佛还挂着刚才夭折的浅笑,只是那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却阖了起来,她的睫毛那样长,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剪影。

      而后,那将军的手一松,程伽蓝便落在了地上,就像一件破败了的绸缎。

      那个人,手上染着她的血,喉咙里还残留着她的芬芳……

      怀炽仰天一阵怒啸,双掌便以千钧之力向那将军袭去!那将军正沉浸在吸足了鲜血的妙感中,怀炽这一掌便将他拍出数丈远。

      那将军被掌力一震,哇哇地将刚才喝下去的鲜血都吐出来!

      他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血痕,一双狭长美目中冷光灼灼,道:“你是何人!竟敢乱我守城大计!”

      怀炽冷笑道:“什么守城大计?不过就是以吸人鲜血为生的妖孽罢了!”

      那将军仿似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便喝道:“住口!我乃嘉德上皇御赐的程门第十三代飞骋将军,奉御命守卫越城,岂容你这般羞辱!”说罢,抽出长刀便向怀炽砍来。

      怀炽一边闪避,一边从怀中抽出一截白绸,那白绸在他手中便立时像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将他的手掌包裹住,怀炽掌上注力,迎面一劈,将军的长刀便应声而断!紧接着他腰部一璇,借力便向那将军的面上挥去……

      “住……手……”

      那声音那般孱弱,但听在怀炽的耳中却仿若天籁。

      他一回头,便看见程伽蓝扶着一棵摇摇欲坠的弱柳站在那里,那柳条却仿佛还比她更有生命力。

      他克制着奔过去搀住她的冲动,笑着问:“为什么住手?他吸了你的血?”

      “可……我还……活着!”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风稍微大一点就被吹散了。

      “那又有什么分别?李老头也一定是被他吸干了血!”怀炽还在笑,但已经笑得很勉强。

      夜风拂来,她散乱的青丝缭绕在面上,一双眸子映着月色,显得那么亮。

      他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睛?

      啊,他想起来了,那是怒南族第一次攻城的时候,他担心城民受到战争的阀害,便将城中壮丁召
      集,吩咐他们护送老弱妇孺悄悄离开,但他们却选择留了下来,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的便是这样
      一双眼睛,充满了信任与坚定。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熟悉感,让他刚才并没有吸干她的血液。

      程伽蓝问:“程将军……是吗?喝,那么我们……可是……同门呢……”

      她抚着胸口微微喘气,脚一软便要栽倒下去,怀炽却闪至她的身前扶住她,程伽蓝侧脸看她露出一丝感激的笑。

      怀炽却冷哼一声,撇过脸去。

      程伽蓝苦笑着转过头对那位程将军说:“您方才说的嘉德上皇……早在一百年前便已经因亡国而
      于紫宸殿悬梁自尽了……您……还在等谁呢?”

      将军闻言一震,残声怒道:“一百胡言,我嘉德上皇岂容你一介平民污蔑!”

      怀炽说:“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现在已经是明诚一百零一年,你的那位嘉德帝的尸骨想必都已经化作尘土了!”

      将军浑身颤抖着说:“这不可能,上皇命亲信来此嘱我死守此城,待他劝服了那一干反战老臣之后便会派兵来支援!我嘉德上皇怎会弃我三千骑兵不顾?”

      怀炽冷哼道:“三千骑兵?在哪里?”

      他眼风往边上一扫问:“在这里吗?”

      出掌往城墙方向一推,青石板砌成的墙壁便哗哗啦啦地垮了下来,帮随着青石板的垮塌,一堆堆陈旧的人骨也倾泻出来,正好有两个头骨骨碌碌地滚到将军的脚边。

      他骇得大退一步!

      他想起来了。他和他的士兵,他的城民们守在城中与怒南族大军负隅顽抗,他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强敌,却迟迟等不到上皇派来的援兵。军中断了粮食,百姓便献出了家中的米面。等到城中粮食断净的时候,城中就只剩下一些老人与孩子,其他人要么战死……要么逃亡!

      而他与他的士兵们还在苦苦熬着。他们熬着的是一份坚持,等着的一个承诺。

      如果,如果不是那个晚上,他正好遇见了那几个士兵,如果他没有看见那釜中烹煮着的孩童的脚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那时那么愤怒,掀了那锅肉汤,拔出长刀便要杀了他们!可是他们跪在地上求饶,说着不只是
      他们,几乎军中所有留下来的战士都是靠吃这样的肉才熬到了现在!而且只有继续下去才能接着坚守在城墙上!

      继续?继续什么?继续吃人?

      是这样么?竟然是这样么?那么这么久以来,他守卫的究竟是什么?保护的又究竟的谁呢?

      要是下了黄泉,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会怎么问他:“为什么?守护我们却又要啖我们的皮肉!”

      后来……后来他做了什么?

      是了,他将他的士兵们召集到城墙中用于囤放兵器的密室中,那里早已经空无一物了。

      仅剩的二百员士兵在密室中等着他们的将领,而他们的将军却在室外关上了石门,铸上了铁锁!

      他悄悄地将城中的老人和孩子都送出城去,于是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过了葱荣的春,等过了漫长的冬……

      他没有等来援兵,也没有等来敌人的侵袭。但是他开始渐渐衰弱,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但是他必须要活下去,他要守住这座城。

      他用了曾经偶然在书上看到的一种巫术,他变成了不会老去的怪物!一个要喜嗜人血的怪物!

      而今,嘉德上皇已灭,他的士兵们被他所杀,这就是他坚持了一百年的结果了。

      他的忠诚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将军面向北边跪下,将手中的断刀捧过头顶磕了头,而后转过身来看着程伽蓝说:“请将我与我的士兵们葬在一起!”说罢便将那半截刀刃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随着将军的气绝,他身上的巫术也尽数消失,他的体温尚未完全冷却,便化作一阵金色的烟尘随风散去。

      叮铛一声,断刀落在地面上。

      程伽蓝拾起它,在刀身上看见了一行字:“嘉德御赐程卫风飞骋大将军自用”。

      清晨时分,云蒸霞蔚。

      程伽蓝忍着满身的伤痕与痛楚,在晨风习习的城墙头用那一柄断刀舞了一出《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

      怀炽口中反复玩味的几句是“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那个孩子疼得满脸冷汗,却依旧坚持舞完了这一曲。

      他知道,这是为了那最初的、最终的,忠诚守义的将军和士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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