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卿》公子燕然

9、绿卿／第八章

　　突然这么被要求，张婶顿觉意外，迟疑了好一会儿。虽然在云景华身边工作好几年了没错，但她一直是以钟点工的身份受雇，如寻常上班族一样的朝九晚五，平素的工作内容除了准备早餐，在云景华下班前备好晚餐或宵夜，就是负责屋里的家务整理、清洁。

　　「……这不太好吧？」

　　她一周只需要来云川月躺五天，往往她工作的日子，云景华也在公司，她休假，云景华不是也休假就是继续加班，见面的机会都少了，云景华更不是多话的个性，要说她对云景华的了解，多是她观察得来的，她是个老实人，不确定的事情实在不敢嚼舌根。

　　佟君然挥挥手，让张婶放下吸尘器，邀她过来客厅坐，他去厨房端饮料过来，张婶忙着要阻止，这种事情她来做就好，怎么能让太太忙碌？佟君然硬不让，端来两大杯满满的冰豆浆，一派要与她长谈的味道，张婶还是不停的推辞：「先生的事情怎么会问我呢，太太想知道什么，应该去问先生才是。」

　　「张婶，我不晓得妳知不知道……」佟君然不看张婶，而是望着旁侧的墙，镶着玻璃的整面墙就是大扇玻璃窗，窗外一眼可望见的就是那条从市内流入海的河川，河畔除了蜿蜒的人行步道、金属护栏，还有专属的自行车道，这里和邻近的森林公园一到下午或假日，通常游人如织，正常工作日的早上则较少，若要观景，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早晨的阳光照亮他的侧脸，另一侧投在阴影中，佟君然表情沮丧，慢悠悠的把话接下去：「我和景华是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在一起的，根本没有感情基础，所以他对我很防备，我想他一定很不喜欢我，张婶，妳不在的前几天，我们连见面都好困难。

　　我觉得好困扰，毕竟我们都已经……所以我才想改善我们的关系，如果能更了解他，我会努力让他喜欢我的，张婶妳帮帮我吧？谁让我太没用了，连和他说话都不太敢，他每天都很忙的样子，我好怕我打扰到他工作。」话说完，他低下头，轻缓的叹了口长气，表情无限苦恼。

　　借着垂下的几绺长发，他抬眸悄悄望着张婶面上的变化，虽然这么做不太道德，对张婶这样老实的好人却真的很有用。

　　只见张婶下意识地连连摇手，又惊慌又心疼地安慰起他，「太太，妳千万别这么想，先生怎么会讨厌妳呢？他只是比较沉默寡言，不体贴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开心，很看重工作……呃，虽、虽然是这样，这也表示先生成熟稳重，值得女人依靠，曜云集团那么大的公司，可是靠先生和他几个兄弟撑着！」语气一软，坚定的劝慰：「绝对没问题的，太太这么漂亮，先生疼妳都来不及了！」

　　「可是他从来不用好脸色对我，他根本就不看我，好像我长的多可怕。」佟君然继续诉苦。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哎唷，太太，妳这么着就是误会先生了！妳别看先生这样，好像什么都不缺，能呼风唤雨的，其实他也有不是很好的地方。」张婶压低声音说出云景华的一段往事。「这个事，我也就是个旁观者……」

　　「听说先生从小是有对象的，好像是谁家的女儿，我记不清了，因为两个人的长辈感情好，生意上的来往好像也很密切，如果能让先生和那位小姐在一起，各方面来讲都不错的样子。

　　可是，太太也应该知道了，先生被头发遮住的脸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所以比较吃亏，那位小姐好像一直都很讨厌先生，几年前先生出车祸，车祸的后遗症害先生跛了脚，不晓得能不能医，我就是那时候被雇来照顾他的，后来不知怎么地，他们连婚约都解了。」

　　张婶遗憾的摇头：「这件事那时候闹到都上新闻了！唉，不管外面那些媒体怎么说，我是觉得也不能怪人家小姐，可是我还是替先生感到挺委屈的，这世界上哪有人能十全十美啊？先生一直都对她很好，这么长的感情说断就断，太太都不知道，对方打电话来的时候，说的多难听。」

　　「真过份。」佟君然颇有同感的点头。虽然这回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就透过之前窥探云景华的梦魇，但他了解的还不多，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亲口听云景华说出来。

　　「我不知道先生和以前有没有变化，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快乐，现在他跟太太结婚，我觉得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太太就不要跟先生计较太多，对他好一点，等到把先生的心打动，他也会对妳好，依我张婶的眼光来看，你们很相配的，以后一定幸福。」

　　「我不敢想这么多，我又没有张婶说的那么好，现在只要能和他当朋友，我就满足了。」佟君然半真半假的说。

　　「不然这样吧，我来教太太下厨房弄些先生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张婶忽然灵光乍现，连忙提议。

　　「下厨？」若说到这个，他还真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哪里需要啊！换成真正的佟小姐，他也不敢保证。乱成一团的思绪中他忽然想到，似乎忘记调查的更仔细一点，佟小姐会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太太不会也没关系，让张婶教妳，包管名师出高徒。」张婶将胸拍的乍响，极有信心的模样。

　　「那……好吧。」当作一次崭新的体验也好，若是之后令谁起了疑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总有办法蒙混过去的。

　　云景华今日刻意提前下班，公司主管似乎都认为他是因为刚结婚的关系，有默契的都没多问，两个弟弟也是一副乐观其成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回程路上他确实一直想着佟君然，却不是什么喜欢啊、爱啊的问题，纯粹是放心不下，就算有张婶在，心里头还是有疙瘩，就像是原本专属于自己的空间突然迎来一个陌生人，非常不能放心。

　　司机开着车，不巧看见后视镜里他的表情，忍不住猜测起来，「少爷归心似箭了吧？刚成家的人都是这样，惦念着家里，这是好事，表示你和少奶奶感情好，老爷和夫人他们铁定高兴。」

　　「是吗？」是这样吗？铁定不是的。他根本还理不清对佟君然的感觉，时间太短，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不过这些天，他甚且不能肯定，假如佟君然出任何意外或是从他面前消失，他会难过吗？

　　「铁定是，家里有人等门的感觉很棒的，少爷以后多体会体会。」中年司机笑的极为肯定，光是夜深了客厅玄关有盏灯亮着等你关，饭菜热在锅里，那种感觉每次想到他都要感动一番，想到这儿，他想家里那个婆娘了。

　　车子在云川月躺正门前停下来，云景华挺拔的身影从车中迈步而出，半缕垂发恰到好处遮掩掉面上的胎记，一拐一跛的步伐缓慢却沉稳，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彷佛他生来就是俊挺如厮，不曾改变过，那双现在行动不便的脚只是上帝暂时开的一个玩笑。

　　度过大门口的旋转门，刷卡搭上电梯回到十五楼的家，走道上光洁的地板倒映着他的身影。

　　云川月躺当初还在建造时，最大的特色标榜就是一楼一户，没有左邻右舍的干扰，安静且绝对注重隐私，所以他千挑万选下，最终选择这里。

　　走到唯一的那扇门前，迎他进门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一句巧笑倩兮的「欢迎回来」，也不是一个满怀思念的热切拥抱，而是从厨房传出来的几声巨响，云景华神色难看的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急忙往厨房探去。

　　这个时间张婶应该已经回去了……「佟君然？」

　　厨房内，水龙头歪斜在流理台边缘，声势浩大的水流奔泻而出，滚滚淹没水槽，顺势正以飞快的速度漫过地板；锅碗瓢盆倒的倒、裂的裂、碎的碎，不是体无完肤就是根本看不出原样；厨房用电全断，冰箱门半开，扭曲的卡着，各种食材需要冰不需要冰的、生食熟食水果药物，全部可怜兮兮的裸露在里外层；瓦斯炉以外的厨具基本都零碎落在四面八方的地上，脱离原本的住窝老远；空气中浓重的异味分明就是不容错辨的瓦斯味──

　　以上，纯属虚构。

　　其实没这么夸张，云景华看见的不过是佟君然站在瓦斯炉前，紧张的看着提早回来正站在厨房门口的他，左手还捂着右腕。

　　炉火刚被切熄，热锅底的油还在滋滋爆响，喷的整台瓦斯炉大半都是油污，锅铲伴着大把翠绿蔬菜，刚好在他出现的那刻掉在地上，那声钢铁敲击石材地板的声音又响又轻脆的，连正在运作的抽油烟机都盖不掉。

　　云景华审视的眼神逗留在那半墙油污上似乎稍微久了点？佟君然觉得他的表情活脱脱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人肯定有洁癖。

　　实际上云少爷表情里的肃穆凝重其实是在感谢神，不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比他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云景华一颗脆弱的小心脏终于从喉咙口安稳的掉回胸腔。「怎么回事？」他沉声问，并走近，关掉吵死人的抽油烟机，一米八的高大压迫感迎面而来，矮云景华一颗头的佟君然自动往旁边闪开几步。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佟君然清了清喉咙，干笑，自首可从轻量刑。

　　「小小的，意外？」云二少爷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无比清楚，字字重音。他把佟君然不由自主往身后藏的两只手给抓到面前，强硬掰开，白皙的右腕处一片殷红。

　　「这也是小小的意外？」语气带上几分责怪，但抓着伤手在水下冲凉的力道又温柔不已。「如果没让我撞见，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没事做什么跑来捣弄厨房，折腾自己？」

　　「张婶说你看到我为了你下厨会高兴。」佟君然心不在焉的回答，腕上的清凉减去不少痛感，他定定看着云景华完好的侧脸，倒是头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