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卿》公子燕然

10、绿卿／第九章 这样东西，

　　云景华从墙上的纸卷抽了张餐巾纸，轻柔的按干手里握着的另一只湿漉漉的手，不以为然的认为张婶太多管闲事。

　　「虽然是我主动问的，不过她说了不少你的事，她觉得你活的不快乐。」

　　云景华的动作顿了下，「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真正活的快乐，我不认为我有什么特别。」

　　「也是。」人性七苦加上执着，人类向来活的不怎么愉快。

　　「所以下次不需要再这么做，妳不只给自己找麻烦，也给我找麻烦。」他抓着白皙的手腕东看西看，「要不要上药？」佟君然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放开他的手，「如果很痛，自己去客厅找药处理。」

　　这点伤对佟君然来说并不算什么，擦药自然是不必的，他转了转手腕，「你不觉得你现在应该要适时的表现出体贴，比方说帮我上药？」

　　「不需要。」云景华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摘掉领带，挽起烫的笔挺的衬衫衣袖，有模有样的开始试着把稍许狼籍的厨房恢复原状，「妳以后少进来这里。」一边整理，少不得又再交代一次。

　　「真冷淡，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怕火还是伤到哪了，不过我比较喜欢你这种个性。」为了不打扰云景华收拾，佟君然贴心的离他远远，倚在墙上双手环胸，毫不惭愧的看他繁忙。

　　「妳有毛病？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反而喜欢？」云景华冷笑。

　　「喔，显然不是，有毛病的不是我，我是个宽宏大度的人。」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君子守节，温润如玉，卑以自牧吶他。

　　「是宽宏大量。」

　　「宽宏，大度，这样行了没有？」佟君然皮笑肉不笑的辩解。

　　沉默了好一阵子，将脏抹布扔到流理台当中时，隔着哗啦的水流声，云景华忽然问起：「妳刚刚说妳怕火？」

　　「嗯，算吧。」哪边有不怕火的植物啊，他还真想认识认识。

　　看似专心在清洗的动作上，佟君然没把话接下去，云景华也没再追问下去，前者不由得感到些微失望，就像好不容易考了满分却得不到赞扬那般的失落，他以为云景华应该会问，亏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出一个好理由了。

　　挂好洗干净扭干了的抹布，终于大功告成，云景华转身，目光正好和佟君然的撞在一起，后者这才显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抱歉，我把你的晚餐毁了。」

　　依照惯例，云景华的晚餐或者宵夜，端看他有没有应酬的需要，都会由张婶先处理好她才离开，可是佟君然怕他在火焰的面前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如果现出原形就糟了，纵使只是瓦斯炉的火它还是火，便在张婶教完他几道非常基础的简易料理后，信誓旦旦的要一个人把工作揽下来，提早放张婶回去接孙子下课。

　　「不要紧。」云景华立刻去客厅打电话叫外卖。

　　他们都不是很介意食物味道或食材的人，只要不是味道真的很夸张，任何菜肴尝起来都算好吃，所以即使不是名店的外卖，也吃的像一回事。一边用餐一边闲聊，多数是佟君然在自弹自唱、旁敲侧击，自顾自的乐，云景华看起来一副不太情愿，不得不搭理的模样。

　　几分钟后，佟君然决定暂时休息，端起附赠的冰茶饮先喝为快。斜睨着安安静静吃饭的云景华，觉得老大不是滋味，为了他，他正努力的想挖掘出他的伤痛好对症下药，这人居然一整云淡风轻的模样，多难解气。

　　蓦地，佟君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早上有通电话找你，张婶接的。」

　　电话的事，云景华已经知道了，「是我姐姐。」

　　如果在云川月躺找不到云景华，到公司八九不离十能见到人，所以当云璟容从张婶的口中知道云景华不在家以后，直接挂电话到总公司大楼的总裁办公室，抢在晨间会议之前将他拦下来，关切他的「新婚生活」。

　　「我猜猜，是问我们的事？」

　　云景华默认，佟君然看了也知道是怎回事，继续问：「所以你当初说的，关于我们不打算正式登记结婚的那个决定，你家里人都知道？」

　　「迟早会知道。」现在他家人只问他们哪时候要去登记结婚，云景华猜想，如果他真的把不和佟君然去登记婚姻的决定透露出去，大概又会引起一场家庭风波，恐怕不亚于当初双胞胎弟弟在家人面前宣布出柜。

　　「难道你没有想过和我试试吗？」佟君然试探性的问。

　　他推算过云景华的命，也偷看过他的面相和掌纹，他确定月老没有忘记云景华这个人，虽然显相奇特，但他确实有段好姻缘，从前或者中途会历经波折，但肯定否极泰来。原本他想连对方是谁都算一算，好做个顺水人情，却难得的推不出结果，或许时候未到，他也不强求，云景华未来的对象又不重要，他在乎的是云景华这个人。

　　他晓得云景华的感情经历很缺乏，如果佟君然能让云景华体会到一些不一样的经验，例如彻底经历一段从互为陌生人升华成朋友的感情，他不介意从现在开始替他铺陈，这样一来，不只对云景华好，对他未来的对象更好，而他也或许会在水到渠成的那天与他坦白。

　　友情贵在真诚，这个他是知道的，而他想交云景华这个朋友。他的朋友不多，除了山上那只鸟和那条蛇，人间的友人只有叶生，从叶生死后，严格说来，他已经饱尝数百年的孤独和思念，因此分外怀念两人往来的过去，花前月下，共把金樽对月。

　　听到他突兀的提议，云景华抬头看着他，然后皱起眉头，像是非常不能理解佟君然会说出这种话。「试什么？」婚姻生活？「妳觉得这种事情能试？」

　　佟君然疑惑的反问为什么不可以？他以为友情多是尝试出来的？

　　「就算可以，我不认为有必要浪费那些时间。」

　　云景华不是第一次听到「尝试培养感情」这样的话，他和唐韵芬就是以这句建议为开始，以不能再更糟的结果结束。

　　「我不仅确定可以，同时，我也不认为我的提议等于浪费时间。」

　　「那么，回答我，」云景华放下餐具和用毕的食盒，坐的挺直。「妳买过东西没有？」

　　佟君然点头，云景华继续问：「妳发现一样妳自己并不是很喜欢，但所有人都向妳推荐好用的东西，店家愿意给妳长时间的免费试用期，不喜欢随时能退货，如果喜欢再付钱买下来，妳觉得如何？」

　　「很宽厚的条件。」

　　「这样东西，用没几天就退货，和用了几年才退货，妳觉得差在哪？」提出彷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不是在开玩笑，云景华眼里一丁点笑意都没有。

　　「差在时间？前者代表确实不满意货品，后者却像是……」佟君然认真的思索，「虽然东西真的很好，但因为试用期无限又免费，所以利用完了才假借瑕疵品的名义退货？」

　　「我就是那样商品，因为顾客过往的行为造成店家的困扰，所以现在已经取消商品试用了。」云景华冷冷的抛出答案。他不介意成为试用品，却没有大度到能够接受，自己成为用了好几年还被顾客退货的那样东西，他唯一感谢的，是唐韵芬始终对他诚实──她就是那么厌恶他──不曾有一分一秒的虚伪。

　　「如果不喜欢，一开始就不会把东西买下来，如果喜欢，就不该有退货的道理，我不相信『试用』会大幅度影响顾客对商品使用结果的反复性，反而会成为顾客用于讨价还价的借口，浪费双方时间。」

　　「停！让我想一下。」佟君然花了快五分钟才把云景华简洁有力的论点消化掉，恍然大悟之余，他对云景华血液里根深蒂固的商人性格感到惊讶。「你居然在用商业买卖行为和我讨论你们人类最珍贵的情感！」

　　我们人类最珍贵的情感？

　　云景华挑眉，露出像是突然听到非常奇怪的话的表情，佟君然挥挥手，「你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提到不相信会造成大幅度地影响，而不是完全不影响，这表示你其实认同产品试用的需要，所以，也许你找错重点，你或许可以固定短时间的产品试用期，兼顾卖方的利益和买方的权益，一举两得。」

　　「像消保法保障的七天鉴赏期？衣服买回去穿了七天，然后以尺寸不合退货。」云景华淡淡地说。

　　佟君然张了张口，「……我觉得你该换个客人。」

　　「比方说妳？」

　　「不是，你可以把我当成是新的卖家，或是商品改造技师；我对买东西没兴趣，我比较喜欢制造，像是汰旧换新或者无中生有。我们都承认你现在是瑕疵品，但我认为你是修的好的瑕疵品，修好以后你会是完美无缺的高级货，我不但能修好你，还能将你卖出最好的高价钱！」

　　修的好的，瑕疵品？

　　「妳的想法真的很奇特。」云景华不解，他没办法看穿佟君然的心思。

　　十年前他可以说自己阅历不够，十年后的现在他已经在商场上闯荡出足够的历练，云景华看的出来佟君然对他没有感情，他对她也没有，婚事只不过是双方家长一厢情愿，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错，他们不结婚不同房，拖着耗着，等到佟君然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或者她自己想走时，他们再分开，可是佟君然又说，他们可以试试看？

　　佟君然缓慢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常常会出人意表，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除了是好商人还是个好顾客，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