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卿》公子燕然

7、绿卿／第六章 果然人有一

　　云景华结束和云父的通话后没多久，便回到自己的卧房，佟君然自然也大大方方的跟着进去，只要小小施个法术，骚扰人类不被发现，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就算注意到异样，多数人并不愿联想到精怪身上，他们宁可当成是自己神经过敏。

　　原来云景华的卧房和他那间是贯通的，空间更大，分隔两个房间的墙上有一道看起来实心厚重的门，趁云景华背过身体换衣服时，他偷过去试了下，门板锁的严严实实；再转头，正好撞见云景华把浴袍脱了要换上睡衣的情景，佟君然愣了下，只来得及看到他腰际往上延伸出一些的伤痕，当下立即转过身去，他抿了抿唇，非礼勿视。

　　纳在墙里的宽大衣柜，至少四扇门并起来的大小，由左至右依序是置衣架、柜门、置物架、柜门，靠左的那扇柜门开着，衣柜门内嵌的全身镜照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疲累，导致几小时前真实发生过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像一场梦。

　　最左边的置衣架上平整挂着两套预备送洗的白色西装，云景华伸手去摸，上好的衣料子，衣料他不陌生，陌生的是它穿在他身上的样子，这辈子大概只能穿这么一次。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能力获得幸福，什么爱情，那离他太遥远。云景华自嘲的笑，对着镜子拨开脸上的发，露出一张半边狰狞的脸。

　　站在后边将云景华的表现从头看到尾的佟君然挑起一边眉头，这倒是挺有趣的。云景华半边脸上布着大片鲜红色、黯红色交染的痕迹，从额头往下眉尖，顺过鼻梁骨，停在唇缘上方斜至耳后，有可能还往后延伸一大块。

　　他自然是不会大惊小怪，举凡魖魅魍魉妖精鬼怪，没修好的、炼不成形的、形体化坏的，可多了，哪个都能比这张脸更怪模怪样，但要是这张脸摆在注重外相形貌的人群当中……果然人有一好就没二好，对上云景华复杂的眼神，他从心底感到同情。

　　佟君然鬼魂似的移到云景华侧边非常近的地方，确定他脸上的不是别的，只是大片点的胎记。

　　胎记么，其实他能医的，不是用法术变化，是医。

　　佟君然想着，一边看云景华拖着不便的步子移到床边，掀被上床。躺在床上的云景华虽然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辗转反侧，连他都看的出来，云景华铁定在想着什么。

　　床上的人最后在迷迷糊糊之中，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佟君然在他身侧床缘坐了下来，五指抚上那片胎记，然后刻意盖住半边脸，只余下另半边完好的。

　　佟君然一下侧头一下正脸仔细端详，难怪第一次见到云景华的佟咏馨会露出那么有趣的表情，又惊讶又扼腕，因为在适度的遮掩下，云景华确实有一张好面孔，而且这长相，他努力想了又想，似乎和婚礼上那个主伴郎非常相像。

　　好奇完了，该回归正题了。

　　他跟着云景华跟到现在，从楼下跟回楼上，从书房跟回卧房，可不是为了评论他的外表，云景华是美是丑，概与他无关。

　　「不好意思了，云大少爷，『我们不会结婚』这句话我无论如何得弄清楚你的意思，可是就算你醒着，我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不如趁你睡着，请你借我看看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吧。」

　　探指覆额，一道清浅绿光从佟君然的手掌心下释出，晕蒙蒙的逐渐蔓延，笼罩住整张床铺。

　　一段时间后，佟君然收回手，本是绿光氤氲的房间登时又恢复成一片黑暗，他凝着一张要笑不笑、神色复杂的表情，看着眼前连在睡梦中都眉头深锁的人，突然嘴角越弯越高，然后捂着脸，低声笑了出来，「……你真的、真的很有趣。」

　　曾经那个爱竹成痴的叶生拼死拼活，也要救下整片即将被烧毁的竹林，他才有机会活下来，才会擅自跑去和叶生引为知交，修成人形后他几度流离在人群中，不敢说看尽万般世态炎凉寒暖，但也小有见识，除了叶生以外的人类，好人坏人烂人都遇过见过，他以为再也碰不到像叶生一样的傻子，没想到几百年后这里就有一个现成的。

　　「怕耽误美好的佟小姐所以不打算跟她结婚，连之后要是人家有喜欢的人，成人之美的心思都有了是吗？我该说你傻还是……发给你一张好人卡？」

　　他终于懂了，那些现代的女孩子正流行的，口口声声的好人、好人卡原来就是这么用的。

　　「你和你的家族在商界可以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父严母慈，姊弟和睦，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生活，结果你心底这块心病居然这么根深蒂固。」佟君然有些傲气的昂起头，果然人类都很脆弱，而且很爱自找麻烦，叶生是，这人也是。

　　叶生纠结了一辈子，他爱的人不爱他而爱别人，他不爱的人虽然死缠烂打却绝对是倾心付出，一辈子他都放不下那个他爱的人，又愧对这个爱他的人，而叶生仅有的朋友是他，他陪他借酒浇愁无数次都没用，叶生那个人固执又优柔寡断，最后就因为这些事，郁郁而终，他想救都来不及。

　　灵堂前，那个叶生爱着的人只留下一抹愧疚，终也不曾回头，而深爱叶生的人却是──那个样子连他看了都不忍心。

　　现在这个云景华则是顶着一张坏人脸，又严肃又冷漠的样子，偏要做犯规的活儿，你说当坏人就坏人，干嘛装好人，装好人就装好人，哪有人傻成这样，老婆不娶便罢，假结婚算什么，让他把佟小姐扮下去也不对，不扮下去也不对，扰得他的心也跟着乱。

　　他决定静观其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而云景华不管是脸是腿，他会弄好他的，就当作他是云景华命中的贵人福星好了，也算得他们有缘。

　　「看来我注定都跟傻人当朋友。」佟君然低头看着云景华，倾泻而下的长发有几缕覆到云景华的脸上。

　　「今晚既然让我碰见，便帮你在梦中逃离那些纠葛吧，以后千万记得要感谢我。」倾身在云景华耳边喃喃了一段咒，拂去他眉头的皱折，佟君然才站起来，潇洒的离开这个房间。

　　他这次，真的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大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