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卿》公子燕然

5、绿卿／第四章

　　这人的身体依旧这么差，幸亏他还算来得及时，原本能救的，就像佟永睿前生救他那样，一旦救了他的命，便终于报了前生的恩惠，可是，躺在病床上弥留时，佟永睿求的不是延续自己的生命，而是姐姐一生的幸福。

　　「我知道我自己即使活下来，也是个累赘，所以比起我，如果你真的有办法，请你代替我，好好照顾我姐姐。」佟永睿带笑的眸子看着他，诚恳的请求，即使气若游丝，也坚持着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楚。

　　「可是我要报恩的对像是你，不是她。」

　　为什么就算投胎这么多次，就算什么都不记得，就算他一次也没爱过你，不管你们是谁和谁，你始终都在替他着想？叶生，你还想傻多少世？

　　「拜托你了，我已经被这些东西折磨够了，早就不想再活下去，如果不是姐姐……其实她很笨，以前都是我在照顾她，我只担心她以后怎么办，就算有黎大哥陪着她，可是黎大哥根本不敢反抗我姐姐的话。」

　　「算我求你了……」床上的人嘴巴张阖着，颤抖着吐出一个名字，站在床边的他却听不清。

　　看着凝固在同一张脸上同样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根本拒绝不了。

　　「叶生，你要说什么？你想起我了是不是？回答我，叶生！」

　　他急了，扑到他身上，拚命叫喊却得不到响应，朦胧中，已经离体的生魂站在他面前，深深的弯下腰，然后消失逸散。

　　「叶生！」

　　他在虚空中大喊大叫，收到通知闯进来的医生、护士、家属，全都看不见墙边失魂落魄的他，看着这些人徒劳无功的忙乱，看着那个女孩子趴在床边殷殷哭喊，他藏了几百年的几滴猫眼泪终于也落下了。

　　你总是这么傻，死到临头想的还是他，你要傻，那我就陪你一起傻，我是修炼有成的妖怪，不是路边的普通石头，我答应你照顾她，所以你快点去投胎吧，这辈子换我求你把孟婆给你的那碗东西喝干净点，来生，断了这些纠葛吧。

　　只不过，任他再厉害，也想不到佟大小姐的麻烦居然是这个。

　　那时他就在旁边，亲眼看着她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起，连彻夜离开都在一起。「这到底演的是哪出……」

　　逃婚？私奔？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烂摊子总要有人收，为了替她圆谎，他能想到的就是由他变成佟君然，然后佟君然这个人该怎么样，他就跟着怎么样，未来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即使把自己推入火坑，他也不后悔了。

　　他唯一求的，不就只有那个人安好吗？既然如此，只要叶生高兴，他就没什么好怨的了。

　　休息的差不多了，他湿着赤裸的身躯，从浴池跨出来走出浴室，外头就是相连的卧房，水痕随着脚步滴落在地，被毛毯吸去，在地毯上滴成一点点深色。

　　他站到房内的大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身体和样貌，这是他，又不是他，身体和灵魂是他的，外貌却是他变来的，变成和佟小姐一般无二的模样，就因为怕任何可能穿帮的危险。

　　不过他修成的人形本来就是依叶生的形貌，佟永睿的长相是前世的叶生，佟小姐又跟佟永睿是姐弟……在镜前一弹指，恢复成他原来的长相，「佟君然」站在镜前扮了一个又一个鬼脸，确定自己即使不需要施术，这张脸也足以瞒过任何人，他便决定不再对自己下任何术法了。

　　除去不得已替代的婚嫁，他不愿再多骗任何人任何事，佟君然扪心自问，既不是善于说谎的料，也不是什么要扰乱人世才出现的妖精鬼怪，或许变成个狐媚美女把云景华迷了，方便省时省力气，但他不干，盗有道，妖亦有道，他真不是来当祸水的。

　　此番确实是冒险了，但也未尝是缘份，叶生就是那个因缘，他跟她才能这么像。此后一段时间，他就是佟君然，而且无论如何得扮演好这个角色，应该不会太久，等到时机成熟，他自然有他可以离开的打算，然后一切到此落幕，佟小姐从此安心过她要的生活，云景华也会有新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

　　而他自己，追逐了数次轮回，长久以来的心愿大概，终于能就此了结。

　　套上椅子上放着的浴袍，摆脱厚重婚纱的窒碍和浓妆，总算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又在镜子前多站了几分钟，确定自己在不仔细、不刻意的前提下，看不出来任何不对劲，才让用手拂了拂头发，让水气跟着五指从发上散去，恢复他惯有的样子。

　　从镜子里还能看见墙边架子上亮银灰的吹风机，本来想把它收起来，但又不知道要收在哪，只好作罢。这支吹风机崭新，极富设计感，可惜到他面前，那绝对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并不是不会使用吹风机，事实上，对于眼前这一个和他刚成精怪时天差地别的世界，他并非一无所知。

　　他们──不管是飞禽走兽山海林石──拥有的时间太长太长，所以人类的世界在改变，他们多多少少也会跟着改变，生活在现代社会或者使用这些科技产品，那才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他们未必喜欢，例如他自己，打死都不会让那支使用起来像火烧的吹风机，在他身上发挥任何作用。

　　房内鹅黄色的灯光照的金褐色的床单被褥更显灿金，没曾仔细看过人类居所的佟君然半好奇的把房间仔细欣赏了遍，其实这地方不奢华，他记得从楼下的客厅到这个卧室，都没有放什么既名贵又容易坏，不实用纯粹摆阔的古董装饰品，例如没有插花的花瓶，所以搞不好云景华很穷，但话又说回来，这房子一砖一瓦一景一物，看起来一点都不普通，该不会，那个人其实很闷骚？

　　自己一只妖怪留在有张双人床的人类的房间，也变不出什么把戏，佟君然索性躺回床上，除了测试下柔软度外，顺势回想以前看过的新嫁娘都是怎么做的？比方说，独坐床盼待良人，掀喜帕，合盅饮，芙蓉帐暖春宵去？

　　佟君然非常给面子的正襟危坐到半夜，直到他觉得应该离开房间，确定一下云大少爷是死是活为止，他发誓他是真的很担心他。

　　云景华人不在房间，在楼下，佟君然下楼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

　　「现代的酒瓶越做越漂亮了。」跟以前长的都差不多的酒瓶不一样，造型、制作技术和材质都更胜许多，可惜他不敢碰酒，否则兴许还能评鉴下现代酒古代酒，孰优孰劣。

　　云景华听见他的声音，看了他一眼，又转开视线，径自走到内侧的柜子前拿出高脚玻璃杯。似乎察觉到自己这种漠视的态度不很妥当，他硬着声调冷淡地问「还没睡？」

　　佟君然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没回房间我怎么睡。」

　　云景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下子，才慢慢开口，「我和妳不睡在一起，以后妳可以依妳自己的步调生活，当作我不存在。」

　　「我怎么可能当一个大活人不存在？」要知道，对他们来说，连路边的石头都不能忽视，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变成隔壁同修。「而且，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记得我们成亲……不对，是结婚，我记得我们结婚了？」

　　「不，我们还没有结婚。」

　　看佟君然真的不明白，云景华只好更进一步解释，年前刚修过法条，以后公证结婚以外的婚姻一律采登记制，经过户政事务所登记的才算数，否则无效。

　　所以他们事实上还没有正式成为夫妻。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佟君然一时消化不了，明明以前只要拜个堂就成了，现在怎么能弄出这么多名堂？

　　「那我跟你……」

　　「教堂的婚礼只是做个样子，我们不会结婚。」

　　「我不懂。」蹙眉换上既质疑又犹疑的表情，佟君然站到云景华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他虽高，幸亏他也不矮，气势不至于输。

　　云景华退后一步不去看他，「我明天再跟妳解释。」

　　云景华不再搭理他，似乎说了「明天再解释」就真的打算明天再解释，佟君然站在原地看他自顾自地收酒、喝酒、洗酒杯，他不是真的佟君然，结不结婚并不重要，现在虽然看不出来，但可能不结婚对以后反而好，所以他不纠结这个，却执意想弄清楚现在的情形。

　　云景华在想什么？云家的人在想什么？假设他自己现在是真的佟小姐，该有什么反应？该怎么做？

　　虽然不至于着迷，佟君然看着云景华喝酒的姿势不得不说，是挺优雅的，放在以前那就是个有学识的风雅文士，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不就是拿起酒杯就口啜饮吗？但就是好看。

　　云景华有时候有一些理由，为了好入眠，让他在睡前不得不喝点酒，他喝不多，喝完就会回去睡，从他出意外以来都是这样。将酒杯扣回杯架上，他举步正要回房，见佟君然环着手臂站在原地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他绅士的绕到长桌另一侧，从那边离开，末了还不忘叫佟君然早点休息，顺手把灯给关了。

　　这句勉强可称为关心的话可惜被佟君然给忽略掉，关不关灯也不影响，他注意到了，云景华走路时一拐一跛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