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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卿/第三章 你愿意接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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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习惯低调,但该大方接受采访时也绝对大方,尤其这是喜事,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所以婚礼全程开放媒体参与拍摄。
走在必经的白色石铺小径上,穿过数层拱门,两侧花木扶疏,绿草如茵,阳光从空隙间洒下,美景怡人,新娘却无法专注在景色上,穿着不能适应的高跟鞋,眼前又被雾白色头纱遮住视线,佟君然走的非常辛苦,新娘秘书亦步亦趋也很紧张。
走近了,圆弧形直立的教堂庄严矗立,建材和拱门相同,白石砖上染着淡黄色、浅褐色的花纹,醒目的大十字架用灰石高高砌嵌在门顶。站在阶梯上等待婚礼仪式开始时,佟君然从蓝色琉璃材质的门扇中,看见自己的样貌,她不着痕迹的将视线移了开。
华格纳《罗恩格林》歌剧中,著名的《Bridal Chorus》曲调高亢拉开序幕,在缓慢与轻重节奏交接的旋律中,云景华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婚礼台前,担任主伴郎的老三云景樊站在身侧,看着新娘进场。
长地毯和曳地婚纱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佟君然双手持着捧花,在佟父的陪伴下缓缓走进教堂,屋顶和墙壁遮去刺目的阳光,视线穿透头纱,被宾客、牧师、伴娘、伴郎、花童、戒童与新郎看着,佟君然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万众瞩目,脚下更不敢轻忽。
走至婚礼台前,新郎迎上前,挽过新娘的手并揭开新娘头纱,音乐停止,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当众人的注意力放在牧师致辞上的这时,佟君然才终于能偷觑几眼新郎。
他就是云景华?
看着云景华的侧脸,以他几百年来对人类男性的了解,云景华的长相和体型都属上乘,脸色乍看之下也不错,显示身体状况应该不差,又是家境优渥的大少爷,唯一可惜的是他的眼神,察觉不到欣喜,综合起来的好条件,和传言似乎相差天壤。
想不透,这样的人,或者说同样优秀的两个人,竟都落到商业联姻的下场,到头来,一个跑了,一个不情不愿。他以为感情对人类来说应该很重要,像婚姻这种人生大事,就算以前是依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能随便,何况是现代的自由开放。
佟君然忽然觉得,他似乎越来越不懂人类了。
牧师注视着面前登对的男女,清楚的问:「云景华,你愿意接纳佟君然成为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他抓着佟君然的那只手紧了紧。
「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妻子,敬爱她、帮助她,与她居住;要尊重她的家族为你的家族,尽力孝顺,尽你做丈夫的本份到终身;不再和其它人发生感情,并且对她保持贞洁,你在众人面前许诺,愿意这样吗?」
「我愿意。」
佟君然很难说服自己不要看他,听着从云景华嘴里说出来的云淡风轻的誓言,他就想知道他的表情是怎么样子,既然都不想结婚,为什么一开始不能就拒绝掉?佟小姐也好,云景华也罢,甚至是彼此的两家人,他真的不明白。
「佟君然,妳愿意承认云景华为妳的丈夫吗?」
被牧师一问,他赶紧回过神来,「我愿意。」
别说这不是东方婚礼,国籍有别,就是老天看在他也逼不得已才淌这趟浑水的份上,应该不会降雷劫砸他的,再几百年或许他也能未列仙班,那时候有需要再解释吧,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妳当温柔端庄,顺服这个人,敬爱他、帮助他,与他居住;要尊重他的家族为妳的家族,尽力孝顺,尽你做妻子的本份到终身;不再和其它人发生感情,并且对他保持贞洁,妳在众人面前许诺,愿意这样吗?」
「我愿意。」
音乐再度缓缓低回流荡在教堂中,牧师宣布交换戒指,佟咏馨托着墨蓝色戒枕站在新人身后,由他们为彼此戴上,交换戒指时,佟君然的注意力不小心被云景华骨节分明的手指和闪耀着光芒的钻戒吸引过去,等到牧师宣布新郎拥吻新娘时,他才终于能和云景华真正的面对面。
云景华的头发极黑极密,几乎看不见被浏海遮盖住的那半边脸,在靠的无比近的,云景华黑的深沉的眼里,察觉不到恶意或恨意,正确来说,根本没有感情,他将他当成陌生人,在抬起他的脸之前,佟君然注意到他似乎稍微瞄了眼宾客席,但只是瞬间的事。
而他们的亲吻,看似热烈,其实不过唇与唇轻碰,擦抹而过,完事。佟君然很不合时宜的突然想到,在凌远大厦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男人把佟小姐拥入怀里,情真意切的深吻。
似乎人类的这个动作,并不只用来强调感情。
座位上的佟母看着一对「璧人」,泪眼迷蒙。
掌声陆续响起,教堂内的宾客都是自家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或是感动的眼眶微红,相形之下新郎的面无表情很突兀,幸亏来的几乎是自家人,习惯了云景华从小到大的冷面孔。
门德尔颂的《仲夏夜之梦》轻快有力的奏起,在牧师宣布礼成后,粉白的花瓣被人掬着洒落纷飞,在浪漫又梦幻的氛围中,云景华牵着佟君然稳稳缓步走向教堂大门外等候的礼车。
新人率先在众人的祝福中离开,将前往预订的私宴场地。
私宴安排在「盛唐」,除了家属宾客外,额外多邀了许多朋友,比起教堂内的结婚仪式,算是较轻松的场合,而多数人并不太能明白,为何云家的长辈要把婚宴设立在唐家旗下最大的饭店。
云家包下十二花厅中最大的牡丹厅,足够容纳所有人,佟君然换了件款式差不多的淡米黄色婚纱,静静的坐在云景华旁边,不是他不愿说话,而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婚宴上到底该有些怎样的表现,他也并不很清楚,现在的他看起来大概像尊只会笑的雕像,更好一点那就是会笑的人偶。
相较于别桌,明明是新人和双方家长坐的主桌,他们这里却相当安静,云景华甚且是没几丝笑意的,佟母看来倒有些贴心话想说,却不是时候,只好埋头吃着陆续送上来的料理,三五句干话挑着说,这种尴尬直到那个三层的结婚蛋糕送上来时才消融。
云景华握着他的手,一起抓着蛋糕刀,象征性的在蛋糕上划下一刀,然后那个梳着包头雍容华贵的女人接过蛋糕刀,特地先分了块很大块的奶油蛋糕摆到他们面前桌上。
两个人一起吃,象征感情不散,佟君然清楚的记着那个女人这么说,她笑的温婉和善,举止优雅有度,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没有近视老花等毛病的累赘,眼神流转间好像会说话,后来才知道,她就是云景华的母亲。
虽然现场年轻人不少,在各种考虑下仍旧省去舞会、抛捧花和其它婚庆活动,婚宴结束后新人依礼俗,送上小礼物送宾客离开,忙了好几个小时,媒体也大阵仗守到最后。
终于一切都结束以后,云景华和祖父母、父母私下谈完话,由几个兄弟朋友和长辈出面引去媒体的注意力,他甚至没带佟君然和家人同行,也没有回去云家位在郊区的主宅,而是直接回到他住的「云川月躺」。
「云川月躺」是建案的名称,这几幢高楼以建在河岸边的好景致而命名,云景华住的楼层不算很高,视野却很好,不只客厅面向河畔,连浴室窗外的景色都正好对着蓝天绿地的市立森林公园。
半卧在浴池内,佟君然舒舒服服的让温热的池水,从自己疲软的双脚,浸到胸腹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实的踩在地上走路了,尤其今天整天都穿着什么高跟鞋,要说他觉得脚骨快断了也不为过。
正是夜色清朗的时候,万家灯火亮如白昼,底下的车水马龙看的一清二楚,这就是属于人类的繁华。
佟君然整个人几乎平贴在窗玻璃上,将十五层楼下的景色瞧的仔仔细细。
「难怪牠们两个都喜欢住高的地方……」景致真好。
鸟妖不用说,那条蛇也很爱攀着他到越往上的地方越好,而他虽然向往高处,却认命的不曾奢求。生命就是,生来是什么东西便怎么样活,就算修炼出一点成就,原本是什么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
就像那些人类常说的话,「牛牵到北京还是牛」、「猴子穿上衣服还是猴子」。
所以总是在感慨后认清现实,思考接下来要如何活着、怎么继续修炼,就像现在,他也必须这么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婚礼已经结束了,那个新郎对他却似乎连三言两语的交谈都不愿意,除了必要而简短的问答以外,他们的对话是零,看着他的表情也很不满的样子,活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虽然他确实是啦。但这样子,戏要怎么继续演下去?这次他给自己揽的麻烦可真大,看着浴池水面自己的倒影,佟君然苦笑。
还有这副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扁平白皙的上半身,再继续往下,眼神直落到水底,第一次后悔起当年修炼的不是女身,否则需要担心的事情至少少一半。这次足够幸运,婚礼的举行时间在秋天,所以婚纱能避掉曝露的款式,但这次能成功掩饰,不代表下次也行,更不代表他能够瞒上天长地久,他自忖没有那种能耐。
想来也挺讽刺的,存在多少年来,人们都说他是谦谦君子,儒雅清正,高风亮节,现在他这个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终于也撒了一个瞒天大谎。从变成佟小姐的脸,在佟小姐房中打扮成新娘的那刻开始,他就已经不能回头了,不是没有想过被揭穿的后果,但这是不得已的,佟君然闭上眼想着。
他为了找那个人,苦苦追寻数百年,经历过多少沧海桑田,终于见到今生叫佟永睿的他,即使佟永睿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他却绝对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