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新烟雨浓》谢湮

3、似是故人来（2） 银烛、秋光

　　银烛、秋光、冷画屏，来形容我的宫殿再合适不过了。
　　即将入秋，已经有丝丝凉意从莲国的西面飘来。莲国的西面是无垠的雪山，也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茫茫白雪，自古多少英雄豪杰葬身于那里。想到那风雪归人，我的身体更凉了。
　　我又回到这里了，这里还是一样的冷清，一样的萧索，门庭冷落，落叶片飞。朱红的墙门上锈迹斑斑，两边的颓墙上长满了苔藓，秋千因为没有人的打理也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风中被折翅的蝴蝶无依无靠。那处没有堵上的墙洞还在，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来雅哥哥，继而便笑了。原来还是有美好的时光的。
　　木兰担心的看着我：“公主……公主离开了好久，木兰又被派到别处……不过，公主放心。木兰一定尽快把这里打扫干净。”
　　我还是笑笑，拉着木兰的手，拍拍她，让她放心：“我明白的，木兰……一直以来我就只有你一个丫鬟，不，你是我的大姐姐。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要叫我公主了，叫我‘阿九’，好不好？”我开心的说，也希望木兰能理解我是真正的看开了。因为我知道，是她把我照看大的，一直为我抱不平。
　　还没说完，木兰就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惊慌而又落寞的低下头，对我说：“不，公主。你是‘公主’，无论别人怎么不在乎你，无论他们怎么看你。你在木兰的心里永远是尊贵的公主，请公主不要这样妄自菲薄。公主可是千金之体，乃金枝玉叶。木兰不敢于公主相较。”
　　听完她的话，我知道她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平静的看着她，保持着公主该有的样子：“木兰姐姐，你抬起头。”
　　我的话，她当然不敢不听——她也是这皇宫里唯一听我话的人。
　　“公主，请不要……”
　　“姐姐，姐姐觉得我妄自菲薄了吗？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公主，恕木兰冒昧。”
　　“姐姐没有冒昧，姐姐说的对。阿九原来是很不甘的，什么‘龙生九子’，其实都是某些人为了自己的目的，硬要转移他人视线的流言。阿九自生下来就是为大家所诅咒的，没有人爱，还要被其他人欺负。可是……可是阿九一直没有放弃啊，或许原来阿九为了吸引他人的注意做过些错事。但是，姐姐，阿九现在长大了。这几年阿九明白了很多事，难道姐姐不觉得阿九成长了吗？”我说着张开双臂，对这阿九笑着转了一圈，像她证明我长大了。
　　木兰看着我，好久，眼里含着泪花：“是……我们的小公主长大了，我们的公主……”她抹了一下眼睛，我知道这泪水不是为我而流的。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木兰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公主的，不过我猜她一开始便知道吧。毕竟是她一手带大，她的孩子，无论时间怎么变化，真正的阿九永远在她的心里，她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假的呢。恐怕木兰是第一个知道我的身份，她知道梁王的目的，可是她也无能为力。
　　我看着她，伸手为她擦干眼泪：“木兰姐姐不要哭了，阿九会好好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相信阿九都会平平安安……的……”忽然想起来那个女孩凄厉的叫喊声，我……对不起……
　　“姐姐，外面凉，咱们进去吧。”我拉着木兰，她看我了一眼，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让木兰成功的不叫我“公主”了，本来我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公主。虽然当了几年的公主，但是我不喜欢。
　　我和木兰一起打扫院子，我的院子相较其他王孙贵族们的院子小很多，但是就两个人而言是很大了。木兰开始又是坚持不让我帮忙，不过我没说什么，总是只有行动，偶尔拿起公主的架子说说她。于是她看见我还是很精明能干的，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没错，我要和原来不一样，我要为我的将来努力。我这一生不能放弃。
　　我和木兰在一起，因为想开了，心里很开心。木兰似乎也明白了，她不仅当了我的姐姐还是我的老师，交我做一些小糕点，普通的小菜，精美的菜肴什么的。基本上木兰会的，我都在学，就是那个女工不是很好。
　　我有练习过好多次，但是还是不得要领。
　　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在练习刺绣，可能我太着急了吧，线总是把握不好。
　　“阿九！”
　　“啊！”
　　木兰忽然从我背后出现，吓了我一跳。
　　“哈哈，你好认真啊。我的影子都罩住你了也没发现。哈哈……”木兰很高兴的笑着，手里拿着做好的枣泥糕。
　　“吓死我了，姐姐……哼……你真坏！”为了“报仇”，等木兰把枣泥糕放在桌上之后，我就痒痒她。
　　我坏坏的笑着，手在她身上来回痒她：“嘿嘿，叫你吓我，让你吓我……我来报复你啦……”
　　“哈哈哈哈……我的好阿九，姐姐错了……哈哈……错了……真的……好了……好了……”木兰被我痒的到处乱跑，绕着桌子跑了几圈。她看躲不了我，就又跑去了院子里，我开心地一直追着她不放。
　　“我不！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嘿嘿……”我一直追在她的后面。忽然在一棵梧桐树下，只见木兰脚轻点地，转身一跃，“哗啦”她跳在了树上，枯黄的叶子因为她的到来纷纷落了下来。我在树下抬头看着她，她淡兰色的布衣裙摆随风晃动，梧桐叶像是蝴蝶在她身边飞舞。蓝天在她的身后微笑，她明媚的笑容印在了我的心里。
　　见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阿九——想不想学啊？”木兰用挑衅般的眼神看着我，眼底全是笑。
　　“想啊想……当然想！哇……木兰姐姐你好厉害啊，原来你还会武功！”我真的好惊讶，她居然还会武功。
　　我忽然有种上辈子白活了的感觉，居然一直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在树上摆摆腿，很自在的对我笑：“那你还报复我不？”
　　“不了，不了！！你是我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怎么敢对师傅不敬呢！木兰师傅……”我立刻变化了表情，十指相交作出一副乞求的表情，“师傅……教教小徒儿我吧。”
　　“哈哈……”木兰大笑了下，从树上跳跃，在空中翻了一下，便稳稳的落在我的身边。“你呀……”
　　“木兰师傅……”我拉着她的衣袖摇摆着，依偎着她的胳膊，眼睛看着她，做乖乖的小徒弟。我对她笑笑，真的希望她能毫无保留的把她会的都交我。
　　她也笑着看下我，然后捏了下我的鼻子：“你呦！阿九走吧，咱们先回屋。木兰慢慢告诉你些事。”
　　我看着她的笑容淡了，面色认真起来，知道有故事听了。
　　“嗯，好。”
　　我们俩拉着手，我迫不及待的把她拉回来，让她坐着，我也小碎步的马上坐在她旁边听她讲她的故事。
　　她看着我的样子，觉得好玩的笑了。
　　“阿九，你不必这样子。其实没什么的……”
　　“哦，没什么呢？我觉得木兰你长得好看，又能干，现在居然还会武功。说实话……有问题哦~~里面肯定有好多故事，嗯嗯……”我装作分析的样子，双臂交叉，点着头，“这是我几十年的经验。”
　　木兰又觉得好笑的用袖子捂嘴笑得更厉害了，每次木兰特别高兴的时候，她的眼睛总像月牙般弯弯的很好看。我记得雅哥哥说过，那叫“桃花眼”。司徒大人便是如此。
　　木兰用手轻轻打了一下我的头：“什么‘几十年的经验’，人小鬼大。”
　　我假装很疼的咧嘴，用手捂着头，扁着嘴说：“呀呀！疼死了……木兰师傅把徒儿打得这么疼……要补偿徒儿啊……一定要给徒儿我讲好多好多故事呀！”
　　木兰又是很高兴的笑了，看着她特别高兴，我也很开心。
　　木兰笑了会儿，就不笑了，她温柔的看着我，静静的对我说：“是司徒大人派我来保护公主的。”她坚定的声音。
　　“是他？！”我有些吃惊，应该是很吃惊，原来从那么早以前他就很关心她了。是他么……
　　“公主、啊，不，阿九知道司徒大人？”木兰看似有些疑惑，她眼神中似乎有些不信任。
　　我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的对她说：“木兰师傅告诉我这些，我也要报答木兰师傅，告诉师傅些关于我这几年的秘密。”我对她微笑，告诉她我没什么的。
　　她似乎是觉得我是值得信任的，于是继续说下去：“我原本是司徒大人的下人，因为长得尚且可以，司徒大人便教与功夫种种，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帮莲国些忙。可是，公主出生前，司徒大人卜过一卦，知道公主一生命运多舛。而鉴于原来有个大祭司说的‘龙生九子，万世昌盛’。司徒大人知道，那是天命，不可违。虽然亡国不关公主的事，但是那个预言说出了，莲国将在公主在的时候灭亡。而公主定要背负这万世的骂名，于是司徒大人便将木兰送到公主的身边，希望木兰可以帮公主平安的成长。”
　　原来木兰也是他安排的，原来赫连九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那我现在岂不是……
　　我看着木兰，她将她的事慢慢讲完了。我沉默了一会，看着她，呼出一口气，对她说出我的事情。不过，只有这辈子的事情。但，那个女孩的事我也没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口。她应该是真正的赫连九，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都欠她的，我知道……我对不起她。
　　“原来真是这样，梁王果然……”木兰听完如是说道。
　　“梁王要造反是不是？他卖国是不是？他是坏蛋是不是？”我身子探前一连问出好多问题。
　　木兰先是被惊了一下，随后又笑了笑：“不是阿九想的那样，梁王已经不理朝政，基本上算是告老还乡了。现在就等皇上的诏示了。”
　　“啊？”我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明明就不是好人啊，“他不会是欲擒故纵，放松大家的警惕，让后在私底下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谋反吧。”
　　“唉……”木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要是梁王谋反还好，至少莲国是在的。可是预言说莲国将亡，司徒大人的解说是，莲国不在，子民不复。自从公主的降临，莲国人心涣散，将领没有将领的样子，他们知道反正要输，天命难违；年轻人愿自己去拼搏，都希望能有光明的前程，而，莲国是注定没有未来的国家，于是他们背井离乡，愿能远离亡国时带来的失败。毕竟是大祭司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司徒大人也无能无力。现在的莲国只有皇上、司徒大人和一些老臣子们在维持着。想必梁王也是这样觉得，所以才早早退隐。”
　　我听了木兰的话，忽然觉得很无力，我们当真那么渺小。什么爱国热情、什么一片丹心，居然在预言面前便什么都没有了。要是人都没有走，大家齐心合力怎么会亡国呢……什么大祭司，这种不好的卦怎么能提前说的出口呢！真的是天命难违吗！
　　“我明白了，好歹都得有个‘替死鬼’来背负亡国的骂名。父皇是不能的，他努力了，可是天命难违，是么？于是阿九的出生正应了预言……对么？于是，是因为阿九……那些人才离开的……是阿九让国家衰亡的……是阿九让国不国家不家的……是阿九……”我戚戚然的说道，语气有些激动。
　　“也不全尽然，不知道怎么说……冥冥之中的安排吧……只能说，莲国真的要亡了……或许和任何人都无关……只因为那个预言……”木兰也无力的说道。
　　“哼！”我不服气的说道，“我不信，要是真正的赫连九已经死了……是不是……”
　　话还没有，我看见木兰抬起头吃惊的看着我，我马上意识到我说错话了。是的，有很多人想让赫连九死，可是，她已经出生，她不是皇子，已经成为铁的事实。那个预言一语成谶也是事实，而我现在有点像诅咒的话，却是听起来那么的恶毒。
　　我连忙摇手，心里有些慌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想让大家都过好日子的，木兰姐姐不要误会我：“木兰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对不起……对不起……”
　　木兰姐姐释然的看了我一下，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说：“我明白的……你不用说了……”
　　“不是的，姐姐……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为赫连九抱不平，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是真正的阿九不在了就能解决的。”我反握住木兰的手，紧紧的，希望她能明白我要说的话。我慌乱而又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来挽回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我还是这样，不会和他人交流，偶尔还是说错话，还是因为这样而伤到别人。
　　木兰姐姐稳住我，一字一句认真的对我说：“阿九，我真的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要这样，姐姐明白的。”
　　听着木兰的话，我稍稍释然了些，我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起，握住木兰的手也松开了些。我不自然的对她笑笑，点了下头：“姐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你呀，怎么老爱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啊，人之常情，能理解的。”木兰姐姐还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可能就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司徒大人才把她派在赫连九的身边吧。
　　“好了，”木兰说着站起身来，她伸出手，问我：“咱们不说这个了，你还要不要学习武功啊？”
　　“要！当然要！”我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