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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昨天是他们 ...

  •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遇到客栈的掌柜,就顺便问了到嘉林学长那里要怎么走。

      “你克的那条街就在许医生的诊所那里嘛,好容易找的。”那掌柜是个五十开外的人,带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正站在柜台前算账,听到我问起路,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你认识他?”我听到许医生,有些兴奋。

      “咋个不认得?禅达成里的人都认得他,那是个顶好的医生。姑娘,我告诉你,你来找他看病,准没错。他原来是在缅甸的,要不是日本鬼子占了缅甸,我们这禅达城里可是没有这样好的医生。”原来这掌柜以为我们是来找他看病的,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出门,一直往东走。看到有家茶馆,就在那家茶馆再往左走,那条巷子深,一直通到西街,许医生的诊所就在离西街不远的地方。”他又说。

      我向掌柜道谢,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有些好奇,复又问道:“掌柜的,我昨天路上路上看到很多人烧纸钱,是你们这里的风俗吗?”

      他听了这话,忽然眼神变得不像刚才讲起嘉林学长那般兴致勃勃,缓缓地说:“休要说是么子风俗。昨天是他们的三七,我们给他们烧些纸钱,也不枉他们在南天门上为我们丢了性命。唉,惨哟。一千个人,活着回来的搬搬手指都数的过来。”我听着他絮絮的念叨,正疑惑着,他又自顾自地说着:“都是外乡来的娃儿,死了也归不了家。外人还要来抢么子功劳,也真是不要脸面了。”他这是说的有些激动,甚至还伸手擦了擦眼角。

      “掌柜的,”听着他没头没尾的话,我原本想走,不过想起他刚刚的热情,我又觉得就这么走了有些不大合适,于是就唤了他一声。

      大概是听到了我在叫他,他这时又擦了擦眼角,缓过神来,道:“姑娘,你看我个老头子,老糊涂了。大早起来对你一个外乡来的说这些你不晓得的事,你莫在意。”

      看着他有些尴尬的笑脸,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向他笑了笑,就走出门去找嘉林学长了。

      如嘉林学长在信中所提,这个镇子果然是个军事重镇。饶是我只走了一条街还不到,就看到了两辆军车和一队背着枪的宪兵。看到茶馆之后,我就在那个路口向左拐,却在转角处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着绿的背影。很明显,他也是个军人,却不像我刚刚所见到的那些大兵一样意气风发,相反却很有些落寞。不同于我刚刚看到的那些宪兵们的整齐着装,那人身上的军装很是凌乱。不过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在意这个背影,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我终于记起,这其实才是我第一次遇见了那个总是被人叫做死瘸子,烦啦的孟烦了。

      那条巷子果然很深,我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一个并不是非常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许氏诊所。看情形,这里一定就是嘉林学长的诊所了,然而还没等我敲门,门就开了。开门的时嘉林学长的太太惠淑,她正准备给诊所开张。

      “惠淑姐。”我唤了她一声。五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和丈夫准备离港赴缅之时,记忆中的她腼腆温柔,一如她的名字。她依偎在丈夫身边,往往只是静静地听着别人谈话,却并不多言。而今再见,她依旧温柔,但是眉眼之间确有分明透出了几分干练和几分慈爱。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就要做母亲的缘故吧。

      她看到我,先是有些愣住了,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艾默。”随后回头朝院子里喊道:“嘉林,你快来。艾默来了。”边说边迎我进了院子。

      嘉林学长随后匆匆的从堂屋跑了出来。看到我,他脸上有些感慨,又仿佛有些欣慰地道:“你这就到了。我还以为要再等几天呢。我收到你们的电报,却没等到回电,这几天还一直担心,可巧,你就来了。”

      “快别站在这里,进屋去坐吧。”惠淑姐拉着我便往堂屋走去,边走还边说:“要不是之前收到的电报,我还真认不出你。都说女大十八变,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不到十五岁。”她随后轻叹了口气又道:“这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五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嘉林学长也在一旁附和,然后又调侃着:“可见我们如今都老了。”我听了这话,不禁笑着说:“还不到三十岁呢,就说自己老了。嘉林学长这话,让那些七老八十的人听了,不是要被气死了。”言罢,惠淑姐和嘉林学长都笑了起来,惠淑姐边笑还边说:“你看,不会说话被人取笑了吧。”

      我们坐下之后,惠淑姐复又站起来,对我和嘉林学长说:“时间还早,趁这会没有病人,你们先聊,我去泡茶。”

      我并不渴,便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忙。可是话未出口,她就放下了我的手,笑说:“你坐着吧,你如今到了我家里,怎么也要喝杯茶的。”说完就走了出去。

      “对了,怎么只你一个人?张妈和薇薇呢?”最初见面的激动过后,嘉林学长恢复了平静,见我一个人,急忙问道。

      “我们昨晚就到了。只是太晚了,不想打扰你们,而且我们坐了一天的车,也都累了,所以就找了个客栈住下。如今姆妈和薇薇还在客栈里。我今早说先过来看看,却没想离得竟然这么近。”

      “房子的事情我们帮你看过了,惠淑选了两家看起来不错的。现在很多人都往东避难去了,不过估计过一段时间就又回来了。”我在电报上曾经拜托学长在禅达帮我们提前看看房子,这样我们一到这里,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搬进去了。不过他后面的话却让我有些不解。大概是察觉到我有些疑惑,他接着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你们的电报刚发不到两天,日本人就从缅甸追过来了。如今日均也不过就在一江之隔的对岸而已。他们当时都以为受不住了,连惠通桥都炸了。”

      嘉林学长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沉重与哀伤,但却没有没有任何不安。可是我那时听了这话,却觉得心惊胆战。毕竟,我们如今环绕了几乎整个南中国,为的不过就是平安两个字,可是一路艰辛,最终还是免不了遭遇日本人。

      “当时我也想带着惠淑离开的,她如今有了孩子。西岸当时一群又一群的人夹带着从缅甸退下来的兵过到东岸来,都说禅达守不住了。”

      “那后来呢?”我不等他说完,连忙问到。

      “后来西岸自愿留下了一千多人的兵,和日本人激战了一天一夜。我们当时谁都没有料道,禅达因此能够安然无恙。当时好多人都去了江畔的山上观望。”嘉琳学长的缓缓地说,语气格外沉重。

      “艾默,你不知道,一千个人,一天一夜,在对岸的南天门上,就这么死了。回来的只有十一个人。”他继续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以前我在缅甸看报纸,每次看到报上提到中国的战局的时候,我就连扫都不愿意扫。你知道的,太弱了,每次都输。几年的光景不到,大半个中国就都在日本人的手上了。连我都觉得羞愧。可是这一次,我看到那南天门上的那些中国兵,还有那些幸存归来的人。我忽然发现以前我真的很无知,也很浅薄。我从来没有真正关注过他们,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蔑视,哪怕是责怪他们。”

      听着嘉林学长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述,我忽然想起了刚刚在客栈老板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那这么说,昨天晚上,那些烧纸和烧香的人,都是为了祭奠他们。”我问。

      “是。”他抬起头,继续说:“昨天是他们的三七。本地人还说,都是外乡来的,死了也回不了家。他们用长明灯来招魂,一家引一个,带他们的魂魄归乡。”我们门外现在也有一个。听了这些,我相当地吃惊。我们是医生,最不相信的就是鬼神之事。我于是问他:“这你也信?”

      “如果是真的呢?我情愿相信。”嘉林学长看着我错愕的表情,一脸坦然地说。

      我点了点头。是啊,如果是我,我也情愿相信的吧。这是他们可以为死去的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虽然也许无法弥补死去的,但至少可以安慰活着的。

      我们说完这话不久,惠淑姐就端着茶过来了。而几乎也就是那个时候,嘉林学长也来了一个病人。于是他匆匆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去招呼病人了,留下惠淑姐陪我说话。

      “艾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她替我倒了杯茶,随后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就温言问起我。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能就一直留在禅达吧。港大如今停课,复课又遥遥无期。家里的船厂如今也被日本人占了,我又管不了。我想,也只能等到战争结束,我们再回香港吧。”

      她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我:“我的意思是,你就打算让薇薇一直这样下去吗?”对于姐姐的事,他们夫妇是知道的。母亲在姐姐产后大出血失去生育能力之后一直很伤心也很自责,于是就写信给他们倾诉自己的苦恼。一来,因为他们是自己信任的后辈。二来,他们远离香港,即使知道也不会有对姐姐和薇薇有太大的影响。

      然而对于她的问题,我是没有一个明确答案的。我答应姐姐无论如何要照顾薇薇,也一直觉得她和我在一起就是理所当然的照顾了。随后惠淑姐又有些迟疑地道:“我是说,你一直到不打算去找找她的父亲吗?”

      对于那个男人,我提都不想提,于是敷衍道:“姐姐自始至终都不肯告诉我们他是谁,况且现在外面兵慌马乱的,我又如何能找呢?”随后,想到薇薇地身份,我又补充了一句:“惠淑姐,这世上怕是没有多少人会真心接受一个私生子吧。”

      她听到我说的话,有些感慨,也就不再多言。不久,她又仿佛想起什么,突然呀了一声,随即说:“你看,我这人忘性就是大,还在这里和你讲这些有的没的。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帮你看过房子了,有两家比较合适的,各有缺点,又各有所长。一家在城中心,不过院子小,房子也有些旧。另一家在河边,倒是离着城里有些远的。不过好在院子大,房子也很新的,搬过去就能住了。不如今天下午我带你们看看去,也好做个决定。”

      我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我们随后又聊了几句,嘉林学长的病人这时也渐渐多了些,于是我和惠淑姐越好了下午见面的时间,就起身告辞了。

      我和姆妈在下午看过房子之后,最终选定了河边的房子,当天下午就带着薇薇搬了进去。那院子很大,薇薇喜欢里面种的合欢树,而我和姆妈则爱它门外的风景。那院门正对着门外的小河上的一座桥,桥那边连通着出城上山的路。禅达的女子经常会在桥下的石阶上洗洗涮涮。那条路的两边则是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一致延绵到远方。姆妈说,这情景让她想起小时候青浦的乡下。她还告诉我,春天里,那田里会开满成片成片黄黄的油菜花,比现在还要美。但更吸引我的则是更远处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后来惠淑姐指着那座山告诉我,那就是南天门,在只有一江之隔的西岸,只可惜如今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后来的岁月里,我每每回忆至此,就常问自己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宿命。我选择住在正对南天门的地方住下,日后这座山也就给了我终其一生也挥之不去的感伤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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