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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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我们从香港到重庆的一路算是艰辛的，但是同从重庆到昆明的这段旅程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香港沦陷后，我们一路都是走的水路，先到上海，然后从上海到武汉，再沿长江逆流而上，经由宜昌，宜宾直至重庆。然而这次没有水路行进，我们只得改走陆路。西南多山，山路崎岖，很多地方公路都不通。虽然沿路风景秀美，但是多数都是四川，西康还有云南的荒僻之地，异常闭塞。有时我甚至怀疑，若不是因为抗战中的中国的重心移至西南，这里的大多数地想必多少年之后还会停留在中世纪。
沿路我们多半时间是坐各地用于□□的木炭汽车。起初我对于这种汽车的安全性能很是怀疑，不过情势所迫，我也不得不带着姆妈和薇薇随着陈先生挤上汽车。陈先生后来告诉我，这种木炭汽车在西南如今很流行，因为燃油有限，中国人就改造了汽车，把燃料变成了木炭。如今大部分的人员物资运输都由这种汽车来承担，所以根本不必担忧安全。我听后有些诧异，中国是个贫油国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样神奇的就地取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即使这样简易的木炭汽车也不是什么地方都会有的，到了很多闭塞的山区，我们有时甚至不得不租用当地人的驴车翻山越岭。但是同那些我们沿路看到的背负着厚重行李徒步迁徙的工人和学生们相比，我们的境遇又可以算是很好的了。至少，我们不必靠自己的脚走路，更加不会风餐露宿。
这一路我们停停走走，到六月底才到昆明。这期间陈先生帮了我们好多的忙。本来我以为纵然艰险，我们凭着自己的力量也能到云南，但是一路上所遇的种种让我不得不庆幸于当初恰好选择和陈先生一起走。西南诸省异族人口众多，有些地方对于女子出门在外还存有很多偏见。虽然我们没有遭遇过土匪，但是一路上我们也遇见了几件趁火打劫的事情。那些人后来看到有男士同行，才没有肆意胡来。我不难想象，如果只是我们单独去云南，一路凶险或许不是我能够独立解决的。
陈子枫为人正直，在美国受过良好的教育，深受西方文化的浸润，所以为人行事既有绅士风度又风趣幽默，一路倒也惹来不少年轻小姐歆羡的目光。甚至连薇薇都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长大以后要嫁给陈叔叔这样的话，逗我和姆妈笑得前仰后合。每每他因此向我们投来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时，我虽然好笑，可是又不大好表现出来，只好勉强装出一幅深表同情的样子。殊不知私下里，我不知因此笑过多少次。不过这种笑不能笑的表情实在是让我憋得有些难受。有时候我也常常想，也难怪那些人会如此，以陈子枫的为人，日后应该会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吧。而同时我又有些惋惜，假使姐姐当年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人，那么今天，所有的一切也许就会不一样了吧。
途径贵州时，我们在当地的一个县城遇到一个年轻女子出城时遭到当地的保安团士兵的刁难。那些人见她没有钱，便对她动手动脚，子枫看到后，就急忙走过去制止，替那名女子解了围。随后那名女子打听到我们是要去云南的，便要求跟着我们，还说她在云南有个亲戚可以去投奔。子枫问她说她要去云南哪里，她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随后说只想跟着陈先生，做牛做马报答他的大恩。子枫听了这话，很是无奈奈何。而我则觉得好笑，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随后他劝解道：“你不要说这个了，我帮你原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打算图你的报答。再说你就是跟着我去了云南，又能怎样呢？现如今我的薪金微薄，是请不起佣人的。”
那女子听了这话，死死地抿着唇，然后忽然跪倒在地，哭着说：“先生，我们全村都在湖南被鬼子屠了，就我一个人逃出来了。先生，我求求你，让我跟着你吧，我不要工钱，我
可以洗衣服，做零工赚钱。“
原本我对这个以身相报的女子有些鄙夷，不过听了她这句话之后，我却再也无法嘲笑她。她能从湖南一个人走到贵州，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这样刚强的女子，若非实在走投无路，定不会至此。我这时对着正皱眉的子枫说：“你看她这么可怜，不如就让她跟着我们去昆明吧。”
他听了我这话，先是起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女子，然后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想帮他，可是我这次去昆明，打算住在集体宿舍里。让她跟着我，她要住在哪里？”
我也知道要他答应这件事是有些强人所难的，不过这女子看上去有些可怜，我于是问道：“那你原本打算去哪里？”
“听说城外有间中学要寻厨娘，我想去看看。”那女子犹豫了半天，小声说着。
子枫听了她的话，伸出口袋给了她一些钱，说：“那你不如去试试也好。我们来的时候，还看到城外有贴着要招收学员护士的告示，你也可以去试试。抱歉，我实在帮不了你的忙。”
那女子听了这话，向子枫鞠了一躬，但却没拿那些钱，便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也有些无奈。其实刚才我不是没生出过想要让她同我们一起去禅达的念头，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我就觉得有些不妥。我们带的钱多养活一个人的确是富富有余，但是正如之前姆妈所说，战争会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坐吃山空，不必要的俭省总是要的。薇薇马上就快四岁了，我不能不为她的未来作些打算。何况，我们谁也不知这个女子为人究竟如何，说的话是真是假，这样贸贸然地让她跟着我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何况这一路我们看到太多像她一样的人，我们可以帮她一个人，但是其他人呢？无论如何，人总是要学会自己生存的，我们可以帮助她一时，但是却管不了一世。
一路风尘仆仆的终于到了昆明，我们就先找了一家旅店住下。第二天子枫去了城郊的西南联大报道，而我则出去打听了去禅达的路线和情况。有人听到我打听禅达，皱了皱眉说：“姑娘，你一个人大老远地克那里干嘛？”
“哦，是去投亲。怎么，那里不好吗？”我看着那人的表情，有些疑惑地问。
“唉，也不是。罢了，现在那里也没事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有些释然地说。
那时我并不清楚那人话里的涵义，直到后来到了禅达之后，我听说了那场惨烈至极的但却毫无记载的战役之后，才恍然间想起这个人此时的欲言又止。而当时的我也并不知道，我口中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滇边小镇，日后会成为我一生挥之不去的牵念。
同贵州和西康的境况相比，云南的交通便捷的多，我们可以直接乘汽车从昆明由滇缅公路到禅达。于是我买好了车票，准备第二日一早离开昆明。当天下午子枫从郊外的大西门回来，便匆忙收拾了东西，住了过去。因为来得时候匆忙，他的行李只有两个箱子，而其中半个箱子都装满了书。姆妈听说他要搬走的消息后，就上街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像脸盆，被褥等等。因为是夏天，姆妈还买了一顶帐子。子枫看到这些东西，很有些不好意思。
“这实在让我受之有愧，来得路上饭钱就是你们付的。现在又要你们的东西。”他羞赧地道。
“你一路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如今不过这点东西。陈先生，你若不要，到脚我们不好意思了。”姆妈听了这话，连忙说。“况且，我们还要到禅达去，你不收，我们带着这些东西也不方便。”
“多少钱，我给你们吧。”他沉思片刻，就问道。
“你要清算，那好，我请问，你三番两次救了我们一家，我又该付给你多少钱呢？”我笑着问他。
他听了这话，有些窘迫，也不再推辞，就收下了这些东西。随即又问：“对了，你们哪天走？”
“明天早上，车票我都买好了。”我答道。
他听了露出吃惊地神色，又说：“这么快，我本来还想送你们到那里的。这样的话，我明天送你们到车站吧。”
“真的不用了，你帮我们的忙已经够多了。而且也太早了，六点钟，你从城外赶过来不方便。我都问过了，大概十五个钟就到了，还是很方便的。”我说。
虽然我推辞了，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到了旅店门口，把我们一直送上汽车，临走前还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新地址，让我记得有空写信给他。我便答应了。
薇薇是小孩子，因为早上起的早，所以一上车倒头就在姆妈怀里睡着了。我一直听说云南的风景很美，就向车窗外望去。但是公路在山间崎岖盘旋，不仅姆妈不敢向窗外望，连拐几个大弯之后连我都有些胆战心惊。不过开车的司机似乎很是胸有成竹，就是开车时嘴里也闲不住，向车上的人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滇缅公路。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几千趟了，晓得么，最多的时候，这条路上一天有几千辆车在这条路上跑啊。你们不晓得，这路还不到十个月就通车了，当时连美国佬都说不可能。可是偏偏我们云南的一帮老人小孩领着孩子就修好了。他们总说四川人，湖南人如何如何抗日，老子第一个就不服，我们云南人拚死拚活抢通这条路，累死多少人，连那些美国佬，英国佬都是服气的我们云南人的。”
那司机说这条公路的时候很是亢奋。而我的记忆中忽然出现一个内地的同学拿着一份报纸说滇缅公路全线通车，其他的内地同学兴奋而喜悦的场景。而那个时候我和其他的香港学生一样，并没什么感觉。但是今天听到这个司机的这番话，又想起我在内地一路上的所见，一种崇敬感忽然从我的心底油然而生。这个民族，并不是记忆中那个任人欺凌，自私刻板的民族；相反，它是一个坚忍的，从不肯轻易屈服的民族。它在对日本人的战争中，所表现的巨大勇气和韧性甚至让我汗颜。
一路颠簸，我们到禅达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了。虽然临走前也给嘉林学长发了一封电报，但是还未等到他回电我们就已经离开重庆了。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坐了一天的车，我们都很疲倦，于是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先住下，打算明天一早在循着信上的地址去找嘉林学长。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一路上我们却惊讶地发现有不少当地人在路上烧着纸钱或是焚香跪拜，嘴里还振振有辞。我虽然生在香港，但是也知道一般只有中元节的时候，人们才会给死去的亲人烧纸以寄托哀思。但是算算时间，现在还不到西历七月，里中元节尚有一段时日。对此，我和姆妈都感到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