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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艾默无奈之 ...

  •   六月转眼已近快过去了一半。戴安澜将军阵亡和入缅的中国远征军黯然回国的消息随着时间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而《大公报》和《中央日报》这几天都相继刊出了日军攻击中途岛遭美军挫败的消息。虽然太平洋战场和重庆相隔不止几千公里,但是报上记者的口气也难掩兴奋。夏季来临,尽管战局依旧没有任何转变,但是重庆似乎正在恢复着勃勃地生机。物价虽然依旧居高不下,但也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猛涨了。圣约翰医院现在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繁忙,医院里的病人正在逐渐减少。,尽管物资药品无一不缺,但是政府从驼峰航线的物资中播出少量药品供给民用医院还是让所有人为之一振。

      进入六月之后,由于病人数量的减少,我同从前一样,不再每日去医院了。星期天,同文馨约好,我中午和她在北碚见面。她准备买块布料,做一件夏天穿的旗袍,想请我作参详。重庆的夏天一项以闷热著称,我站在街边,擦了擦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近两个月未曾出现的日本轰炸机使得北碚的几条主要街道前所未有的热闹,到处可见来往的行人和沿街叫卖的商贩,偶尔也会有些巡逻的宪兵从街上经过。

      到了和文馨约好的布店门口,我看了看表,发现时间还没到,又觉得有些口渴。这时转身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摊卖醪糟汤圆,便走了过去。

      “小姑娘,可还要么子别的?我们这有”老板给我端来了一碗汤圆,殷勤地打算报菜名。
      “不用了,你们这里的东西太辣,我吃不惯。”还未等他报出菜名,我便打断了他。
      “多少钱?”我问他。
      “哦,一碗汤圆一块钱。”他有些失望地说。我于是掏出了两块钱,递给了他,又说:“再给我盛一碗吧,我还有一个朋友,一会就来。”他拿了钱,便转身准备去盛汤圆。这时,又陆续有其他的人过来坐下,这个小摊突然间变得热闹起来。

      我坐在长凳上,一边慢吞吞的吃着汤圆消磨时间,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让我很满足。然而就在我自觉惬意地时候,空中忽然传来尖厉的汽笛长鸣声。所有人这时都被震惊了,雾季过后重庆的天空近两个月的平静让所有人似乎忘记了空袭。于是当空袭再次来临时,所有人都变得措手不及。

      “日本人来了,大家快跑。”有反应快的人在几秒之后大叫,众人这时纷纷涌向街的尽头。飞机的轰鸣声近在咫尺,不远处已经有炮弹炸开的声音。上次轰炸的情形让我心有余悸,想起姆妈和薇薇尚在家中,我起身准备沿原路跑回家。虽然听到后面有人提醒道:“幺妹,防空洞在这边。”,我仍旧头也不会地继续跑。

      我逆着人流在街上狂奔,感到一阵阵带着火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爆炸声此起彼伏,从离我并不远的地方传来。我边跑边感到一阵阵战栗,因为这次的轰炸,看情形远比上次来的猛烈。虽然也在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害怕,但是如果姆妈或者薇薇这次真的有事,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我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轰的一声。匆忙回头,看到身后的一间民房轰然倒塌,离我尚不足三米远。

      我艰难地跑过一段并不长的路,终于跨入家门口的那个巷子。原本想着看到门口一切正常我就离开去最近的防空洞,但是刚到路口,我集邮看到巷子里姆妈脸色惨白的领着薇薇,想抱起她来,却十分吃力。

      “姆妈。”我连忙跑过去,心里暗道糟糕,她的心绞痛怕又是发病了。

      她看到我,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变成释然。把薇薇一把推到我怀里,有些艰难地说:“二小姐,别管阿拉,侬带薇薇小姐先走。”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不知哪里来了力气,一手领着薇薇,一手领着她,快步向前跑去。谁知薇薇被我一带,这时竟然摔倒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跌破一大片,眼泪在眼圈里,却忘记了哭泣。姆妈看到这情形,也不和我分辩,大叫道:“侬休要管我,快带着薇薇小姐走哇。不然大家就都没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哭腔,而我听了这话,忽然不知所措,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不远处,爆炸声响彻天空,扬起的尘土交织着爆炸后的热气弥漫开来。姆妈这时奋力地推着我,要我带着薇薇快走。

      这时,身边一个人忽然抱起了薇薇向前跑去。我听到薇薇喊了一声陈叔叔后,终于冷静下来,拉着姆妈跟在他身后。姆妈大概缓了过来,渐渐跑得快了起来。几分钟后,我们终于平安地到了防空洞里。

      虽然六月的重庆很热,但是地下防空洞依旧阴冷潮湿。我出门的时候,因为是中午,只穿了一件短袖上衣,呆久了就会觉得很冷。我于是下意识地两手交叉抱住自己,借此取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上多了一件衣服,我扶了扶身上的西服。回头望去,陈先生冲我点了点头,微笑着说:“这里有些冷,你披着吧。”

      我心下一暖。说不感激是假的,他连续两次救了我们。特别是今天,如果他没有在那个时刻出现,我们三个人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吧。然而不知为什么,道谢的话像是堵在我嘴里,怎么也开不了口,我只能对他报以微笑。

      大概是因为疲倦和惊吓,坐在我对面的薇薇这时睡在姆妈怀里。姆妈也倚着洞壁,紧闭着双眼,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她今天怕是真的骇到了,不然不会在进入防空洞之后还一句话也不说,特别是陈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之后。我这时站起来,扯下披在身上的西服,轻手轻脚地盖在了姆妈和薇薇的身上,尽量不惊动她们。看着她们依偎在一起,又想到刚刚两次轰炸中的狼狈,我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们是我的亲人,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能守护住她们的平安呢?

      “对不起。”我看着陈先生说,“你不介意吧?她们这样很容易着凉。”我解释道。一旁的陈先生没说话,还是继续微笑着表示他不介意。“今天的事,”我思索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字在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因为同他作的事相比,一个谢字实在太单薄了。

      “没关系的,艾小姐。”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窘迫,他开了口,“你也不必太在意了。从我住的地方到这里,正好要经过你家门前的那条巷子。学校今天放假,我刚好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撒了谎。那条巷子有些偏僻,他要绕路才能经过。可是那时,他人已经不在了。

      我听了他的话,忽然想起今天和文馨的约会。又开始有些为她担心。

      “对了,我从路口过来的时候,看你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你当时在外面?”陈先生的问题打断了我的思绪。

      “噢。原本和文馨约好,今天要陪她去做条衣服的。”我说,“我当时在张记绸缎庄门口,谁也没想到,日本飞机就来了。”陈子枫在我家里是见过文馨的,也知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告诉了他。

      “炸得这么厉害,你还从文昌宫那边跑回来?”他听了我的话,诧异的看着我。

      “幸好我赶回来了。”我叹了口气,对于自己的冲动,我不想多言。

      陈先生听了我的话,也没再说话,只是神色有些复杂。我虽然好奇,可毕竟不合适问他,况且这个时候,我也无心问。

      “也不知现在文馨怎么样,有没有事?”想到文馨,我轻轻地出了声。

      “汪小姐来重庆快四年了,对北碚又比较熟悉,应该是没什么事的吧。”陈先生听到我的话,说道。

      “但愿如此吧。”

      这次的轰炸持续时间很长,五个小时后,外面的警报才渐渐停息。于是在防空洞里的人陆陆续续的走出去。出去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滚滚的黑烟,黄昏中显得格外的刺眼。燃烧的异味混着炸药的味道,格外地刺鼻。很明显,这次的轰炸比上次猛烈得多。而对于一群已经失去了警惕之心的人来说,这种打击是更加致命的。

      “看来。重庆的天空又要不平静了。”陈先生看到这情形,微微叹了口气。

      回家短短的一段路上,我们看到很多还未熄灭的明火,虽然这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扑火了。人们陆陆续续地向家走去。但是有些却发现自己的家已经被□□或是炸弹移为了平地,便有些惶惑地站在原地。这时有人从附近倒塌的房子中清理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子的尸体,放在尸体早已堆积如山的平板车上。我下意识捂住薇薇的眼睛,抱着她继续向前走。姆妈看到这场景,嘴上轻轻的喃着:作孽哟,身子又微微地颤抖。

      我知道她的担忧,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战争的阴影下,我们既使不是士兵,也随时可能失去家园,财产,亲人,甚至是性命。这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曾经是那么的软弱和愚蠢。在香港,亲眼目睹了他们的屠杀之后,我竟然还是选择回避,甚至还在日军的临时医院里工作了三个星期。我突然开始痛恨自己,难道就因为一段童年的记忆和一个日本军官一时的慈悲之心,我就可以选择忽略日军所有的暴行吗?

      走到了家门前的巷子口,我和姆妈不约而同地看像家里,见到那里还是完好无损的,我们同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不多久,我们就发现我们斜对门的房子如今已经几乎成了废墟,而门口躺着两具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我和姆妈有些沉重地走进了家门。姆妈看到陈先生似要转身,连忙叫住他道,“陈先生,这外面乱得很,不如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两个,领着薇薇,多半也就是对面那家人的下场。”姆妈说的有些凄惨,可谁又能否认这不会是真的发生呢?

      陈先生见不好推辞,就应下了。又说“张阿妈,以后你和艾小姐就叫我子枫就好了。总是陈先生的叫着,让我实在是不好意思。”

      姆妈点点头,就进了厨房准备晚饭。而我则慌忙地取了些外用药,替薇薇膝盖上的伤口涂药水。她自始至终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我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却还是不说话。我不知道这次她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

      吃完晚饭后陈先生就告辞了。收拾碗筷时,姆妈有些替他担心,怕他住的地方也被炸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出现的都是今天看到的各种情景。轰炸时的狼狈,回家时沿路看到燃烧的或是坍塌的房屋,还有家门口的尸体让我越来越害怕。于是起身点了桌上的油灯,打算看一会书。油灯点亮时,眼光不经意扫到桌角时,我忽然看到嘉林学长一个多月前的那封来信和他信上的提议。

      今天的日本人的轰炸让我不得不直面这样一个事实,日本人不仅是所有中国人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混混噩噩和懦弱。就是因为曾经的混混噩噩,我在香港日军的临时医院呆了三个星期,甚至为曾经的那个日本军官的一念之仁而心存感激。因为懦弱,我选择逃避,带着家人离开香港,拱手送出了艾家三代人的心血。

      轰炸之后,医院又会涌入大量的伤员。我想为他们而留下,不再仅仅是作为一个医生或者一个基督徒的责任。然而理智却又告诉我,留在重庆,姆妈和薇薇始终危险,我们不可能每次都像今天这么幸运。如果心存侥幸,我不知道有一天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是不是我能够承受的。我想了一夜,最终还是作出了离开重庆,前往云南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我同姆妈说了我的决定。她听后,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唉,走了也好。这里的确太危险了。”下午我则去了医院,向霍华德说出了我要离开的决定。

      “对不起,院长。我,昨天的轰炸让我实在有些,”我语无伦次地向他解释,刚才看因为病房满员而在院子里休息的众多病人让我顿时生出一种罪恶感。“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现在必然留在这里。但是,我还有亲人,她们太弱小,我真的担心她们承受不了未来的轰炸。”

      霍华德院长叹了口气,多年的中国经历让他很容易理解中国人的说话方式,“我懂,孩子。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祝你好运。”

      “我们打算下个星期离开。这之前我会一直到医院里来帮忙的。”我轻轻地说。

      “谢谢你,孩子。”他看着我,有些惋惜。

      那天晚上陈先生来看薇薇,姆妈向他说了我们一家准备去云南的消息,他听了之后,说:“竟这样巧。我也不想留在复旦了,学生们都心不在焉的。我最近收到西南联大的聘书,也打算到昆明去。这样的话或者我们可以一起。”

      “那真是太好了,陈先生。”姆妈听了他的话,有些庆幸。“我正担心着路上说不定有土匪,我们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终究不太安全。你肯和我们一道,路上倒多了照应。”

      “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他问道。

      “下个星期吧。”我答。

      “也去昆明吗?”他又问。我则摇了摇头。其实昆明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那里终究是重庆之外的第二大城市,谁又能保证它不会是日本飞机轰炸的下一个目标呢?

      “我在滇边的一个镇子上有一个学长,他和家人都在那里,开了一家诊所。我们准备到那里去找他。”我解释着,“昆明也是西南都会,想来日本人说不定也会轰炸的。我再不想冒这个险了。”

      他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我在医院里遇到了文馨,她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要走了?”

      我点点头,有些无奈地说:“姆妈有心绞痛,再受不得这种刺激。薇薇又小,我实在不愿她们冒险。”我顿了顿,又接着说:“文馨,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重庆很好,最重要的是,它让我看到一种希望,也让我清醒。”

      “本来还想让你陪我作件旗袍,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文馨沉默了良久,才红着眼圈说出这句话。

      她的话也让我很是伤感,却无可奈何。文馨是我在重庆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离开,总是难舍。这时她又坦了口气,说:“本来还以为以后可以多个地方打打牙祭,现在看来,我的希望就这么落空了。”她的话让我哭笑不得,可多少也冲淡了些许离别的感伤。

      “今天晚上我要去你家吃饭。”她又说。我点点头,和她相视而笑。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不是去医院就是在家里帮忙和姆妈收拾东西。原本要打听去昆明的路线,但是后来陈先生说他打听过了,倒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临行的那一天,文馨来送我,嘱咐我安顿下来一定要写信给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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