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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第二天傍晚,姆妈出去买菜时,遇到了上次轰炸中偶然认识的陈先生,于是就请了他回家里吃晚饭。吃饭闲聊中,得知他原来是南京人。七年前,他考取了国民政府的公费留学生去了美国,直到去年毕业,他才回到重庆,在内迁的复旦大学找到了助教的工作,现在就住在我们的房子后面的两条街上。

      提到家人时,他一脸黯然地说:“日本人当时封锁了消息,美国的报纸只是报道了南京沦陷的消息,但是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日后竟然会屠杀贫民。当时到电话局里说中国的电话打不通,据说都被军事管制了。我和几个在费城的同乡于是就在第二天就想着往家里拍了电报,谁知一直没有消息。”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第一次在纽约时报上有关看到日本人在南京杀中国人消息,那记者对当时的情景描述的很恐怖。我虽然也害怕,但是总还存着一丝侥幸。空口无凭,谁又知道这个记者是不是存着什么目的,吸引读者的央求所以才会夸大其词呢?而且,我当时想,我家人都是平民,日本人杀他们做什么呢?”

      “后来还是第二年的五月,有一天一个美国同学找到我,丢给我一本当期的生活杂志。那上面只有十张照片,但是现在想想,却是我这一辈子的噩梦。那之后,我才知道,南京在沦陷之后经历了什么,”他说到这里,开始哽咽,终于说不下去了。我也看过那些照片,那期的生活杂志当年因为这几张照片,也曾在香港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姆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作为一个孩子,薇薇显然不能理解我们谈话内容的沉重,她只是能从直观上感到气氛的沉闷。她有些疑惑的问道:“陈叔叔,你怎么哭了?妈咪以前和我说过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就是女孩子,也要坚强,不可以随便哭的。”姆妈这时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只教给薇薇上半句,所以她不晓得那句俗语还有下半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亲情,不是能用短短的生死未卜四个字就能割舍的。我于是轻声说:“陈先生,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我听说,南京后来成立了安全区。到现在也没有消息,说不定你家里人当时就在安全区里。”

      “对不起,我失态了。”陈子枫大概是意识到我们都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时擦干了眼泪,接着说道:“借你吉言吧。其实这么多年,我发了无数封电报,一直都是杳无音讯。艾小姐,”他长叹了一口气,“我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和姆妈下意识的彼此对望了一眼,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时第一次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亲人可以相守。虽然我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在我身边,可以给我力量,给我支撑。

      那天的晚饭,我们吃得格外沉闷。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感激,姆妈在他离开时邀他常来家里坐坐,他礼貌的点头道谢,还夸奖姆妈的菜做得很好吃,然后便得体的离开了。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总觉得是有些落寞的。或许,遭遇战争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

      后来,他也真的常到家里来吃晚饭,而且每次来都会带些糕点或是糖果的礼物。不过,让我和姆妈最惊讶不解的是,薇薇竟然是这个家里最欢迎他来的人。他好为人师的性格和美国式的风趣幽默都成了一个孩子喜欢他的理由。我也每每惊叹于他对于小孩子的耐心,但是后来他无意中提到他出国之前,经常带着他大哥的女儿玩。而那时,那孩子也大概四五岁左右。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右脚的扭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姆妈于是也就不再限制我的行动了。薇薇的身体终于不再虚弱 ,变得健康起来。而我们也欣喜地发现,这几个月来她的病虽然一直不曾间断,但是却还是长高了不少。和处在这个年龄的每一个孩子一样,她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每天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个不停,还经常和姆妈出去买菜。

      “薇薇,你如今长高了不少,以前的衣服还有鞋子也都不合适了。今天小姨带你到街上去买新衣服和鞋子,好不好?”我叫住薇薇,拉着她的手说。

      “小姨。阿婆说你的脚还没好啊,不能随便出门的。”她一脸疑惑地问我。

      “现在好了,我和你阿婆说过了。”

      “那你都不去医院的吗?”她问的问题令我有些吃惊,我都忘记这件事情了。

      “我下午再去。”

      她于是点了点头,我便带她出去了门。接连逛了几家店之后,我为她买了一双鞋子,一件连衣裙,还在一家裁缝铺里订做了两条裤子,就回家了。

      路边有许多的买零食后者小东西的摊贩,我于是问问薇薇要不要什么玩得东西。她却没有答话,我低头,只见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处,眼里满是歆羡。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两个小孩子在街边追着玩。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是孤独的,所以才会那么喜欢陈先生到家里做客。但是或许,她更渴望和同龄的小伙伴玩。在香港的时候,碍于她的身世,父母一直不太喜欢她和旁人玩耍,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小,却很敏感。我们都害怕她因为旁人的歧视和冷眼而受到伤害,所以她的朋友一直很有限。而到重庆后,她一直接连不断的生病,更不太可能认识同龄人。

      我一直以为我了解她,却不知道她虽然是个孩子,但也有渴望。我现在终于明白,她问什么除了会喜欢缠着人给她讲故事之外,从来不主动要求什么。衣服,鞋子,还有玩具,零食,我从没有听到她对我或者姆妈开过口。因为再多的物质也弥补不了她对于来自别人关怀的渴。望。她也太敏感,所以才会有病中的那些呓语。在亲眼目睹了一个个亲人的离世之后,她心生恐惧,所以变得乖巧异常。

      “走吧,薇薇。”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以后你也会有小朋友和你一起玩的,放心吧。”我于是带着她离开,默默地带她走回了家。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找到合适的玩伴。

      午饭后,我去了许久未到的圣约翰医院。和我相熟的医生护士简单寒暄过后,我就到了专门为义工准备的休息室换了衣服,朝病房走去。还未进门时,我就听到一阵有些痛苦的呻吟声,走进去发现原来是一个老妇人。

      “艾小姐。你的脚伤好了。”一个护士看到我,同我打着招呼。
      “这是怎么了?”我朝她点了点头,随后问道。“要我帮忙吗?”

      那护士这时摇了摇头,说:“这个阿婆上次轰炸的时候炸伤了,也没在意。前两天疼得实在忍不住了,才到医院里来。胡医生一查才知道,感染了,现在在发着高烧呢。”

      “体温多少?”我问。
      “有接近四十一度。”江护士低声说。
      我走过去,掀开那个病人的被子,察看了一下伤口,已经化脓了。“怎么,胡医生没让你们排脓吗?”我问道。

      “排了又能怎样?她年岁那么大了,受不了这份罪,而且她现在已经有败血症的迹象了。我们没有消炎药。”那护士低落地说。

      “那霍华德院长就允许你们在这里任由她自生自灭?”我有些恼怒。

      “艾小姐。我们也不想,可是现在市面上所有派的上用场的要都调给军队了,连黑市里都没有消炎药。你刚回来,不知道这些天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病人,都死了。院长虽然急,但也没有办法。我们现在只能请一些懂中医的医生到中药铺找些能消炎的草药。”她并没有气恼,反而向我解释。

      “给我些酒精棉花,还有镊子。”我低声说,“我给她排脓。”

      “艾小姐。”她有些迟疑地看着。

      “我不会放弃的。”我想到母亲在医院里忙碌的样子,那是我终其一生的骄傲和梦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在进入港大的第一年,她为我所念的Hippocrates (希波克拉底誓言)。她说那是每一个合格医者必生的信条,也是医生这个职业的崇高与光辉所在。 I will prescribe regimens for the good of my patients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我将竭尽全力的为我的病人谋福利。

      “你不记得希波克拉底誓言了吗?”我问她,而她听到我的话后,身子忽然震了一下。
      她没再犹豫,迅速找来了我要用的东西,然后又走过来递给我一双手套。
      我于是开始给那个老人排脓。她因为高烧,神志不太清醒。虽然呻吟,但是却是出于本能的疼痛。我用镊子,一点一点终于把脓血挤了出来。“手术刀。”我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护士,“我把腐肉给她刮下去。”
      她于是出去了片刻,随后拿着一把手术刀回来了。消毒后,迅速的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有迟疑,便拿着刀子一点一点试着把坏死的肉。大概是因为疼痛,那个人哼了一声,清醒了。看着在她身上继续动作的我,她也不喊痛。只是艰难的坐起身来,有些颤抖地说:“姑娘,你别白费力气了。我这老婆子如今七老八十,也活够了。就是你们治好了我,我家里人都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虽然她操着一口浓重的重庆话,但是我还是能听懂。但是我没有理会她,继续在她腿上的动作。“瓜娃子,你脑壳乔了?”来重庆时间不长,我却也晓得她在骂我,但是我还是原地不动,继续我的工作。
      “艾默,算了”一旁的江护士轻声劝着我,“老人家自己也不想治了。”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眼睛一酸,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掉在了那个人的伤口上。随后我抬头,对着她说:“差不多了,你去准备纱布和药吧,草药也行。”

      江护士叹了一口气,便退了出去。随后坐在病床上的妇人,悠悠地说:“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这老婆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拖累过什么人,以后也不想拖累人。这药也好,东西也好,你们用在别人身上,那些打仗的川娃子身上吧,也算是我积的德。要是能把日本人赶出去,我这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这时,江护士拿着一叠纱布和一个瓦罐回来了。大概是也听到了刚刚那个妇人的话,她说:“阿婆,您莫拗了。我给你上药。”然后她又对我说道:“艾小姐,我来吧。”

      “我来。”我拿过她手里的瓦罐,把里面已经捣碎的绿绿的草药抹在了那人的患处,然后又拿过纱布,紧紧地缠了起来。包好之后,我对江护士说:“你记得给她换药。”随后就去看其他的病人了。

      那天到我一直在医院呆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回家时,姆妈正准备把留给我的饭再去热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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