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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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前，恍然地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的小雨和有些阴沉的天空。那天轰炸以后，重庆的天就又变得晦暗起来，随后是连绵不绝的雨水。从前让人振奋的心情也随之一扫而光，所幸的也只是日本轰炸机没有再来袭击。
薇薇在那天轰炸之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因为受了惊吓，半夜就又发起了烧。姆妈生怕她有闪失，几乎夜夜守在她身边，而白天还要买菜做饭，照顾我的脚。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我常常感到一阵阵心酸。
姆妈是母亲在叶家的陪嫁。当初和哥哥从青浦逃难到上海，叶家的人收留了不满十岁她和她奄奄一息的哥哥。从那之后，她就再没离开过母亲，随着她远嫁香港，又陪着我们一家东赴日本。她甚至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婚姻，却没有一句怨言。母亲因这工作的关系，很难照顾周到，姐姐和我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薇薇也是。香港沦陷，家里的下人逃的逃，跑得跑，只有她一心一意地照顾我，跟着我碾转大半个中国来到重庆。她常说，自己这样做，是因为欠下了叶家的大恩德，可是我常想，她并不亏欠过我们什么。相反，我们却欠她太多，而且从来没有偿还过。
“吃饭了。”姆妈这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我的饭。
“姆妈，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叫我一声，我出去就行了。这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说着，自己站了起来。
“可不行。”她叫着，然后有些责备的看着我说：“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脚扭伤了。可不好轻易乱动，要是落下病根，将来可怎么好。”
“姆妈，没事的。我本来就是学医的，这点小伤，不碍事。”
“你别打量着哄我。”姆妈听了我的话，嗔道：“西医我虽不懂，可是好歹在叶家呆了十几年，你外祖家当年最拿手的就是治跌打损伤，多少也知道七七八八。你别看你年轻，可是伤了筋骨不好好养着，那伤可就跟着你一辈子，到时候悔都来不及。”
“唉，那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又不用很大力。”
“你还是坐着吧。”她按住了我的肩膀，让我坐到了椅子上。“薇薇怎么样了，姆妈？”我又问道。
“嗯，烧退了。可能躺在床上时间长了，有点没力气。现在在睡午觉呢。你啊，也别担心别人了，照顾好你自己是正经。”她这时又从手里抽出一叠报纸，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报纸。”遂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又转回头，对我说：“别在暗处看，仔细伤了眼睛。”
我随后准备吃饭，却忽然扫到几个小字里那个我吃惊不已:远征军司令部电令撤离缅甸，第五师奉命回国。还记得初到重庆时，大街上锣鼓喧天，准备献金的队伍排的足有一条街那么长。那时国民政府正式对日宣战了，而英美则成了中国人的盟友。中国军人甚至被英国人邀请去缅甸对日作战，胜利不再遥遥无期。就在一个星期前，中央日报和其他报纸还在津津乐道于仁安羌大捷。可是转眼，中国军队就要回国了。任凭傻子也猜得出来，缅甸，中国人和英国人是守不住了。
我虽然遗憾，可是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我连个中国人都算不上。我之所以会那么希望中国赢，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我想回家，而另一半则是希望港大可以因此复课。可对于日本，我的感情始终是复杂的。尽管父母死于日军的轰炸之下，尽管在香港也曾亲眼看见日军的屠杀，但我始终没法深恨。每次听到有人在街边说日语，哪怕是凶神恶煞的日本兵，我也没办法不想起记忆中的京都。那些邻居们友好的笑脸，那些小时的玩伴，大街上那个永远和蔼而谦卑做着风车和泥偶的老人，那春天开满樱花的城市，全部都是我六岁之前美好的回忆。而今，即使是亲眼目睹了日军的暴行，我仍然下意识的不愿去接受。因为我无法把这些同那个我曾经带给我欢乐童年的异国相连。
我一个人吃完了午饭后愣在那里看天，却不想文馨来了。
“哎呀，气死我了。”文馨看到我，便大叫道。
“这是谁把我们的汪大小姐惹到了？”我调侃她。
“你这桌上不是有报纸嘛。当初去缅甸的远征军如今都要撤退了。唉，这还反攻什么？本来以为这一次能好好地报仇雪耻，却不想，就这么退回来了。”
“那又能怎样，日军对缅甸志在必得。他们不回来，难道呆在那里乖乖等死。”
“我就是不服气。”文馨气恼地接着说，“你不知道，我听人说，那些在缅甸的英国佬变着法的难为我们。哼，既然瞧不起中国人，当初又何必请我们去。现在倒好，他们投降的投降，逃印度的逃印度，让我们中国人留在缅甸自生自灭。”听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这和去年年底时香港的境况如出一辙。港英政府开始时信誓旦旦地保证，于是那时众多的华裔士兵以志愿兵的身份决定为家乡一战，可是18天后，曾经一度拒绝投降的总督还是在半岛酒店签下了投降书。我原本还以为是香港无险可守，他们无路可退才会投降日军。现在看来，我终究是高估他们了。或许他们对殖民地原住民的生死原本就不在意，所以才会想着倚仗日内瓦公约投降作战俘。然而可笑的是，日本人一到香港，第一个就把屠刀对准了这些投降的英国人。想来，在缅甸，也是一样的吧。
想到这里，我说：“逃到印度的就不论了，那些投降的，想来日本人也不会留他们的。这下你心里平衡了吧。”
文馨有些惊诧，转过脸看着我问道：“你怎么知道，鬼子不是一向高看欧洲人一眼吗？”
“你别忘了，我从香港来。不少投降的英军后来都被日本人杀了。日内瓦公约，在日本人眼里，就是废纸一张而已。”我有些无奈地说。
“活该。”文馨轻轻吐出两个字。
“对了。消炎药的事，有进展吗？”我转换了话题。自那次轰炸之后，我因为脚上的伤，就没再去过医院里。只是请姆妈在第二天一早到了医院，找到我熟识的一个医生说了我在北碚找到那家卖磺胺的药店和价格。至于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
“唉。”文馨叹了口气。“你不说还好，你一说出来我就难过。那天下午沈助理就带着钱到你说的那家药店去了。可是谁知道，就因为那天的轰炸，那个老板答应的那批药被军队的人调走了。医院里的消炎药三天前就没有了。这几天，唉，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说完，她有些黯然，而我也一样。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深处乱世，人命堪比蝼蚁。
因为沮丧，文馨只好拣些其他的事和我聊，也无非是哪里的布店有新到的绸缎，只是贵的惊人云云。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她看了看表，两点半，便起身告辞了。
我于是挽留道：“难得你来看我，吃了晚饭再走吧。”
“本来也就是顺道来看看你。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晚上有十八集团军的代表来学校联谊，我得早点赶回歌乐山去，不然就来不及了。”她笑着说。
“十八集团军，听着倒是挺耳熟的。不过现在满大街都是阿兵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有些疑惑，“莫非，里面有你的白马王子？”
“什么啊？十八集团军不是普通的部队，是从那边来的。”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故意拖长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哪边，小姐，我拜托你把话说清楚啊。”
“唉，你也太落伍了，那边就是延安。”她有些不耐，不过接着又说：“听说我们学校有几个学长前段时间就去了那边。”原来是communism，我听了文馨的话，暗想内地的学生还真是有趣，communism如今在他们嘴里倒成了时髦的东西。文馨显然不知道我的想法，接着叮嘱我道：“等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张阿妈替我多准备些好吃的东西。”
我听了这话，冲她点点头，又嘱咐她常来。她于是走出了我的房间，和张妈简单的寒暄一番，就离开了。傍晚的时候，姆妈买菜回来，顺便带给我一封信。看了信封，我们不约而同地感到诧异，那是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地名，云南禅达。我想了想很久，可是父亲和母亲，甚至于姐姐的朋友，也没有在云南的。
我连忙拆开信，看到落款，才发现是以前在港大的许嘉林学长寄来的。嘉林学长大我八岁，出身惠州的乡下，后来到香港求学。在校期间因为课业成绩优异，曾经受过母亲的资助，因此一直对我们一家心存感激。他毕业之后便同他在学校认识的一个英文系同届的无锡女孩结婚了。在香港拿到医师执照后，他便在导师的推荐下，在缅甸的一间英国人的医院里找到了一份薪金丰厚的工作。后来他也常常与我和母亲通信，刚到重庆时，我怕他担心，便寄出了一封信给他，告诉他我现在的地址，顺便报了平安。他还是同从前一样，照顾我的国文看的吃力，用英文写信。可是看到这里，我不禁有些自嘲。谁能想到我到重庆几个月，天天看报，早已不似从前在香港看国文那般困难了。
他在信上说收到我从重庆寄来的信没多久，缅甸的局势就吃紧，他和太太惠淑便随着其他在缅的华侨撤回了中国。如今在滇边的一个叫禅达的小镇，开了一家小诊所。这个小城离腾冲很近，在怒江东岸，如今因为日趋紧张的形势成了军事重镇，因此治安稳定。他现在的生活同从前相比，虽然清苦，倒也安定。随后对于父母和姐姐的相继去世，他又安慰了我一番。还说，重庆眼下虽然是陪都，但是他曾在缅甸的英文报纸上看到报道，去年的六五隧道惨案，还有之前的五三，五四，嘱咐我务必小心，安全为上。信的末尾，他提到说，若在重庆有困难，可以到他所在的禅达，虽然这里名为军事重镇，但是毕竟偏僻，想来战火不会蔓延至此。
对于他的提议，我不是没有动心。可是和偏僻的地方比起来，这里到底是重庆，生活条件总是比其他的地方要好。况且，就算真的要走，这一路山高水长，也不会像我们来重庆时那样顺利。还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过，西南多山，因此匪患猖獗，可是如今日本人军队尚且抵抗不来，哪里还会分神剿匪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