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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从一家药 ...

  •   我从一家药店踏出门去,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家了。教会医院的消炎药几乎用光了,那个敬业的美国院长于是逢人就拜托。只可惜在战时,消炎药几乎成了军队的专供。即便有钱,也不是想买就买得到的。不过我还是愿意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找找,毕竟北碚藏龙卧虎,谁知道或许哪家不起眼的小药店里就有消炎药卖也不一定。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但是那个美国院长的行事风格总是会让我想起我在香港一个喜欢的教授。那个人热爱他的事业,对待自己的病人一丝不苟。可惜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他在为一个英国雇佣兵作手术时被搜查的日本兵打死在手术室里。

      在阴雨连绵了很多天之后,重庆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我走在重庆的街上,抬头望去,天很蓝,阳光虽然有些刺眼,但是对于许久不见阳光的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我轻轻吐了口气,1942年的春天,终于还是来了。尽管对我来说,等待是那样的漫长。同春天的到来一样令人欣喜的是薇薇的肺炎终于彻底的好了,也不会再经常间歇性的低烧了。至于我能不能继续学业,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战争总会结束的,港大也总有一天会重新复课的。姆妈和我也逐渐适应了重庆的生活。同香港和上海相比,重庆算不上是个都市,这里没有林立的高楼,甚至连装潢稍微豪华一些的舞厅和赌场都没有。这里不似香港商业气息浓重,街头巷尾充斥着柴米油盐的家长里短。来往的行人并没有战前香港人的行色匆匆,即便是在此时此刻,也从容而坦然。和香港人模糊不清自欺欺人的家国概念相比,重庆人无疑是榜样。街头公演,慷慨陈词的演员和络绎不绝,叫好不叠的观众都让我看到了这个国家不屈不挠的决心和斗志。这是个充满热血和人情味的城市,不似香港的冰冷麻木。

      我在街口又看到一家门脸不大的药店,于是便走了进去,同老板说明了来意。他听了我的话,却不直接说有还是没有,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我见他有些不信我,遂道:“老板,我不骗你。我是圣约翰医院的义工,受的是院长的委托。医院里大部分都是重庆的市民,消炎药一旦断档,很多人怕是性命不保。何况雾季一过,日本飞机又要来轰炸,到时医院里要是没有这些药品,我们这些医生就只能眼看着病人死在我们面前。”

      那老板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道:“我晓得啦,小姑娘。不过,空口无凭,我也不能全信你。这样吧,你先告诉我你要多少,我去准备一线。你明天叫上你们的院长一起来。”

      我听了这话,倒是着实吃了一惊。看来传言非虚,北碚果然是小陪都,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药店,竟然还有这样的本领。我于是略略估算了一下,向他报了个数。他拿了算盘,算了算,说道:“小姑娘,现在战事吃紧,我们弄到这些药也不容易,价格嘛。你们也不能叫我赔本是不是。”我点头,他则在算盘上打出了价格。我看后,记了下来。我们要的消炎药虽然不是盘尼西林,但是这价格同样堪比黄金。圣约翰医院的大部分资金来自美国教会和一些南洋华人的捐款,医院没有董事会,资金全部由院长和教区牧师还有两个助手辖制。至于这个价格,是不是我那位院长能够接受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聊胜于无,总算找到了一个卖家。我于是向他道谢,预付了少许订金,就匆匆走出去,准备回医院告诉大家这个消息。

      突然之间,耳边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我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是就听到了街上有人大叫道:“格老子的,小鬼子的飞机来轰炸了。”街边的小商贩听到这个声音,连自己的摊都来不及收拾,就慌张地随着众人跑去。这时尖锐的空袭警报响起,飞机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近。我不知道最近的防空洞在哪里,只能随着人流跑。不多时,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阵阵冲击波和热浪席卷着烟尘向四周四散。我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一座临街的房子此时已经轰然坍塌,旁边还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子,不知是死是活。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一颗炸弹在眼前爆炸,父亲和母亲叫了一声姐姐和我的名字,然后浑身是血的倒在香港的家中。那一刻,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迈不动双腿。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叫着,爸爸妈妈原来就是这样死的,就是这样被日本人炸死的。

      身边又是想起巨大爆炸声,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自己从身后被人扑到了。那一刻,我终于被拉回来现实,于是急忙用手胡乱擦了擦眼泪,奋力爬起来准备逃命。我身后的人这时已经站了起来,拉起我的手,说了声,快跑,就飞快地拉着我向前狂奔。我感觉自己的右脚腕好像扭到了,很痛,跑起来也很吃力。可是身后的爆炸声却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近,中间间杂着女人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叫骂声。我来不及回头,只是竭尽全力地试图跟上正拉着我跑的人的脚步。那人大概也感到我跑不动,于是半拖半拽着我,终于在不远的一个路口找到了防空洞的一个入口。

      防空洞里,我和所有的人一样,开始了漫长而焦急的等待。

      那个救了我的人扶着我在洞口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右脚一阵阵抽痛,我于是挽起了裤子的一角,发现脚真的扭伤了,于是我轻轻地揉着。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有意要弄伤你的脚。”大概是觉察到我的疼痛,刚刚的那个男子向我道歉。

      “无妨。”我想向他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扬了扬嘴角,接着说:“今天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没命了。”

      他听到我这句话,陪笑道:“总是举手之劳,大家都是中国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他叫陈子枫,使附近的复旦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助教,来重庆有一年了。“你是刚到重庆来的,恐怕不知道,在重庆,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但是防空洞的入口一定要知道,不然的话,太危险。雾季虽然没有结束,但是今天天气太好了。往年都轰炸都要从五月份开始,算来还有十几天呢。”
      他的话音还未落,防空洞的另一边就传来一阵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先是小声呜咽,后来却渐渐变大,边哭还边喊着:“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就这么死了,可要我怎么活啊,啊。。。老天爷啊。”这时又有一个男人骂道:“格老子的,早晚有一天把你龟儿子的飞机打下来。要老子投降,老子砍你小东洋的头喂狗。”

      “唉”,我身旁的陈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身边的其他人也小声地议论起来。可是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却猛然间意识到,薇薇和姆妈,他们,不会有事吧?想起刚才脑中闪过的画面,我突然间一阵心慌,有种冲动想迅速冲出去。

      “艾小姐。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陈先生突然问道。

      “没有。我,我只是不知道我家里人怎么样了。”我断断续续地答到。

      “放心吧。应该不会有事的。”他安慰我,又接着问道:“对了,你和家里人是年初到重庆的,这么说,你以前还没有过这种经历吧。”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于是接着说:“在重庆,轰炸早就是家常便饭了,谁都得学着熟悉。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日本轰炸机在北碚轰炸的次数比较少,他们一般去南岸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个女人的啼哭声仿佛还飘在我的耳边,挥之不去。不知为什么,我眼前突然出现了薇薇和姆妈浑身是血躺在院子中的情景。心跳的很快,我在心里不断的对自己重复说,不会的,不会的,她们一定没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却如坐针毡,心绪不宁。三个小时后,警报终于解除了。那是我有生之年,度过的最漫长的三个小时。

      防空洞的大门被执勤的保安警察打开,我急忙站了起来,想冲出去,右脚却感到一阵刺痛,让我跌倒了。“嘶。”我轻哼一声,脚痛的我说不出话来。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时,感到后面有人拉着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我回头望,才发现是刚刚的陈先生。他扶我坐回了原地,挽起我的裤腿,原来我的右脚已经肿得很高。

      “你这样子。怕是走不回去了。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这不大合适吧,陈先生。今天已经麻烦你很多了。”我这样说,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想知道薇薇和姆妈如何,我总要回家。我从小到大,生平第一次没了主意。可无论如何,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回家,她们在等着我。于是奋力站了起来,抬起了右脚,尽量不让它碰地,又试着向前跳了几步。

      “艾小姐。”陈先生唤了我一声,扶助了我试图保持平衡而支起的手。“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不是还担心你家里人吗?可是就你这样,天黑了也蹦不回家。”他说着,便蹲了下去,回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家既然不是很远,我背你回去。现在还乱着,街上没有滑竿的。”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于是背着我走出了防空洞。街上早已不是我出来时的情形,到处是坍塌的房子和还未熄灭的火。偶尔,路边散乱地躺着一两具尸体,我不忍再看,害怕下一个看到的就是姆妈或是薇薇。保安团的一些人和一些普通市民手里拿着水管,浇灭□□所引起的活。有些人则是推着板车,一路清理着路边的尸体。看到这些,我几乎难以置信重庆人在轰炸之后所表现出的这样的理性与决绝。他们要用多少勇气,才能坦然至此。

      终于到了家门口的路口,我忐忑地朝着家门的方向望去。附近一切完好,家门虚掩着,但是这之后我听到了嘤嘤的哭声。“薇薇。”一惊之下,我叫出声,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有事,她们一定会平安的。

      “陈先生。前面那个门就是我家。”我发现自己还被别人背着,连忙叫他停下。他把我放在门口,我在顾不得脚上的伤,推门猛地跨进院子里,就看到姆妈脸色苍白的坐在石凳上,薇薇则在躲在她的怀里哭。

      姆妈看到我,虚弱的笑了笑,说道:“二小姐,谢天谢地。”

      “姆妈。”我想向前走,却忘了脚上的伤,痛得跌坐在地上。这时身后传来陈先生的声音,“艾小姐。”他扶了我起来,走到姆妈身边。姆妈看到我刚刚摔倒在地,艰难地说:“你,你这是。”我于是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边对趴在她身边的薇薇说:“薇薇乖,没事了,没事了。阿婆只是病了。”,又对姆妈说:“我没事,只是脚扭了一下。”

      姆妈的心绞痛又犯了,我下意识要去给拿药。这时听陈先生说:“艾小姐,你要什么,我帮你。”这时我才意识到家里还有一个人,我于是答道:“陈先生,那边房里的桌上有个玻璃瓶,就是治我姆妈的药。麻烦你了。”

      很快,他拿了药瓶出来,递给了我。我迅速倒出一粒,让姆妈晗在了嘴里。又过了几分钟,她的脸色终于有了缓和。这时她舒了一口气,说:“可吓死我了,谢天谢地,你们都没事。”遂又安慰薇薇道:“薇薇小姐,不哭了,不哭了。阿婆没事了。”薇薇终于止了哭声,躲到我怀里叫了我一声小姨。

      大概是察觉到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姆妈这时站起来,看了看他,又问我道:“二小姐,这位先生是?”

      我有些尴尬于我的后知后觉,向姆妈说:“这是陈先生,之前他救了我一命。我脚扭伤了,又是他背我回来的。”我于是转头向陈先生,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怠慢了。这是我奶娘,姓张。”我又指了指怀里的薇薇,“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叫薇薇。”

      他于是同她们一一打了招呼。姆妈就为他倒了杯茶,接着说:“这忙前忙后的,大家肯定都饿了。我这就去做饭吃。”我有些担心,叫了一声姆妈。她却笑着说:“原就是老毛病了。本来挺挺就能捱过去,偏你麻烦的很,非要大惊小怪地要我吃药,”然后又转头对陈先生说:“让陈先生见笑了,不如留下来一同吃顿便饭吧。”他原本还要推辞,但是姆妈又说:“陈先生是我家二小姐的救命恩人,按说就是请客吃席都是轻的。可这轰炸刚过,路上也没有摊贩,家里并没有什么,您不留下来,莫非是嫌我家招待客人太寒酸了。”听了这话,他倒真的不好不留下来了。

      姆妈在厨房里做了好一阵子,做了好几个菜。晚饭之后,她又千恩万谢的把陈先生送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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