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红莲》雪衣鸢尾

19、十九、归去无凭依

　　“乐儿，不要什么都往嘴里放！”我气极败坏地追着那粉嘟嘟的小人儿。小粉团咯咯笑着，口水将我的胭脂盒濡湿了大半，还在不停地啃着。几颗稀疏的牙骄傲地立着，小人儿张开才生出几颗乳牙的嘴，对着我没心没肺地笑着。
　　我夺下惨遭蹂躏的锦盒，随便往桌上一丢。乐儿却咧开嘴，伸手要我抱。我无奈地抱起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叹道：“乐儿越发沉了。”
　　“可要我抱着？”少年的声音入耳。放下了笔，一脸暖暖的笑意。
　　我摇摇头，虽然嘴上抱怨，我还是很喜欢怀里这一团小东西的。抱着乐儿走到默痕身旁，看见微黄的宣纸上有一行小字。
　　用手指一个个点着，念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你写的吗？什么意思呢？”
　　温柔的少年摸摸我的头发，道：“就是你天天见到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少年湛蓝的眼眸里映着我疑惑的眼睛。我摇摇头道：“天天见到，怎么还会离开呢。”
　　“汐儿还小，以后就会懂了。”笑意盈盈，不再多语，只是反复描画着那几个字。

　　...
　　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梦里，是那样平凡而普通的生活。
　　夜深忽梦少年事。
　　当我再醒，不知还有没有一双可以让我哭花的眼睛？

　　额头冰凉，眼皮沉重得像被千钧大山压住。依稀听得有人在耳边说道：“麻烦救救我娘子...”
　　娘子，谁的娘子？莫不是我又转世了，还白长了几十年年龄？
　　光亮透入眼中。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憔悴的脸。奇怪，为何这样熟悉？我伸出手去摸摸那飞扬的剑眉，那黑色深眸。心中冷厉的目光一扫而过。
　　白...白靖！
　　心中大骇，难道他同我一同转世了不成？
　　“何必用这种惊骇的眼神看我。”男子笑道，目光中流露出奇异的满足。“蓝月汐，真好，我终于赢了这一场。”
　　他叫我蓝月汐？这么说我还没转世？想要坐起来，全身却剧痛撕心。嗓子异常干涩，似被火烧过。“你在...说什么？”
　　“君易瑶果然高明，舍得用整个破刃换我和茶的小命。可惜，最后因了你，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白靖哈哈大笑。
　　疯了，这个人疯了，我淡定地想。
　　“我那两万大军折于阵中，其他的则被归海军团扯住，这时怕是已经被赶来的青骥军团截住了。”白靖取下我头上冰额的手巾，微笑着谈起他的大军是如何被灭的。“本来，我也应该就此殒命，只是我压对了宝，命夕落将你推入阵中。那驭魂司祭为了救你，竟不知死活地强行扭转了已成型的阵法！这时，怕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星炼！我心中一痛，却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你那英灵竟也有如此强的灵力。若不是他借灵力给那少年，单他的力量恐怕也于事无补。”白靖嘴角一扬。
　　英灵！我这才想起。目光搜寻，陈设简单的卧房，除了白靖与躺着的我，空空荡荡。
　　沐风，沐风去哪里了！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目光焦急地流转，风华绝代的男子却不见踪影。
　　“不用白费力气。”看到我的反应，白靖又是一笑。那开心的笑颜如此残忍。“那逆转的阵法虽然被强行终止，却将我们传送到这里，同时封印了你所有的灵力。你现在无异于一个普通女子，甚至还要不如。”
　　“那么，巫女小姐现在也是普通的少女了吧？”我淡淡地开口。“既然我灵力已失，你留我何用。”
　　白靖一根食指点上我额头的珈蓝：“当然有用。曾经倾昕肯用倾雪刃去换一个天下，却终究在倾雪刃香消玉殒一年后离世。你猜，他是不是后悔了呢？”
　　“你猜...”他慢慢道。“如今的倾昕，肯不肯用天下换一个倾雪刃？”
　　心中冷透。少年的鲜血在空中喷薄成淡红的雾，最后的呼唤犹在耳际。
　　“哈哈...”男子踞傲地笑。“用十万大军换一个天下，何等值得！”
　　“把沐风还给我。”
　　男子的大笑被打断。
　　“他是我的英灵，还给我。”
　　“他是你的英灵，心中却只有倾雪刃。”他凑到我耳前，温热的鼻息撩得我耳根发痒。“你竟还愿意要他？”
　　别开头。
　　“那...”软软的声音吐着一个诱惑。“我将他还你，你从此在我身边，可好？”
　　“聆风公子不是个会以天下只换一人的傻子吧。”若我有灵力，定将他冰封万年。
　　未听回答，却听一人脚步声。白靖迅速地抬头。视线望去，却是一背着药箱的老医师进了屋。见我圆睁双眼，笑道：“哎呀，小娘子算是醒了。”
　　见我双眼瞪得更大，老医师笑道：“莫非小娘子还在气你相公让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看你相公已经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三天，你就原谅了他吧。”
　　视线落向那笑得可恶的脸，不眠不休三天？这张脸除了略有憔悴，哪里有三天未合眼的样子？！
　　错了，错了，若我有灵力，定将他冰封十万，百万，亿万年。然后放在太阳下晒化，继续冰封十万，百万，亿万年。
　　那老医师执了我的手腕把脉，片刻后道：“小娘子命好，没有伤筋动骨，既然已经醒来，调养个几天就好。”
　　我这才注意这老医师的口音有异，不同于天佑一贯的软糯圆滑，倒有一股北地风味，与幽都里那些封国商人如出一辙。
　　难道...
　　接着就听老医师笑道：“等小娘子身体好些，不妨带她在封地一游。这里多水，风景可是秀丽得很呐！”
　　果然...
　　落入白靖之手，身陷封国。没有了灵力，没有了英灵，我该如何回到万里之遥的故土？
　　轻巧的脚步声又起。清丽的少女一言不发，端着一个药碗进来。浅灰色束腰长裙衬托得少女异常窈窕，长发几乎坠地，如玉墨色却淡了许多。小巧可爱的莲足未着鞋袜，踩在地上。
　　巫...巫女？
　　她将药碗放在我床头，扶我坐立起来。老医师开口赞道：“小相公，你这妹妹虽不爱说话，却蕙质兰心，着实难得啊。”
　　少女拿着小勺细心为我喂药。那药却也不烫口，只是苦涩让我皱了眉头。
　　白靖对那老医师道：“多谢大夫救我娘子，大恩不言谢，来日定有厚报。”
　　“哪里，哪里。小娘子和令妹都生就如此绝色，人间灵秀，老夫也不得不起爱惜之心。小相公可要珍惜。”
　　废话数句，老医师终于离去。我也喝完了药，看着少女默然的脸庞，讥道：“没想到我竟得巫女服侍，何其有幸。”
　　“茶不善言辞，不要欺负她。”白靖懒懒道。
　　茶，似是这巫女的名字。我不加回应。
　　“等你身子养好，我便带你回蒙潼。”俊美的脸露出一个嘻笑。“你没有意见吧？”
　　我？能有什么意见？
　　无所谓...想要归去，但哪里才是我应归之处？
　　他们等候归去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