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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似是故人来 正是江南好 ...

  •   第四十七章似是故人来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解语花认为黑眼镜性格暴戾遇事焦躁,轻重有失。处理事情的方法失之偏颇,实在太过激。确实过激,何止是过激,简直就是个疯子。但他忘记了这个男人本来就是疯子。黑眼镜是土夫子,永远不会变,是见惯杀伐溅血的人。在他看来,死上一两个人也属平常。他再温柔再温暖的抱着自己,嘴上说着甜言蜜语,也不要忘了,他是嗜血成性的土夫子,生来就是狼不是狗,杀个把人眼睛眨都不眨才是他的本性。他是对自己好,解语花看得出这个男人在讨好自己,可他不知道这个好的底线在哪里,他怕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在这个男人不知何时会突然腾起的烈火一样的暴怒中烧成灰烬。

      虽然只有十四岁,长的还没有别人家十岁的孩子高,但解语花不可谓不是一个人精。就在他悲哀的想自己的先生不会再教自己之后,他果然就不再教自己了。事实上,解语花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那位老先生,是在那天早晨,黑眼镜的狂怒之后,吩咐几个伙计把人弄走,别再让他看见,拿钱善后。丢下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拉起吓得风中凌乱的解语花一路脚不沾地往后院走。

      一路上解语花内心就很忧愁,他那得来不易的读书机会,好不容易找来的先生,就随着黑眼镜一场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暴怒飘散在风中,成了昨日黄花。他在心里悄悄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后,黑眼镜看着垂头丧气的小人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坐在后院里的石凳上,伸手拨弄着解语花的头发,问他:“你就这么舍不得那个死老头?“解语花埋怨的瞟了他一眼,小声说:”打两下手板怎么了,我在长沙的时候,二爷爷还不是天天打。戏班里的板子,比这可厉害多了。有一回我和吴邪哥哥偷着晚上溜出去玩,掉进水塘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儿。二爷爷叫我跪在日头底下打手心,竹板打断了两根....”

      黑眼镜听得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心说这个老不死的二月红心真他妈的恨,这个老家伙现在站在他跟前,他他妈才不管他是不是解语花的师傅,才不管他他妈是什么九门提督,他都会一枪轰了干净,死了还要把脑袋割下来挂在东四牌楼上挂了十年。想起解语花从小不知道挨了他多少打,黑眼镜就想摸起抢一路狂奔到长沙,把二月红突突了。他才不管什么二爷三爷的,解语花是他的人,是他的人就不能受委屈,就和该活得舒坦。黑眼镜是对解语花好,可是对自己的崽子再怎么好都不过分,但他不会对别人无条件的好,解语花是他的人,他的人。只要是伤害了他的人,哪怕对方是和解语花有着很亲密关系的人,哪怕是他的师傅二月红,他不会手软的。对黑眼镜来说,这个世上所有人的血都是一样的,可以给自己带来无限的刺激和冰冷粘稠夹杂着血腥的兴奋。只有解语花的的血是温暖的,他的血都是甜的。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别人的血不过是他眼前过眼的烟云,包括他自己的,那样的一身污血泼出去,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他都不会介意弄脏自己的双手,只要他能毫无底线一味偏袒的保护解语花!哪怕解语花觉得他过激,会恨他,厌恶他,害怕他。在他长大以前,黑眼镜都会把自己变成一睹密不透风的墙,把解语花从这个人心比鬼神可怕的世界中保护的一丝不漏。

      解语花受了委屈他就是受不了,受不了他就得把伤害他的人杀了,都杀了。看解语花一副不知道挨了多少打被打怕了的的样子,他觉得眼前都是一片血气。后来他又想怎么会有人能伤害解语花呢?他有自己护着啊,不管以前如何,他现在都把人抱在怀里护着了,往后的日子里,以前那些快把解语花压死的东西,都有他给撑着,天塌了他也给他撑着。

      二门外面伙计来报信儿,说是有故人拜访,低声在他耳边咕哝了几句,黑眼镜就哎哟一声:“我操,怎么会是他。”说完就连忙站起来,整理衣服要往前院里去会客,临走让小花在后院自己玩一会儿,不要上房顶掏鸟窝,不要去厨房捣蛋,摔着烫着不是顽的。他之前是完全不需要担心解语花会淘这些他小时候天天干的气的,以前的解语花被人压着活,完全压抑住了小孩子的天性,不会去做这些事。可自打他跟着黑眼镜,就变得无法无天起来。性子也越发野了,脾气也跟黑眼镜一样越来越坏,总之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黑眼睛的影响,或者说是在潜移默化的模仿他。黑眼镜又宠着他,惯着他,他觉得老子风里来雨里去一辈子了,自己的孩子就应该活的舒坦。脾气大怎么了,爷脾气就这么大,没道理养出来的小孩是个没气性的,他觉得解语花的气性还是太小,不够烈。他自己在解语花这个年纪的时候,完全是匹没有笼头的马,烈性得不得了,谁都拴不住他。俗话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黑眼镜是孤儿,没有人打他,所以他就天天揭瓦,以至于后来杀人越货倒斗下地挖坟赛高完全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黑眼镜忧心忡忡的走到前院,那人已经在一院子的花下站着了,那个消瘦的身影,十万人海中千百次里也不会认错。麒麟一笑,阎王绕道。啧,每次遇见他,都没有好事,黑眼镜心里想着。上去就给了那人重重一拳,来人虽然消瘦的不像话,但吃了黑眼镜这虽然玩笑却分量十足的一拳,身形晃都没有晃一下,波澜不兴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表情。黑眼镜笑的春山如许,一别经年,再见到这个曾一起出生入死多次,世上他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兄弟,他真的很高兴:

      “哑.......巴............张..........”

      解语花在后院踢毽子,玩得累了就坐下来喝茶,院子里梨花树下的石桌上早备好了厨房按照旧时宫里传出来配方做的点心和八宝茶,解放后很少有人这么讲究了。用玩脏了的爪子捏着点心吃了两口,解语花有点噎住了,他匆忙倒了碗水要冲冲,抬头灌水的功夫就瞄见倒座房顶的青瓦上,蹲着一只三花猫。他玩心大起,丢下手里的杯子就要去追。动身之前他着实思量了一会儿,要去追这只猫势必就要违反方才黑眼镜说的两条规矩:一是他要上房顶,二是那胖猫趴着的是连接前后院的倒座主体建筑的房顶。他想爬上去就势必要先到前院。刚刚黑眼镜好像说要他留在后院里,不要到前面去。前院里有客人,看黑眼睛难得认真的表情,好像还是很重要的客人。但他就就纠结了一小会儿,想着平时无论他做什么,怎么撒野,哪怕打碎了家里明洪武的釉里红瓷瓶子,哪怕掏鸟窝的时候没踩好从树上摔下来。瓷瓶打了黑眼镜眼睛都没眨一下,可他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黑眼镜脸都绿了,把跟着他伺候的人都打了一顿,但事后到黑眼镜跟前撒个娇他都不会生气。

      所以英明神武的解当家就大大咧咧的向房顶发起冲锋。他悄悄溜进前院,发现西厢房的门没有掩上,半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衣服。解语花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出声,就被那人发现了,那个年轻人扫了自己一眼,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毫无生气。和黑眼镜总是懒洋洋的温暖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从头到脚冰冷地像块石头一样。解语花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暖和气儿,午后温暖的阳光里解语花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怕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会对黑眼镜告发自己,对着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装可怜拜了拜,叫他不要声张。那人也就真没有做声,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继续跟从解语花的角度看不到的屋子里的黑眼镜说话。

      解语花心里悄悄得意,他装可怜卖乖的伎俩至今为止战绩斐然,没有败绩。无论对方如何铁石心肠,只要他撒个娇讨个饶,没有一次不成功的。他这样想着就蹑手蹑脚爬上房顶,去追那只三花猫。他打小练功,虽说最近荒废了,可基本功在那里,身手极为灵巧,要追一只老笨猫实在太容易了,没费多大劲就把那只野猫搂在怀里。他抱着那只大胖猫呼噜,躺在房顶上晒太阳,觉得日子过成这样实在是太爽了。他躺了一会儿微微觉得有些困意,听下面厢房里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一开始黑眼镜和那个年轻人都在小声交谈着什么,到后来就吵吵起来,可依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原来张起灵一眼瞄见外面露头露脑的解语花,就认出了他是现在解家的当家。他来之前就闻听风言风语,说黑瞎子色令智昏,贪恋人家解当家如花美眷,就淌进了老九门的浑水里,把人拐回家圈起来养了。张起灵只是不信,两人在陈皮阿四帐下共事多年,黑瞎子那二两骨头他还不知道,铁石心肠无利不起早的玩意儿。说他穷凶极恶丧心病狂都委屈了这俩词儿,他会那么好心照顾起一个无依无靠无利可图的孤儿来?谁承想来正撞见那小奶娃娃,张起灵没见过他,也能猜出八九分,这个穿粉衣服散着头发的小鬼不是解语花是谁。可他也放了一点心,之前北边淘沙子的都说那解语花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花儿一样,是个天生的妖孽,进了黑眼镜家的们足足三天没有出来,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把黑眼镜迷得昏头涨脑,完全没了理智。还说了许多别的,话说的很难听,听见的人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耳朵。有几个小混混甚至能绘声绘色把两人床笫之间的细节都描述出来。可如今张起灵看那孩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大,顶多有十一岁。还是个完全没有长开的孩子,神态幼稚,一脸的奶声奶气。黑眼镜要不是变态,就决计不会看上他。虽然他觉得黑眼镜真是个变态,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可那小娃娃虽然瘦,却被养的白白嫩嫩的,从头到脚穿的都是绸缎绫罗,纱裹着一样的模样,可见那黑瞎子是真心对他好。

      解语花趴在房顶上离得太远,总也听不清楚,于是他抱着那只三花母猫轻手轻脚的落到地上,凑到厢房外面躲在门后偷听。隐隐约约听见里面张起灵对黑眼镜说:”.......北边儿的人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把解家的小崽子捡回来了?“清冷的声音让小花觉得害怕,虽然黑眼镜生气的时候说话也是挺吓人的,可他的声音里至少还有怒气,还有感情。这个年轻人的声音里简直没有温度,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解语花觉得他根本就是块石头。自己把黑眼镜吃得死死的那些撒娇撒野的伎俩,在这人眼前完全不够看。

      “......哦...哑巴你也对小孩儿有兴趣?”黑眼镜低头喝了口茶,拖长了的声音懒懒的。
      “他看起来没有道上传说的那么大....十岁了.....”依旧没有一丝温度。
      “十四了....长得小....”
      “喔......”
      “..................还不是因为你们练得那种造孽的缩骨...”
      “你这是正式收养他了?”
      “没想到哑巴你也有这么八卦的时候。“
      “...八卦... 卦师们说他是个丧门星。在家克他爹娘,在外克他身边的人。他克死了他全家....”
      “胡说。”黑眼镜慢吞吞的低声喝断他。
      “他现在到了你家,他克你。”张起灵依旧不依不饶,“你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他生来就是一副克人的面相,桃花眼惹是非,鼻翼窄嘴唇薄,薄情寡义...”
      “闭嘴。”张起灵进门之后,黑眼镜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我叫你闭嘴。“
      “你以为你现在收养了他,对他好,他以后会报答你?你别看他现在乖得像小猫一样温顺,等他长大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张起灵是世上为数不多的不怕黑瞎子的人,他静如止水的声音戳到了黑眼镜的痛脚。
      ”凭什么!“黑眼镜有点绝望的吼,因为他的心底有个声音赞同哑巴张说的每一个字。
      ”因为你趁人之危,占了他的便宜。解家人是有仇必报的!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投靠你。等他缓过这口气,就会毫不留情的咬住你的喉咙。”
      ”我没有!我没有占他的便宜!我没有!我对他好得很!“黑眼镜声音嘶哑的低声吼,似乎拼命抓住了最后一根绝望的稻草。

      “你现在没有,你能保证以后吗?你能保证他今后在你眼前的日日夜夜都能对着他不动心吗?你已经没有后路了,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回头了,这辈子只要你碰他一个手指头,都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向你低头。无论以后他有什么出息,变成什么样的牛逼,牛逼大发了。你俩的关系也变不了了,因为他欠了你的,你上了他就是勒索,他让你上就是贱卖自己,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南北边上的人会怎么说,他们只会说解语花是靠出来卖的,说他是依了你的势靠着你才把解家撑起来。何况你把他带到你家里来住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晚了,你已经是趁了他的危,落了他的石。解家人都是毒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个小崽子他...”

      张起灵漫长的人生里这屈指可数的一段长篇大论没有说完,就被黑眼镜一拳打了出去。黑眼镜恼羞成怒的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落在张起灵身上,纵使他神经百炼也倒退了几步,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扭过脸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冷冷的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许曾经有,在你把他带回家之前。现在晚了,你只能杀了他,或者等着他大了回来杀你。“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呵...被自己养大的孩子杀掉..这个结局即使是对你来说..也忒惨了....”
      “你说的够多了。滚,给老子滚。再说一个字老子都不会顾这么多年过命的交情,哑巴,你说的这些话换别人够死一万次了。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从今以后我的事用不着你费心。他克死我我认了,他要杀我我也认了,我早就认了。把他留下那天晚上我就认了。”说着黑眼镜就推门要赶人,他毫无预兆的忽然推门,解语花没有时间来得及躲闪,正正迎面撞上了门里走出来的黑眼镜。黑眼镜一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解语花小小的粉色身影抱着那只猫站在门外一脸惊恐。

      解语花知道这次自己完了,死定了。这个眼睛里全是死气的年轻人对他来说就是死神,是来宣判他的死期的。他分明听到他对黑眼镜说自己是克死全家的丧门星,口口声声劝黑眼镜杀了自己。他不知道黑眼镜会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可是他宁愿死在黑眼镜手里,也好过另一个结局:被黑眼镜扫地出门,重新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他想冲过去抱住黑眼镜哭着求他不要赶自己走,告诉他以后自己再也不淘气了,会乖乖听话。他长大了会报答他,不会杀他。也求他不要在自己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杀死自己。他还想长大,他说过自己会报答他的,他想求他给自己一个长大机会,长到跟黑眼镜能并肩的时候,等他也能保护他的时候,就像他一直对自己做的一样护着自己疼自己。与此同时他又想拔腿逃跑,掉头往相反的方向跑,不让黑眼镜抓住他,折磨他杀了他。他这样想着手里的猫就松了手,那只三花猫大约也感觉到气氛紧张,解语花一松手就跑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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