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黑花《不负如来不负卿》》阿濛

46、先生 男儿何不带

　　第四十六章先生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自那日从解家回来折腾了一宿，第二天服了老中医开得药，又经过黑眼镜万般精心照顾，从仓库里翻出茯苓虫草海参燕窝一股脑吩咐厨房换着花样的做出来，流水一样送进暖阁里，连哄带吓的逼着解语花吃了，一日里少说也要杀十来只鸡做汤做浇头的。这么仔细调养着，十来日的光景也就大好了。人都胖了一点，原本惨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身上摸着都不那么扎手了。好好将养下来，红扑扑的小脸都有点放光了。看着厨房里忙进忙出费尽心思变着花儿想办法让解语花多吃一口的婆子丫头们，黑眼镜还觉得不满意，他恨不得医生说解语花吃了人肉就能好，他绝对会把天底下最好吃的人杀了炖汤给解语花进补。黑眼镜美滋滋的看着自己精心照料的成果，心里十分受用，渐渐就把医生叮嘱的那些不吉利的话丢到爪哇国去了。

　　后来他就开始琢磨，这解语花到底还是读书的年龄，虽然他不肯送他去学校读书。但这学业总要继续的，不能耽误。于是他决定在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内给解语花最大的福利，给他找个教书先生到家里来，统共院子里的房子也大都空着，不如在前院捡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给解语花弄个书房，让他在里面读书写字。就像他自己小时候一样，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正统的教育，但旧时候小孩子学的四书五经也都没落下。他深信作为老九门里唯一留过洋的解九爷的后代不会笨到哪里去，九连环玩的那样顺手，读书的脑瓜总是有的。于是他这么琢磨着，就在家把属于解语花自己的小小私塾搞起来。

　　选定了前院东厢房，折腾了几天，一间像模像样的书房就被收拾出来，之所以黑眼镜选了东厢房，是想着这边阳光好，早晨解语花读书的时候，可以边晒太阳边打瞌睡。他本来也没指望解语花能在读书上有什么出息，不过认识几个字，不至于辱没他祖上读书人的名声罢了。他又怕西厢房夏天西晒，解语花体弱怯热，热着了他的心尖儿宝贝花儿，一叠声儿的叫人赶着把东厢房里的旧东西诺腾到对面西厢房堆着。下人们得了黑眼镜一句话，就开始忙活着把厢房收拾出来。黑眼镜又叫人从仓库翻出以前那些花梨木的老书桌画案书柜来，大都是他祖上留下来的明清时代的旧家具，没成想到了他这一辈不读书净挖坟了，所以平时都被束之高阁。他还一并把仓库里翻出来的字画挂了一墙，又填补了好些古玩珍奇送到解语花的卧室里。

　　说起这卧室，他们从解家回来那天，黑眼镜就忙着叫人给解语花收拾自己的房间。解语花不肯自己睡厢房，死活要睡北面正房。黑眼镜要自己搬去厢房他又不让，非要跟他一起睡。黑眼镜拗不过他，就叫人把暖阁隔壁的碧纱橱收拾干净，从阁楼里搬出拔步床安了，让解语花依旧睡在暖阁里，自己挪到碧纱橱里睡。又忙着吩咐人做帐子，糊窗子，一时间忙得全家下人脚不沾地，好不热闹。连黑眼镜家里的下人们都觉得家里有个孩子就是不一样，不那么死气沉沉的，连院子里的花草儿都格外葳蕤有精气神儿。平时脸上总是皮笑肉不笑，叫人瘆得慌的主子也笑的多了几分暖意，少了几分肃杀。所以从上到下对解语花都是真心的疼爱，解语花从小家教严格，对下人们又谦和又有礼貌，跟嚣张跋扈的黑眼镜完全不一样。日子久了，下人们反而对解语花亲近得比黑眼镜多得多。倘或有人不小心犯了错，失手打了什么东西，去求一求解语花，让他在黑眼镜跟前撒个娇也就丢开手不过问了。

　　黑眼镜又亲自带解语花去前门大栅栏瑞蚨祥，量着身架赶着做出好多新衣服。解语花生得娇小，外面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套了个面口袋，越发显得人不精神。
　　而且黑眼镜喜欢看解语花穿粉色交领的老式衣裳，一口气做了十几套重磅真丝的粉红色小袄、立领长衫。都是旧时清宫里满人的款式，黑眼镜觉得是自己家的孩子就应该按照自己家族沿袭保留下来的习俗过日子，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把解语花的姓儿都改了，让他跟着自己姓齐。看解语花蹦蹦跳跳穿着水红小袄在前面跑，留着半长的头发真像个小丫头。黑眼镜这么想着，看他裤筒下面露出的一段水葱一样玉白色的脚腕，他又觉得不能委屈了这双小脚丫。就又带解语花去内联升做了鞋子，他觉得解语花那一双莲藕一样的白白嫩嫩的脚实在不能穿外面买的皮鞋，会隔坏的，就配穿这手工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千层底。他想若解语花的脚还不配穿这样费工费时的鞋子，天底下谁还配呢？那这内联升都要倒闭啦！在店里等着量尺寸做鞋子的时候，老板很有眼色的直夸小孩子长的粉琢玉雕可爱讨人喜欢长得像他，其实哪儿跟哪儿啊，又没有血缘关系。可这一番话把黑眼镜说的心花怒放，直说千层底布鞋不隔穿，小孩子调皮要多买几双。足足订了二十几双鞋子叫人做好了送家去。也不知道”他们家“孩子长了几只脚，是不是蜈蚣变得。

　　再说家里，私塾有了，就差一位先生了。这个年头又不是旧社会，哪里这么容易找到教书先生的。不过黑眼镜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死压着下面的人去满世界找，还真就找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是江浙一带的老学究了，说祖上还曾中过状元，家里世代都是读书人，他爹还是前清的举人的。到了他这一代，朝廷都没了，自然也就没有了科考制度。他空读了一肚子书，按他自己的话说，那头发丝儿上都挂着学问。可惜没有其他傍身技能，那满腔墨水也没有地方可供他发挥他。自然郁郁寡欢，多亏祖上留下几亩薄田勉强度日，□□的时候又差点把他打成□□，后来多亏乡里几经折腾，说他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才没被揪出去批斗，活了下来。

　　这位老学究虽然家道中落，但自认为很有体面。咋听了这要搬去北京给人家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当私塾先生，自然是不肯的。无奈后来黑眼镜家去的伙计，硬塞了一大笔钱，又向他家里人施压。说保证先生到了京城会衣食无忧，出门就是小轿车接送，如何如何体面。一番话把老头子的家里人说的动了心，本来这老头子在家也是混吃等死，如今见可以把他推出门去，有利可图，又体面又有钱拿，怎么不乐意，遂打发了他跟着黑眼镜派去的人一起回了北京。

　　本来是两好变一好，大家双赢的买卖。黑眼镜请他来不过是为了教解语花读书写字，静静心，也不指望他去考大学。一是为了稳住解语花，他能看出解语花虽然柔柔弱弱的，但心大得很，不让他有点事做，早晚要惹出祸来。再者也不能叫他学业断掉。这老头本来每日里教解语花读读诗书，颂颂古代圣贤，偷懒度日也就罢了。可这老先生死脑筋，非要拿出他严师的威严来。进门的时候就逼着解语花磕头拜师，解语花扭着自己只有二月红一个师傅不肯，黑眼镜也不让，两边僵持不下，气得黑眼镜差点又动手，直骂派出去的人没用，找回这么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来，闹了半日最后才作罢。

　　虽然开头闹腾，后来那老先生见解语花乖巧懂事，人也伶俐便渐渐安顿下来。三五日间已经开始教他读四书五经，春日里京城气温回暖，温暖的阳光穿透院子里栽的海棠树树叶，洒进小院里，风一吹满地落花。前院里传来解语花稚嫩的咿咿呀呀的读书声，落在黑眼镜耳朵里像是有人拿羽毛在挠他的耳朵，怎么听怎么受用。他头一回很俗气的想觉得书上说的岁月静好大约就是这个样子，有解语花陪着他，他也不觉得这日子那么难熬了。可他家祖坟上就没长那么根儿安稳的草，没几日就出了乱子。
　　这一日晚间，暖阁里已经摆上饭菜，黑眼镜坐着等解语花，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菜式都反复端下去热了三四回，就有点不耐烦。他才想叫人去看看这是干什么，又不考状元，天都要黑了，还不放人出来。平日里他给先生的规矩，上午读书只许读到十一点钟，就要放解语花出来，下午是不读书的。因为吃过午饭解语花还要午睡，然后起来洗漱了吃点心喝茶，在院子里玩等着吃晚饭。可解语花偏偏喜欢读书喜欢的不得了，他以前想读书没有条件，他在长沙二月红的戏班里要练功，到了北京要上下打点解家永远没头儿的琐事。现在可以正大光明读书了，所以常常拖着先生留到五点钟才放人走。黑眼镜不知道他在读什么，后来有天他在书房外面听着，里面念得净是什么“式微，式微！胡不归。” 他不明白为什么解语花要学诗经，最是无趣的东西。晚间他问解语花，解语花只是笑，再三追问他才说了一句：”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黑眼镜也就不再管他了，虽然他本意只叫先生把资治通鉴孙子兵法给解语花一气儿按着学明白讲透了。兵者，诡道也。资治通鉴讲的都是怎么整治人勾心斗角的典范，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点精华可别丢了。虽然现在解家的那些破事儿都压在黑眼镜肩上，可解语花以后还是要自己当家的。

　　等丫鬟们把不知躲在哪儿的解语花找回来，黑眼镜拉着实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叫他快吃饭，吃了饭带他出去玩。见解语花犹犹豫豫的坐在铺着宋锦的紫檀圆桌跟前不动筷子，黑眼镜心里就打鼓，平时这孩子玩了一下午，不到饭点就嚷嚷饿，还要吃好多点心，今儿是怎么了。黑眼镜只当是饭菜不合他胃口，叫人再做别的来，解语花才小声说不要。低了一会儿头才抬头说：“你喂我吧....”
　　“嗯？”黑眼镜愣了一下“什么？”
　　“我手疼....”声音更小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你手怎么了？“黑眼镜把手里筷子拍在桌子上，就凑过来拉解语花的手，拉到灯下看。这一看他噌就火了，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解语花两只小手手心被打得肿起老高，横七竖八全是血痕，红的紫的黑的肿起来像手里攥着个小馒头。”我操.....”黑眼镜咬着牙拉住解语花问他：”这是你师父打得？“他只觉得恨得牙根都咬碎了。解语花听他咬牙切齿的只当是他生自己的气了，啜喏了半天不敢说话。黑眼镜看出他的瑟缩，把人揽过来一把抱到膝盖上坐着，捧起他的手放到嘴唇边上轻轻吹，吹着吹着又心疼的拉起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呼噜着他的后背安慰了好一会儿，放轻了声音又问他：”先生为什么打你？“ 解语花声音小的很，黑眼镜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唇边才听清。

　　”昨儿先生吩咐的文章..背不出...只背出了大半儿...”解语花抽搭着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黑眼镜后面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牙根发酸，血往他脑子里涌，撞得他耳膜疼。他自己都没舍得戳过解语花一指头，这个老不死的活腻味了敢欺负他家孩子。其实他知道这种老学究，奉行严师出高徒不打不成器，从来纨绔无伟男。所以就算解语花读书再用功，也会被找各种理由教训。只是他没想到这老顽固真敢打他的心肝儿。有了上回的经验，他怕再吓着解语花，只是脸上挂着笑好言好语安慰解语花。把他包在膝盖上，端着饭一勺一勺喂他，夹了各样菜式在面前小盘子里。问他这个莲蓬汤好不好喝，那个鹌鹑腿子做够不够烂，咬着撕不撕的动，要不要先喝口粥润一润。又说这粳米饭是从广东买来的的，问他吃着香不香，合口不合口。让他不要想家，要吃什么长沙口味的小吃就说，说已经叫人去找好的湘菜师傅了，找到好的就来家里住着。解语花看他似乎不生气了，很乖巧的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好好吃东西，他知道自己乖乖的吃东西时，往往是黑眼镜一天心情最好的时候。十四岁的解语花已经开始学着用自己的行为来控制黑眼睛的心情，从而限制他的行为。当你发现你的一举一动能对另外一个人造成那么大的影响的时候，你也会这么做。

　　吃过晚饭，解语花趴在炕桌上还要练字抄诗经，先生留下来的功课要做完。黑眼镜收了东西不让他写，说他手疼，拿不了笔。小花怕明天又要挨打，黑眼镜只笑眯眯的说不怕，明儿他去跟先生说。小花想上回他替自己跟人去说话，就说出了人命，心里有点发慌，可他还是相信黑眼镜不会真的打死先生的，就自顾自玩去了。完全没注意到那几张还没写完沾满了墨迹的毛笔字纸在黑眼镜紧紧握着的拳头里被捏成了一团，和他快要实质化的怒气。

　　第二天解语花睡足了一觉起来，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就吓得要跳起来穿衣服，嘴里一边怪黑眼镜不叫他，耽误了早课，先生要打的。被黑眼镜按住了，笑着让他不用着急，说先生今儿不打人，让他安心吃了早饭再去。解语花将信将疑的胡乱吃了两口，吃过早饭，早上十一点多的光景，黑眼镜才慢悠悠的领着解语花的手往前院里来了。

　　推门见老先生已经摆好了戒尺坐在黄花梨的画案后面了，闭着眼睛正在养神。见黑眼镜领着解语花进来也不正眼瞧。解语花看见戒尺就有点瑟缩，咬住下嘴唇往黑眼镜身后缩了缩，扯着他的衣服直往后躲。黑眼镜知道他这个坏毛病，心说多早晚给他改了，一害怕就咬自己的嘴唇，好好的都咬坏了。他伸手掰开解语花自虐的牙，让他在一旁站了。自己笑吟吟的嗖了嗖嗓子：“先生，听说昨儿你打了我们家孩子？”那口气就是自家小孩在幼儿园被欺负了，家长找上门的样子。先生看他一脸的护犊子，心说这种父母自己见多了，慈母多败儿，没出息。还想再拿提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大道理弹压黑眼镜几句。还没开腔，就感觉自己头顶所剩无几的几根毛被揪住了。

　　黑眼镜猛地拽住老先生的头发狠狠往面前坚硬的黄花梨画案桌面撞了上去，沉重的大画案都被撞得挪动了一点，发出恐怖的声音。先生和解语花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迅速拎起老头儿的脑袋狠狠撞了第二下，手里的劲越发狠，嘴里却是温柔的口气：“哎呀，先生你怎么能打人呢，我们家孩子我自己都没舍得大气儿吹过他一下，你这样可不好。”这一次用力更大，连画案上的青瓷水盂都砸碎了，笔墨纸砚滚了一地，文房四宝砸了一屋。留在画案上的瓷片渣滓渣了老学究一头一脸，登时满面开花，血流不止。黑眼镜还不解恨，又按着他的脸在瓷片渣子上狠狠揉搓了好几下，直到那些碎瓷片都刺进老先生的眼睛里、皮肤里，脸上血肉模糊了一片才松手。这两下黑眼镜下了死手，用了十成的力气，老先生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昏死了过去，黑眼镜手一松，人咣铛一声砸在地上。

　　这是第二次解语花近距离体会到黑眼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的怒气，他直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他的精神简直就是靠一根纤细的神经在维持着。你摸不清他的脾气，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发飙，上一秒脸上还挂着不正经的笑，下一秒他已经拔枪相对了。可现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个人还会要自己，给自己带来温暖，只有他不求回报的对他好，或许是求回报的吧，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解语花看不出现在的自己能给黑眼镜什么回报。他别无选择，他只能依靠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活下去，依附在他身边，从他这里汲取温暖，获得保护。尽管他的保护吧，粗暴又可怕的时候多，温柔温暖的时候少。他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要用那么血腥的方法杀了自己家的老管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再带回家，还对他这么好。可他现在的日子过得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一边是虚妄的天堂，一边是现实的地狱。虽然虚妄，解语花依旧想要留在天堂里，这对目前的解语花来说，就足够了。至于日后黑眼镜需要他做出什么样的回报，他给不给的起，那都是他以后要考虑的事了。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先生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教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