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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碧纱橱 笑语檀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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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雨霖铃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晚上七八点的光景,院子里的雨又下得大了起来。大门下了钥,黑眼镜又带人各处看了,叮嘱下人们小心烛火,又吩咐厨房一会儿送热牛奶到暖阁里。才带着一身潮气回到屋子里,身后撑伞的伙计把他送到廊子下面就退下了,他脱了稍稍淋湿的外套才回身拴上房门。绕进暖阁,迎面就看到解语花光着脚站在地上,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电视看,这个时间什么也没有,他看得就是新闻联播,九十年代的新闻联播相当接地气,说的不是土豆就是地瓜,哪里哪里的农民伯伯又在一亩地上同时种出了几种粮食作物。亏他还看得入迷,连身后黑眼镜进来了都没发觉。
看他光着脚站在地上,黑眼镜心里的火莫名就往上窜,这老宅子不比洋房,地上铺的都是当时流行的木地板,还保留着百年前的金砖,冬日里笼着地龙的时候是暖的,如今春日里早就去了地龙,只剩下冰冷的地砖。外面下着雨空气潮湿,小风一吹黑眼镜自己都觉得冷飕飕的,可这孩子就那么赤着脚站在地上,还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想也没想,黑眼镜两步走上去,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往炕上一放,拉起后面团着的被子把人裹了个严实。
黑眼镜单膝跪在地炕下,托起解语花一只冻得冰凉的脚捂在手里,出声问他:
”怎么光着脚?你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解语花就任他那么用手捂着着自己的脚,很听话的回答他:
“电视吖....”他咬了咬嘴唇,接着说:”在家大人们不让看...“
黑眼镜心说你家哪有大人,谁不知道你家死了一户口本只剩你一个了。南道上人人都说解家现在的当家解语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全家,克得诺大一个解家家道中落。敢情传说是传着玩儿的,没准他家现在还有活着的能管事儿的人?黑眼镜就随口问问解语花家还有谁,这一问就把刚还只顾着兴致勃勃看电视的小孩儿问红了眼圈,耷拉着脑袋半天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鼻音喃喃说:
“没人了...就我一人...”声音渐次小了下去:“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黑眼镜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蠢,在心里暗骂:你是猪啊哪壶不开提哪壶,嘴上赶着啊哈哈的打岔:
“我是问你,刚刚你说在家大人不让看电视,谁这么坏?”
哄小孩儿的口气,他家小孩儿还真经哄,声音接着就高了一点:
”就是孙管家啊...“他往回抽了抽还捂在黑眼镜怀里的小脚丫,继续说:”孙管家可凶啦,他说小孩子不能总看电视...看多了心就野了..要多想着家里的事。“说着他又有点不高兴。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在别人家那都是姥姥疼爹爹爱,每天被喂得白白胖胖的,看电视玩游戏吃零食没事儿还要耍耍小脾气。可解语花............
“没娘的孩子苦啊...”黑眼镜在心里说了一句,这样想着再抬头看地炕上解语花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琢磨起这个”孙管家“,又是这个孙管家。呵...方才解语花说让他只身来找自己的不就是这个人嘛,嗯,孙老头你可以的,老刁奴欺负幼主蓄险心,有前途。解家如今内外夹击,兵微将寡,主少家疑。这些老辈的奴才们都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了,吃里扒外这种老俗套的桥段实在是流行了很多年还余温不减。爷不拿出主子的款儿来处置这些不忠心奴才,都对不起爷祖上给看家护院的奴才们立的这些规矩。
电视机里熟悉的音乐响起来,冗长地新闻联播终于播完了,接着又响起天气预报十年如一日的老曲调。黑眼镜看解语花连天气预报都看得一脸认真,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在家日子怎么难过呢,是不是长这么大都捞着正经看过几眼电视。低头看了看已经捂热的小脚丫,因为刚刚站在地上雪白的脚底板踩得粘了一层灰。吩咐了解语花两句,让他好生呆着不要乱跑,就自己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木盆,还拎着暖瓶,一进屋就看到解语花盯着电视上黑芝麻糊的广告出神,一开始黑眼镜还以为他肚子又饿了,可一条广告没完解语花眼圈都红了,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头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黑眼镜下意识回头也去看电视,不就黑芝麻糊嘛,我家孩子爱吃让他吃个够,这一看不要紧,原来广告里一个6 7岁光景的小男孩穿着长袍马褂站在桥头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黑芝麻糊,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正万般温柔的给小孩擦吃了一脸的渣滓。啪的一声黑眼镜就摸起遥控器把电视转了台。解雨臣从小没了娘,姥姥不疼爷爷不爱和自己一样孤儿一个,如今肩上还压着千斤重担,都快把他压死了。天天在外面奔走,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有家回不得,像只流浪小狗一样赖在自家屋檐下过一夜。这一看广告里的一幕,自然是要想娘想家了。黑眼镜心说真是造孽,这么小的孩子,可他丁点没意识到解语花的童年和自己比起来,那就是享福了。
八十年代末的中国大江南北都在热播一部神剧:渴望。老北京自然也不例外,换了台,八点钟了,电视上开始响起毛阿敏唱的主题曲。解语花又开始沉浸在狗血的剧情里,黑眼镜单膝跪着给他把踩脏冻透的小脚丫洗白擦干了,把人裹进被子里。才要起身去倒水,门外叩叩有人敲门,黑眼镜想也没想就把门打开。是下人把刚刚吩咐的热牛奶送来了,黑眼镜一扬下巴,示意送进暖阁搁在炕桌上。厨房里干粗活打杂的使唤丫头没有一点眼力见,看见解语花穿着大好几号的睡衣裹在被子里目不转睛看电视,跟前隔着用过的水盆,自家主子拎着毛巾在边上杵着,不说装没看见吧,还要瞪大眼睛努力表现出一副特别吃惊的样子来,看了这个看那个。看的黑眼镜只想骂人,胡乱打发了小丫头,自己拴好门才回到暖阁里。其实平日里他都懒得闩门,他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活的稀松惯了,可如今他总觉得屋子里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他可得把人看好了。
暖炕上解语花已经不用人催自己抱着热牛奶好好喝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还喜不喜欢喝牛奶,黑眼镜总觉得他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加一杯热牛奶睡得也安稳些。这厢解语花喝着热乎乎的牛奶看电视剧看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就自己乐的咯咯笑,要多舒坦有多舒坦。那边黑眼镜满头头疼的捏着鼻梁,他不知道这一晚上要怎么过。虽说北屋正房有五间屋子,东西两边各有暖阁,也有碧纱橱,可平时他就一个人,除了西边的暖阁打扫收拾出来了,其他屋子都是摆设,根本没有床和地炕。他平时自己也就随便糊弄着睡在暖阁里,屋子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他总不能和解语花挤在暖阁靠窗的地炕上睡,也不能睡地上。但似乎他睡哪儿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困扰到解语花,他一口气喝光了牛奶,抱着胳膊趴在炕桌上好不自在的看电视,连身后格子窗还撑着条缝儿也不觉得。黑眼镜只觉得冷风往里灌,两三步跨上地炕伸手去关窗户。
合上窗子,黑眼镜也就顺势盘腿坐在了炕上。伸手从炕桌上的八宝锦盒里抓了一把茶果子塞给解语花,不知怎的,他下意识里总想让解语花多吃一点,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就觉得难受,摸着扎手心里也闷闷地疼。解语花只顾跟着电视里笑,脸上露出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本应该有的天真可爱,完全没注意到在一边的黑眼镜一直在盯着他看。有那么一会儿,黑眼镜甚至觉得,家里不再是冷冷清清自己一个人,多了那么一个小孩儿缠着他会哭会笑需要照顾,也挺好的。晚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都是好的,同样的事情一个人做起来觉得心酸,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院子里夜雨霖铃,雷声轰轰,倒春寒气逼人,屋子里却一室春意融融,暖得人心里都化了。两个人靠在暖阁里,也不说话,一个就在专心看电视,另一个专注的看着他,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屋子里就只有一个昏暗的橘黄色小灯泡,电视里发出的荧光一闪一闪的,一会儿又悠悠然响起渴望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