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黑花《不负如来不负卿》》阿濛

41、赏花时 解语花就那

　　第四十一回赏花时

　　两集电视剧看完了，解语花还没有睡意，人家那边都唱完了结尾曲，他还眼睛亮亮的扭头看着黑眼镜。黑眼镜只好拿起遥控器再找其他节目给他看，调了几下就调到山东台，演的是当年着实火了一阵子的”聊斋“。片头有人提着一个小灯笼在漆黑的山路上慢慢走，背景音乐阴森瘆人。黑眼镜觉得不适合小孩子睡前看，要调台解语花嚷嚷着不让，就只好顺着他。看了一半他就有点害怕了，不自觉的往黑眼镜这边挪挪，再挪挪。黑眼镜看在眼里觉得好笑，让他不要看了还要看，又害怕又还想看，小孩子心性。在外面装得多像，内里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中间黑眼镜要起身去洗澡，解语花就哼哼着死死扯着他不让去，嘴上还不承认是自己害怕。没看一会儿，解语花就昏沉沉的睡过去了，脑袋耷拉在黑眼镜的肩膀上，长长地头发软软搔在黑眼睛的脸上，有点痒，心里便很受用。闻得到解语花头发里飘出的淡淡中药味，用的是皂荚洗头发，好香，黑眼镜迷迷糊糊的想。梦中解语花活动了几下，喃喃的小声说梦话：“吴邪.......”脑袋就离开黑眼镜的肩膀一点，他心里就不大舒服，伸手又把小孩子的脑袋拉回来靠着自己，过了一会儿干脆伸手把人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软玉在怀搂了一会儿黑眼镜才觉得不对了，他一个走投无路撞到自己门上来的小孩子，这么相信自己睡在这里，他虽然自认为道德水平不高，但也没有这么下作，让他对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小孩干点什么，他真下不去手。他赶着把人放平在地炕里面靠窗的地方，掀开棉被给他盖好，回身把炕桌放在地上，给自己腾出睡得地方。复又觉得应该把小孩儿叫起来先去刷牙洗澡再睡，看着解语花熟睡的还有点儿婴儿肥的小脸，他又有点不忍心，只能硬着头皮轻轻摇了他两下：
　　”少爷..少爷你醒醒....“喊了两声没什么反应，解语花只是嘟着嘴巴皱了皱眉头。
　　黑眼镜又叫了他两声，这次有反应了，睡迷糊的解语花还以为自己睡在家里，嘴巴里嘟嘟囔囔的说：“知道啦..孙管家...”
　　黑眼镜被他这一声孙管家叫的有点火大，但一想自己这么少爷少爷的叫他，难怪他要糊涂了，想着应该怎么叫他，解语花？解雨臣？解小花？小花儿....花儿...?
　　他试着叫了两声：“小花儿...花儿...”这么一叫解语花还真醒了，还没睁开眼睛，下意识张嘴就叫：“娘？”睁眼一看是黑眼镜，就有点恍惚：
　　“干嘛....我还想睡....”有点不高兴的嘟起嘴巴，小声嘟囔。
　　”没不让你睡.....“黑眼镜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怕他又睡过去。”你先起来洗澡再睡...”
　　“不嘛....”解语花闭着眼睛耍赖皮道，“听不见唉..我要睡......”
　　黑眼镜看他困得那样儿觉得好笑，也不再坚持叫他起来。又把棉被盖盖好，四边塞严实了，生怕一丝风吹着眼前的小人儿。看着解语花安心的睡眼，他心里一直有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他像问小花又像是对着自己说：
　　“我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就这么睡在别人家....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本以为解语花已经睡沉了，他却迷迷糊糊的说：
　　“因为你是好人啊...”不知道是梦中的呓语还是真的在回答他的话。
　　”我是好人..............?”黑眼镜有点吃惊的笑出声来，“..........我是..........好人吗？”
　　本来已经睡着的解语花忽然睁开眼睛，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紧张的小声问他：
　　“你是好人吧....对吧”用一种逼着黑眼镜承认自己是好人的眼神盯着他，催促道：“是吧是吧，你是好人对吧？”
　　黑眼镜心里好笑，心说少爷被你这样盯着看好人都变坏人了。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说：“不是，我是最坏的坏人啦，明天就把你拿去卖了换排骨吃。”
　　“嘿嘿...”解语花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出声儿，“那你可要把买的排骨送回我家一半啊，我们家的孩子们可好久没吃肉了。”
　　黑眼镜笑意更深，心说这当家的还挺称职，伸手呼噜了他的软软的头发一把，柔声说：“很晚了..快睡吧...”
　　“嗯...”
　　一宿无话。

　　竖日清晨，下了两夜一天雨的天空终于放晴了，院子里的梨花被一场春雨打得七零八落，白色的姣梨花落了满地。黑眼镜侧身在炕沿上和衣而睡，一宿睡得不沉。他总捉摸着为什么解语花那么怕回家，一提回家，就像家里有老虎等着要吃他似的，他约莫着大抵跟那个小花嘴里的”孙管家“脱不开关系。心想一定要先把这个老杂毛处理了，以他的脾气一定会叫人把老东西活着埋进土里。可在他看来，这埋进土里虽然听着恐怖，但给人的视觉效果还不够强。要想帮解语花镇住地下一群眼里没主子的奴才，让他在家立住脚，真正立起威严来，就得要下手更狠，视觉冲击不够强不够血腥，那孙老头都算白死了，他活着的时候对不起解家，临了临了要死了，至少得让他发挥一次作用，对解家做出点贡献，也算解家没有白养他一场。黑眼镜在心里这么算计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解家当做自己家来筹谋。

　　筹划归筹划，但他并不着急让解语花回去解家。如果昨晚上他没留在这里，那一切还都来得及。但自己一时心软没有狠下心把解语花赶回家，许他在自己这里住上一宿，一切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虽说现今的解家落没了，曾经的威势已经荡然无存，说到底根基还在，解家的独苗还活着，解九狐狸的后代都不可小觑，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解语花昨夜留在他黑眼镜的家里，一夜间风声骤变，今天早上南道淘沙的肯定早已都传遍了，没人不知道的，只怕北边道上的都知道了。这群混账忘八有斗的时候围着盗洞转，没斗的时候围着八卦转。一个两个嘴里不积一点口德，什么难听的话都要编排出来了。现在放解语花回去，风言风语落进他的耳朵里，自尊心这么强，他怕是要扛不住。再说各家按耐不住，怕也有压不住的先下手为强，真伤了解语花的性命，岂不吃亏。不如先留下解语花再住个三两日，静待其变。

　　一宿睡得很沉的解语花自然不会知道黑眼镜心里盘算了那么多，他只觉得自己好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一觉醒来还想赖床。他觉得这儿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了，没人逼他天不亮起来练功，没人逼他去四处求人，电视想看多久都可以，好吃的东西可以吃个够，每日三餐都有人准备好香喷喷的饭菜，一天玩的累了晚上洗个热水澡就可以痛痛快快睡到自然醒，实在是幸福的叫人害怕。啊...昨天那个火腿炖的笋汤真好喝啊...痛快喝了两大碗还不够...这个棉被也好舒服..好暖和，和家里又冷又硬的旧棉被完全不一样，他这样想着，脑袋就在被窝里又蹭了蹭，心满意足的呼噜了两声。这一切落在旁边早就起身的黑眼镜眼里，嘴角勾起的弧度蓦然变大了。他一早起来去洗了澡，回来就看到这一幕，解语花睡醒了还要赖床，一脸满足的拱在被窝里，像只没足月的小奶猫呼噜呼噜的，和昨天早晨出现在自家门前那个落魄的样子真可谓天差地别。黑眼镜也没觉得怎么样，只当别人捡流浪猫，自己顺手捡了个小孩儿养着。

　　黑眼镜也不急着叫他起来，自己溜达进了厨房，吩咐下人各种好样的早点多多做来，自己亲自下厨又煮了鸡汤下了面和几样粥，好让解语花自己挑着喝。忙和了一个钟头，才叫人把足足够好几个人吃的早饭送到厢房里候着，只等暖阁里解雨臣起身了梳洗完毕再送进堂屋。黑眼镜管理手下的人，从跟前伺候的下人到伙计，
　　都还保留着他家解放前的老规矩，所以显得异常繁琐且略显无情，在他自己看来倒也寻常。对他这种贵族体系少数不多的遗存者来说，自家的伙计下人们都是自己的奴才，和我们普遍意义上认为的雇佣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何况能近身伺候他的，最亲近的贴身下人都是他家世代的家生子儿，以前叫包衣奴才。满人包衣是中国历史上很奇特的一群人，他们明明生来是汉人（也有为数不多的满人），却因为被俘虏、犯罪、负债破产等原因变成了满人的家生奴才，包衣所生的子女也将世世代代属于主人，叫做家生子儿，这种奴才在家里的地位相较于外面买来的奴才要高一些。值得一提的是，曹雪芹便是包衣奴才。只不过他们是满清皇室的包衣，所以社会地位非常高，随着主子一人得道，往往可以鸡犬升天位极人臣。历史上还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包衣奴才，就是赫赫有名的年羹尧，他便是雍正帝在王府时的家生奴才，也包括他那有名的皇贵妃妹妹。

　　回到暖阁看解语花睡足了，彻底醒了，赶着又叫人打了洗脸水来，自己亲自伺候他洗漱完。叫人取了两件自己的衣服给他穿，虽然大是大了许多，无奈解雨臣昨天换下来的湿衣服才吩咐下人洗了，赶上这阴雨天一时也干不了，所以有这两件衣服先穿着也是聊胜于无。黑眼镜这人注重隐私，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跟前杵着许多人，所以虽然外面婆子丫头伺候的人一大堆，屋子里是一个没有的。在黑眼镜极度警惕的意识里，这些跟前伺候的人中保不准就有吃里扒外的，别人安插进来的，自己起居饮食皆不应该让这些外人知晓。譬如自己爱吃什么，习惯了几时起床，这些看似不重要的细节，很有可能就被人用来下毒下杀手。何况现在多了一个解家少爷，下人们知道的越少越好。有一点黑眼镜很放心，那就是他深知自家的下人们训练有素，绝对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他自己的这点事儿绝对跨不过这座老宅子的四堵围墙。他曾经不止一次用不听话奴才的血反复确保过这一点。

　　解语花穿着黑眼镜快要盖住膝盖的衬衣坐到饭桌跟前的时候，对着满桌几十个小碟小碗就有点发愣。他在家吃东西，无论三餐都是很简单的，解家困难的经济条件是其一，戏班出身的他从小为了保持身段的灵巧被勒令不许多吃，每顿饭只给那么一点，仅能刚刚够果腹的，一年二年里倘或偶尔能吃上一顿饱饭就很好了。如今看着眼前一顿早饭就如此颇费周章，他心里就觉得这真是个好地方，一辈子都留下来好啦。其实黑眼镜平时也不这么折腾，早餐吃的简单，大多时候是不吃东西的，喝口水都能顶一上午。他早年间过的极苦，靠着一种极端自律的生活习惯，才让自己的身体机能最大程度的保持在一个巅峰水平。在各种极端条件下，他的身体可以迅速适应周围的环境，最夸张的时候，他可以连续170个小时不吃不睡，紧靠少量的淡水活下来。

　　但解语花在就不一样，黑眼镜觉得这小孩子瘦的可怜见的，从小没人照顾，身子失于调养，虽说都十四岁了，身量还未张开，顶多跟寻常人家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一样个子娇小。小肋骨一条一条的，锁骨挑的老高，肩膀上的骨头透过衣服看着都扎眼。看样子他在家吃得又不好，如今好容易逃出命来住到了自己家，自然要好好补一补。这么想着，他就伸手舀了一碗鸡汤面推倒解语花跟前，叫他先喝一口润润。那边又把各色花样点心夹到他盘子里，又忙着给他盛粥，逐一掀开几个海碗，让解语花自己看要喝哪一样：紫米粥、小米粥、绿豆荷叶粥和皮蛋瘦肉粥。解语花常年被饿着，活在半饥饿状态下，胃口早就饿小了。空对着一桌子吃食也吃不下，只掰了两口花卷就着豆腐乳胡乱塞了两口就饱了。黑眼镜又连哄带吓唬地死逼着吃了半碗粥，一碗汤，吃到最后解语花都觉得自己要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