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息梧桐止阿房(慕容冲)》穆色紫天

12、姐弟夜话

　　清河营帐，慕容冲姐弟相依，围炉坐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两人肩挨着肩，各自用自己的手臂环着屈起的膝盖，就如儿时嬉闹玩累后，依在一起小憩那般。

　　“阿姊，他待你可还好？”慕容冲用下巴顶着自己的膝盖，晶亮的双眸凝视着跳跃的炉火，静静地问着。

　　清河闻言，脸上一红，垂下娥首，轻轻地答道：“还好！”

　　慕容冲瞟了清河一眼，觉得她脸上的红晕似乎特别的扎眼，就忙转过头来，拿棍佯作拨了拨火炭，片刻后，用刻意压淡的声音说道：“阿娘病了。”

　　清河惊闻，抬起头，侧过身子双手拉住冲的胳膊，想要再问个仔细。

　　慕容冲侧过头，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清河，看得她心里直犯怵。

　　“凤皇儿……”清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慕容冲打断。“医师看过几次了，说是怕不大好。热一直不能退，阿娘还数度厥了过去，我来时她刚服了药，正迷迷糊糊的睡着。”语气一如之前的平淡。

　　“带我去看看阿娘吧！”清河听闻母亲病得不大好，心里不免有些焦躁，一脸的担忧布满清丽的脸庞，“现下就去！”说完，立起身，抓起白翎披风，就准备出发。

　　“你去又有何用？”慕容冲淡淡地言道，语调波澜不惊，却宛若一把刀子割在了清河的心上。

　　“你是在怨我跟了仇人么？”清河回过身，委屈地质问道。

　　慕容冲抬起头，看着清河的哀怨，心里不免有些伤怀姐姐的境遇，可嘴里说出的却是：“为何你不去寻死？我大燕的公主岂能让灭国仇人糟蹋？”

　　清河被问得肝肠寸断，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下，哽声道：“这岂是我一介女流能够作主的？难道我就没想过死么？你来问我，为何不去问你三哥？”（PS：慕容暐行三。）

　　慕容冲无言，他本无意苛责清河，只是他天性刚烈，一直无法接受一夜之间慕容氏亡国灭家，更不能接受自己需要仰仗姐妹的献身才能苟活。之前，没有见着清河也就罢了，可如今亲眼目睹她持酒侍奉仇家，这不禁让他愤恨又起，若不是还记得要为母求医，可能当场就会冲着苻坚发作。

　　“你这般看我，今日定不是仅为告知母病而来。”清河向来聪慧，悲痛之余竟还能想到慕容冲的来意，“说吧，如今我能为阿娘做些什么？”

　　慕容冲恶语出口之际，心下就颇感后悔，眼下又被清河一语道破来意，心内更觉羞愧，只觉得自己无力保护老母弱姐，甚是无能，烦闷之极，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吼他几声。可转眼间念及母病不能再拖，只得无奈地说道：“苻坚随伺太医医术高明，若能请他瞧瞧阿娘……”

　　“我这就去求他。”清河说完，拢了拢披风，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你在此等我消息，勿要乱闯。”

　　清河走后，慕容冲独自留在帐内，心神难安，不时得掀帘张望，全然不顾风雪趁机肆虐入内打湿了他的外裳。

　　好在半柱香尚未燃尽，清河就返转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数人。

　　其中一人，慕容冲认识，正是和昔日吴王一起叛逃秦国的高弼。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长一幼，长者清瘦白须，年幼者则背着个行医者惯用的匣子，看模样是太医和他的僮儿。

　　“君上准了。这是虞太医，高大人护送吾等过去。”清河有些着急，语速甚快，“这次烦劳五叔和高大人费心了，我过去的时候，他二人已向君上提及阿娘的病症了，不等我开口，君上就召了虞太医去诊治阿娘。”

　　“烦劳两位大人了。”慕容冲双手作揖，对着一干人等恭敬地行了一礼。

　　众人匆匆赶到可足浑氏所在之车队时，发现另有一内侍奉苻坚之命已经先他们而到，并带有口谕：虞卿需尽力而医，若需药物补品，可向内侍总管申领，另赐可足浑氏大帐一顶以为安歇。

　　新帐很快立了起来，慕容兄弟齐力把可足浑氏从原本行住通用的车马上移入新帐安置。

　　太医入账，诊脉，开方后，交代慕容家诸人道：“病者体弱忧思，风邪入内，调养不力，虽有服风寒伤药，但只是些寻常方子，若诊治原本体壮者，此方倒也无甚大错，但病者此况不适宜如此医治。老夫已开方并交由僮儿去煎，只是令慈此病已拖数日，老夫如今也只能勉力一试。待病者服下汤药后，用厚实棉被为其发汗，今晚此处不可离人，只看今夜能否熬过也。若汤药服下，可发汗退热，神志转清，那就有救，否则就难料也。若今夜病症有异，可派人来接老夫。”言毕，留下药僮煎药，一人独回苻坚处去复命。

　　待药好，慕容冲轻手扶起母亲，让她依在自己身上靠坐着，清河则细心地把药一口口吹凉送入母亲口中，其余慕容兄弟则立在榻前凝神看着母亲服药。

　　许久，一碗汤药才如数给喂了进去。找来数条厚被把可足浑氏捂得严严实实后，清河让兄弟们都散了，自己留下守夜。慕容冲不肯离去，也留了下来。

　　太医此药有安神功效，可足浑氏服下不久，就沉沉地睡去。姐弟俩依坐在榻前，小心地看护着母亲的状况，见其睡得安稳，且鬓角已开始渗出细细汗珠，心下都略有安慰，开始小声闲话起来。

　　“我不是有心的。”慕容冲低着头没头没脑地冲出一句。

　　清河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我还不知道吗？丧家灭国，谁能不恨？阿姊不会怪你的。只恨身为女儿身，不能为家国上阵杀敌，也入不得朝堂为国献策，只能以残躯来换取慕容一族在敌国的些许安宁。”

　　“阿姊，我会为慕容家报仇的。”慕容冲抬起头，神色凝重，一字字地说道：“慕容评、慕容垂都不是好东西，若非他们，何至如此？苻坚如今灭我大燕，他日我定要他也常常这亡国的滋味！”

　　“还有，阿姊，切莫有了他的孩子，免得日后冲儿伤了汝心。”

　　清河闻言一脸惊愕，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