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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探慕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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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主帐。
天王苻坚一人独自坐在案前,虽帐内并无他人,但依旧危襟自坐,许是多年的帝王规矩已约束成了习惯。案上仅一壶一樽,苻坚自斟自饮,塞外的烈酒如倒水似的一杯杯入腹,却缓不了他纷乱的心境。
“这酒似乎不够醇,不够烈。”苻坚闷闷地想到,挑剔着这上好的贡酒。
却哪曾想过自己这杂乱的心绪岂是喝闷酒能灭?
只是这刚刚统一了北方的一代豪杰,不正是应该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吗?为何却如此烦闷?
苻坚也觉得自己的烦闷有些没来由。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清瘦的身影就留在了心间。
是在初见朝臣所贡之画像时?
还是献俘那日在旧燕王宫大殿上的匆匆一瞥?
苻坚不知道。
时下男风盛行,无论是秦,是晋,还是已经亡国的燕,贵族间都好养优伶。也有臣下曾供奉数名体态倜傥、貌美肤嫩的优伶来讨自己的欢心,却不晓自己向来反对男风,对献媚之臣严斥一番后将优伶脱了奴籍返送回了故土。之后,秦国男风略有收敛,但并未绝迹,王公大臣家多数还是偷偷养着,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肆宣扬。苻坚也没有严格追究,毕竟法不责众,虽贵为一国之主,但也不能在诸事上对臣属要求太过苛刻,这帝王驭下术可不是三言两语可道清说白地。
可如今,一个仅见过数面、身量尚未长成少年就这样莫名地闯入了自己的心间?
若说美人,苻坚是见惯了的。不说秦国后宫的嫔妃都各个容貌上佳,仪态万千。就这新纳的小夫人——前燕的清河公主,又何尝不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可为何面貌相似的姐姐就不能给自己带来那份心悸呢?
那少年到底是如何侵入了自己的心扉?
是绝艳的身姿?还是桀骜的眼神?又或者是他那孤傲的身影?
人人皆道自己是明君,礼贤下士、勤勉简朴、谦敏兼听、文治武功……可又有谁知道自小就老持稳重的自己何尝不想活得飞扬洒脱?可生父早亡,自己虽有祖父的垂爱,但自生下就背负着“草付臣又土王咸阳” 谶言的自己为了不引起当政亲伯一家的杀意,哪一日不是过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幼时的自己何时畅快的笑过?哭过?
后为了保命,不得已逼宫废了滥杀成性的堂兄,自己当了秦王。可自登上这华贵的宝座,自己哪夜是安睡无梦?政务、军务,哪件不棘手?臣心、民心,哪个又是那么轻易就向着自己?
苻坚举起金樽,仰起头又一饮而尽,放下金樽,右手抓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壶嘴流淌而下的液体,在烛光的映射下折射出点点异样的光华,苻坚痴痴地看着这流彩,
仿佛看到了那少年年轻的脸庞。
第一面见的是画,画上的少年神采飞扬,眉目含笑,有着自己没有的青春美丽以及重未奢求过的张扬。无论是挑起的嘴角还是流转的眉眼,都无一不述说着一位少年天骄的活力和魅力。也许,那个时候,自己的心就丢在了那幅画上,怪只怪自己的使臣画功太甚。
真正的初见是在燕宫,少年散发素衣,去了华贵的装束倒显得愈发脱俗、俊秀。不同于其他降臣的惶惶不安,少年的目光始终闪烁着不甘的星光,就像棵倔强的小草勉强独立在风雨的侵袭中,让看的人不由得阵阵心悸。
想来他是受惯了宠爱的吧!若非如此,深宫长大的孩子怎会还保留这份明媚?这份率性?
“启禀陛下,虞太医求见。”雌雄莫辨的声音透过帐帘传了进来,打断了苻坚的心绪。收回心神,苻坚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举着酒壶在倒,樽内早已满盈,酒水溢的满案皆是。
召内侍进来收拾过后,苻坚宣了虞太医进帐。
太医把医诊情况一一告知,苻坚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略略点了点首就挥手示意其退下了。
屏退左右,苻坚一人在帐内又呆坐了片刻,终还是按捺不住召来亲兵,去了慕容氏休整的营地。
国主深夜来到,慕容众人自是惶惶来见。苻坚不耐,只留了慕容暐引路,带了数名亲兵去瞧可足浑氏。
“妾不知君上驾临,未能远迎,还望君上恕罪。”苻坚怕打扰到病者休息,特命随从不得通传,令众人候在帐外,只身一人入内,但刚入营帐,依坐在榻前的清河便惊觉到了动静,匆忙起身盈盈拜了下去。而慕容冲则侧身依在母亲榻前,双目紧闭,看似已经熟睡。
其实慕容冲并未睡着,他老早就听到有数人的脚步声向着母亲的营帐走来,苻坚在帐前低声嘱咐随从的话语他也一并听了去,假寐只是为了避免向他行礼,和他应答。
清河何尝不知弟弟并未睡着,见他如此,心下早就明了,忙边行礼边向苻坚解释道:“冲儿近日侍奉母亲太过劳累,君上莫怪,妾这就唤醒他。”语毕,佯作要去推慕容冲醒来。
“不必了,寡人只是不放心夫人熬夜劳累这才来此一观。令慈可好?”
“君上垂怜,妾身心喜。只是劳烦陛下深夜探访,妾心不安。母亲服药后,发了一身大汗,现下热度已然退却。若能安稳过了今夜,应该算是有救了。虞大人果然好脉息。君上赐医之恩,慕容兄妹不知何以为报。”
“夫人多虑了,你我两家既已联姻,就同为一家人。令慈乃寡人之岳母,尽绵薄之力医治其病,实乃本分。”
“君上日理万机,还心挂妾之亲人,赐医赠帐,救妾母于危难,此恩无以为报。”清河边说边走到案前给苻坚斟茶,待斟出茶水,才惊觉天寒地冻,壶内茶水早已冰凉。忙向苻坚告了罪,掀起帘子出帐找内侍换过热茶。出了帐子,却发现,苻坚未带随身内侍,所带的尽是些粗手粗脚的侍卫。君王的饮食又不能随便找人侍弄,清河无法,只能亲身去张罗热茶。
苻坚走近床榻,顺着跳动的烛光,在昏影中细细打量着睡梦中的少年。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近,让苻坚发现,若是把眉目拆开看,慕容姐弟二人有九成九的相似,合起来看,却只剩了八分。这只是静着看,回想起来,这姐弟二人一言一行却全然不同,一个宛若芙蓉,一个却似傲梅,不同的气质,让两人就算作了同样的装扮也可一眼辨出谁为姐谁是弟。
苻坚立在那,看得似乎都痴了。突的一阵风起,吹得帐帘不住地飞舞,丝丝冷意侵了进来,让苻坚打了个冷战。
冷意提醒了苻坚,慕容冲歪歪地依在那,身上并未盖被,这北方寒冬,这样睡着岂非要冻出病来?四下打量了下,并没有多余可御寒之物,于是苻坚解下身上的银狐裘轻轻地盖在慕容冲身上。
许是身上多了点分量,慕容冲身子微微一动,长长的睫毛扑扑地闪动了几下。苻坚一惊,以为自己惊动到了他,但定神一看,他眼睛并未睁开,呼吸也依旧均匀,看似并未被惊醒。看着这憨憨的睡态,苻坚的手不由得伸了出去,想要拂上少年的脸庞,但却不知为何凝在了空中。
清河持了热茶掀帘进来,入眼看到的就是苻坚那欲伸还休的手,心里一个激灵,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涌上了心头。她正要开口说话,却一转眼看到母亲居然醒了过来,正用一只手肘半支撑着身子傻傻地望着苻坚,另一只手也是半伸在空中动也不动,嘴巴大张,面部似乎在抽痉。
“阿娘!”清河顾不得再琢磨苻坚的心思,赶紧放下茶壶冲到了榻前,“阿娘,你这是怎么了?你说话呀!”
可足浑氏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苻坚,口里却咿咿呀呀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