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风桥夜泊

7、少年军行 北疆高地，

　　北疆高地，山多路险。

　　烈日当空下，成君诺按马执辔稳速前行，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粮草辎重队伍。

　　首将袁志海撩起袖子擦了下额角流下的汗，灌了好几口水才算顺了气。他们这一路行来虽是畅通无阻，可这夏末的高温天气着实燥热不堪。不少兵士干咧着嗓子，已经开始有些牢骚埋怨了。

　　侧头瞧了瞧身旁的单薄少年，肩上的单层军服都被汗渍浸透了，腰背却依旧挺直。微点了点头，袁志海开始对这个空降的年轻校尉有些赞赏。行兵作战，从来只有吃得苦中苦，而后方为人上人。

　　月余，五万兵马终于抵达北域边境。

　　除终年积雪的北冥山以外，军营阵地就建在寸草不生的坡地上，满目皆是黄岩石砾。夕阳西下，放哨的兵士在各处瞭望台吹响低昂的换岗号角。一阵阵疾风从脸颊边不停地呼啸而过，四下里除了威严矗立的守城，便只余飞沙走石，一片苍茫。实是应了古时一首边塞诗：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冷风吹起暗绿的军服袍角，成君诺目视前方，面容坚毅。她知道，全新的生活将会在这里开启，或许艰苦异常，但是她已没有退路，必须迎头而上。

　　转身与袁志海对视一眼，点头示意。随后手间缰绳一带，坐下骏马便扬声嘶鸣，在落日降于城头之前，奋蹄往城内而去。袁志海举臂一挥，整齐的列队便在尘土纷飞中尾随进入淮疆城，步伐齐整,井然有序。

　　袁志海与原驻地的林远坤将军交接完毕，便携众将士往守将府来。按照军勋等级，凡五品以上的将领都需入住守将府，此举意在便利战略商讨，促进部队内部协调和操控。

　　与京城宅院的大气铺张不同，边关的宅邸以古朴为主。因而即使是城中地位最高的守将府，墙院也只是以土黄的砖石砌成，甚至因长年的日晒雨淋，不少地方已出现裂缝，然门口手持长矛笔直站立的两排卫兵犹能让人感受到府内肃穆的氛围。

　　交待军奴把随身的几件笨重行李抬到卧房里。铺排妥当之后，成君诺换了身便袍，未及喝口下人新泡的凉茶，便往议会室走去。在京城起兵前，成爹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前去拜见一位姓贺的军师。路上碰上了同行的袁志海，便与他一道往议会室而来。

　　这会儿议会厅甚为冷清，大致其他将士尚在各自屋内整理。成君诺提步跨过高槛，入到内室来。只见一个武士装扮的小将正捧着笔墨跟在一位鹤发青衣的儒袍夫子身后，低着头嘴里唯唯诺诺着些什么。

　　成君诺有些疑惑，往前进了几步。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怒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吾兵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倘若一场战打下来，我军死伤无数，即使赢了也是元气大伤，此时若起内乱，则国将不国，咳咳，”

　　“贺军师，您别气，是末将资质愚钝，末将回去再抄一遍兵书，您消消气。”旁边的小将赶忙抬手去扶那高瘦的老者，却被摆手挥开，硬是自己捋平了气。

　　成君诺略侧头，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幅甚为精密的兵防图，上面画着方圆几十里的大小城池，山路水路都做了明显的标记。她在悠然山庄闲来无事之时也曾研究过几幅古时的兵阵图稿，与眼前这张一比，实是简陋很多。正看得入迷，旁边响起一声明显压低的咳嗽。

　　成君诺回过神来，见袁志海一脸尴尬地朝那儒夫子拱着手，一边朝自己递眼色。复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白眉白须的老人正摞着胡子盯着自己，目光炯炯有神却并不凌厉，似在思索些什么。奇怪的老头，成君诺所幸也回瞪过去，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

　　边上的袁志海挠了下头，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硬着头皮打破沉静，“贺军师，这便是镇北大将军次子成君诺。”

　　“哦？”，得到这个解释，贺崇谦颇有些惊讶。方才正痛心军营无有计谋的良将，回过头来便看见一身量未足的瘦弱少年，讶异守将府何时有这么个小毛孩子跑进来，正欲发问却见他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精心绘制的图稿，看模样倒是津津有味的样子。

　　没想到竟然又是成景国的儿子，哎，他的这个徒弟敦厚老实，可惜欠缺谋略不懂变通。再想到他前些年送到军营来的那个大儿子成赐，贺崇谦恨不得一个巴掌拍在脑门子上。那更是个耿直冲动的性子，勇猛有余计量不足，教他的兵法到了阵上一点也用不起来，光靠蛮力。哎，他这满腹的战略权谋却没有能够继承的人，岂不悲乎？想着，面上已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成君诺眼珠子转了转，嘴角一扬。对面的老头表情可真丰富，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像在演四川变脸。清了清嗓子，还是照着成爹的吩咐，恭敬地作了一揖，“成君诺拜见贺军师。”

　　“等等，小子，别急着拜老夫，老夫可是怕了成家直系旁系其他系的子孙了”，皱着眉头，一脸苦恼，“这样下去，到老夫归天了都找不到个传人，如今你我有无师徒缘分就看你能否对出老夫出的兵论，否则一切免谈。”

　　成君诺眨巴几下眼睛，果然甚是有趣，她姥爷酷爱珍藏兵书，她没事东翻翻西看看也大致浏览了不少，当下便应了下来。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天者，阴阳、寒暑 、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如此，两军交战，孰胜孰败，以何为据？”

　　没想到老头出了个这么简单的，成君诺很想往上翻个白眼，这根本就是抽她背书么，咧了下嘴，字正腔圆朗声应道：“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以此知胜负。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 ，用之必败，去之。”

　　“好！”贺崇谦猛拍了下桌子，心情一阵激动，“孺子可教也！”
　　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个能一字不落背出孙子兵法的“可造之材”，他老头子是不是可以含笑九泉了？